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桑越发没办法:“奶奶,都这会儿,你还笑,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顾希言心里已经释然了,她挑眉,笑道:“随便选一个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秋桑总算挑中一个云髻珠子络索,是银镀金的,上面坠了细碎的珍珠和玛瑙。
因为是银镀金,又是细碎宝石,所以并不是太值钱,也就不值当拿出去当,但若留着自己戴,倒还能撑撑场面,外人乍看之下,好歹也辨不出这只是镀金的。
唯一的不好是边角一处的镀金磨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银底子来。
顾希言:“这个好办,梳发时,把一缕发从这里绕过去,恰好挡住。”
秋桑:“这倒是一个好法子!”
当下赶紧用这珠子络索拢住顾希言的发髻,又小心地分出一缕来绕了绕,恰好遮住了。
顾希言的头发乌黑柔亮,发质极好,摸起来柔软舒服,不过坏处就是不好拢住,容易散,所以秋桑特意多用了几根簪子来固定住,总算把这发髻梳好了,之后她又给顾希言耳朵上戴一对金丁香。
这时候恰春岚提着一个包袱进来,如今换季了,她正帮顾希言腾挪衣裙,把当季的放在寝房中。
她进来后,看了一眼,顿时笑了:“我们奶奶真好看!瞧着就好看!”
顾希言一听:“是吗?”
她连忙站远了,从铜镜中看自己。
其实她并不想太好看,一个寡妇太好看了在别人眼里不是好事,她只需要体面本分就行了。
秋桑也站远了打量一番,不免啧啧称赞:“咱们奶奶生得标致,真该多打扮打扮,总是这般素净,未免可惜了。”
顾希言生得肌肤雪白,颈子修长,此时高高挽起发髻,温婉柔和,平添几分恬静贵气。
春岚笑道:“咱家奶奶亏就亏在要守着,许多衣裙都太收敛了。”
她们这贴身伺候的自然知道,顾希言身段好,那细软的腰身,那饱满的形状,那线条间的起伏,别说男人,就是她们都看得脸红耳热啊!
她叹息:“可惜也就咱们自己知道了!”
顾希言明白春岚意思,她睨了春岚一