顾希言道:“若是就此改了规矩,咱们手中的零散田地必是要府里统一打理吧。”
五少奶奶道:“我估摸着,应该是交给庄头来打理,咱们每年现成等着分些租子就是了。”
顾希言很快盘算着,如今自己嫂子勤恳接些活计,也能补贴家用,够一些日常嚼用,至于侄子侄女进学的费用,若能有这个租金便也够了。
这么一来,自己手头每个月的五两银子,可以留着慢慢攒,一年攒个几十两,再过些年手底下有几百两银子,怎么不是活呢?这日子一听就有奔头!
她心中欣喜,满脑子都是这块地的进项,开始对以后坐拥地租的日子浮想联翩。
以至于连那陆承濂,都暂且搁置脑后了。
喜欢自然是喜欢,可是——
那些风花雪月的,毕竟是玩闹的闲篇,一时的趣味,根本指望不得什么,还是这地租来得踏实。
也因为这个,她想起亡夫,想起他临行前特意要把这地契留给自己,不免感动。
半年的恩爱,他待自己不薄,只恨自己没那福分。
恰傍晚时分,孟书荟过来国公府,顾希言趁机把事情说给孟书荟,孟书荟自然也替她高兴,一时又说起最近接了一个活计,是要画一个什么宅子,这次银子并不多,只有八两。
顾希言一听,连忙应承下,如今她在这画作上已经颇有心得,区区八两银子的活,自然信手拈来!
孟书荟当下给她交割了,她仔细研读过,开始筹谋着如何构思布局,如何画。
这日,她正埋头画画,春岚过来屋里,满脸不高兴地道:“奶奶,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顾希言听了,并不太在意地道:“又怎么了?”
春岚这才说起来,说新靠岸的船运来国公府一批货,里头有新到的茶叶,这茶叶各处都分了。
她恨恨地道:“听说是孙管事在那里分,按照男丁的人头就这么分了,活生生把我们漏掉了!”
顾希言听了,也是不解:“为什么?”
陆承渊虽然死了,但是无论如何她守在这里,她既守在这里,这就说明这一房还在,那就不能漏呀。
春岚:“这谁知道呢,反正就是没把咱们看在眼里吧!”
顾希言捏着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只是几把新茶罢了,有什么要紧,不喝就不喝。”
这时候,她也想起老太太之前提的,要她在宗族中过继一房,给陆承渊续上,其实这倒也是一个主意,若有一个男孩儿在手底下养着,或许她的腰杆子能直一些,也算是给陆承渊留一个香火了。
或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晚间时候她这么画着间,突而手底下一颤,画上多了一些墨汁,她连忙用废纸来吸,又尽力遮掩,然而总觉得不如之前好看了。
她心里有些懊恼,画到一半就此废掉,实在是难受,便想着尽力弥补,把这一团墨汁又画成一处嶙峋的山石,这样自然比之前好了。
不过她看看别人写下的要求,人家没要山石,她给画了,真是多此一举。
她很有些纠结,是就势画了山石,还是另起炉灶?
按说多一块山石也没什么,但又怕人家不高兴。
想一想那大主顾可是给了八两银子,她自然不敢让大主顾有哪怕丝毫的不满,万一小小的不满意导致就此没了这生意呢?
她到底打算重新画了,这么一来,自然白白耽误了功夫,等她终于把这幅画好,手酸脖子痛的。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盯着自己原本画废了的那幅画,怎么看怎么可惜。
这也是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且那处若是化为山石,其实也是一处妙笔。
她这么看着,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陆承濂,要给他画一幅画的,反正当时也没指定要给他什么,干脆把这幅修缮了送给他好了。
她细细琢磨一番,便开始动笔,就着这幅残卷重新润色起来,这一幅自然和那一幅略有不同,因不必拘着主顾的要求,笔下反倒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洒脱。
她笔下若有神,埋头苦干,如此两三日功夫,总算画好了,这时候外面的画交割了,银钱也稳妥到手,她这才舒了口气。
再没别的心事,她满意地端详着手头那幅画,其实这幅也算是她的满足之作了,墨色淋漓,气韵流转,很见功底。
只是想着要送陆承濂,她又犯了难,该怎么送到他手上呢?
她正犯愁,便听秋桑又埋怨起阿磨勒。
——自打那次两个人打过后,秋桑时不时去给阿磨勒添堵,两个人可真是成了一对冤家。
顾希言心里一动,便要秋桑唤来阿磨勒,将这幅画交给阿磨勒,要她去转交给陆承濂。
阿磨勒捧着这幅画,认真地道:“我知道,画,爷,给爷。”
顾希言抿唇笑:“对,劳烦阿磨勒姑娘了。”
说着,还赏了她一百文铜钱。
阿磨勒倒是欢喜得很,也不推辞,将那一百文铜钱揣在兜里,“嗖”的一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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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正在自己书房中随意翻看着书卷,突听到外面动静。
他知道是阿磨勒,便道:“进来吧。”
阿磨勒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翻身进来。
陆承濂自然觉得怪异,细看时,才发现她手中捧着一卷画轴。
因是两只手规矩地高高捧着,于是翻身的动作便别扭起来。
他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阿磨勒欣喜地捧着画,几乎将画捧到头顶上:“爷,给你画。”
陆承濂挑眉:“哪来的?”
阿磨勒满脸激动,期待地看着陆承濂:“六奶奶给的。”
陆承濂听此,接过来拿卷轴,却见这画已经装裱过了,倒是用心。
他问阿磨勒:“她还说什么?”
阿磨勒笑得喜欢:“她给阿磨勒银钱,一百文。”
陆承濂听此,也笑了下。
心里却想着,往日不见这么大方,今日为了给他送画,难得大方一次。
也算是用心了。
阿磨勒见他笑,便比划着解释:“六奶奶,不睡觉,不吃饭,画画,一直画,画了画送给爷。”
陆承濂轻哼:“一百文便把你收买了。”
阿磨勒不服气:“六奶奶好,六奶奶的画好!”
陆承濂:“行了我知道了,你家六奶奶哪儿都好。”
阿磨勒赞同,点头:“六奶奶美!”
陆承濂不想听她说,赶紧打发了她,待关上门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展开卷轴,去看那幅画。
这自然是一幅画技了得的画,笔墨酣畅,构思精妙,山势起伏间,甚至仿佛能听到水波潺潺之声。
陆承濂唇角翘起,愉快地欣赏着这幅画,看着看着,甚至觉得在那氤氲墨色中,隐约有一抹青黛,婀娜风流,恰如她的身影。
她眸中含泪,小心翼翼地望过来,灵动又妩媚。
他哑然失笑,只觉自己仿佛走火入魔一般。
可这幅画实在是可人,如她本人一般可人,他爱不释手,于是晚间时候,干脆将这幅画挂在寝房中,如此夜晚时也可赏玩。
第二日晨间,迎彤侍奉过盥洗后,正要退下,突然看到那幅画,不免疑惑:“爷这是得了哪位名家的墨宝?”
陆承濂昨夜睡得并不好,眼底略有些红血丝。
他整理着衣袖,随口道:“偶然在书铺淘到的,你觉得这画如何?”
迎彤走上前,细细看过,也是赞叹:“确非凡品,倒像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陆承濂再次看了一眼那幅画,道:“若要赏画,当先观其意,此画笔触间灵气流转,一树一石皆见精心,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才笑着说:“画者下笔时,必是用了心思的。”
迎彤越发赞叹连连,很是夸了一番。
陆承濂听得心中舒泰,这时底下丫鬟奉上早间香茗,他浅啜一口,问道:“这是今年新送来的雨前茶吧?”
迎彤:“是,才分到各房的。”
陆承濂心里一动,倒是想起顾希言品茶的样子。
她总是先小口轻抿,仿佛要尝尝咸淡,若是那茶对了她口味,她便会不着痕迹地继续喝,不动声色地看,能一口气喝光,若是不对她口味,她便会假意捧着,抿唇笑着,却再也不张口。
陆承濂好笑,忍不住在心里道,她嘴挑得很,又馋,又会装。
一时又想着,她若是品了这雨前茶,不知道又会如何?可会喜欢?
一旁迎彤正收拾着房中物件,偶尔间看过来,顿时愣住。
却见男人漆黑的眸底,漾着一丝笑意,过于温柔的笑。
迎彤侍奉在陆承濂身边也有三四年了,自是知道陆承濂的性子。
生来的天之骄子,他从来不必对什么人假以辞色,他并不爱笑,甚至有时候显得过于严厉了。
可是现在,他却笑得深情款款,眼底充溢着爱意和亲昵。
她有些茫然,觉得眼前的三爷过于陌生,也不懂这是怎么了。
陆承濂何等人也,很快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从容地收敛了,淡淡地一个抬眼:“怎么了,还有事吗?”
迎彤忙道:“没,没,那奴婢先出去了。”
陆承濂却道:“今年这雨前茶倒来得早,可分给各房了?”
迎彤忙收住脚步,转过身,便见陆承濂指腹拨弄着茶盖,很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柔声回道:“奴婢听着那意思,这一茬雨前茶并不多,也只是捡要紧的分了。”
要紧处?
陆承濂捕捉到这个字眼:“怎么还有要紧不要紧?”
迎彤有些犹豫,斟酌着言语:“回爷的话,这次是孙管事分的,因并不多,少不得各处匀匀。”
陆承濂挑眉,淡淡地看着迎彤:“支支吾吾的,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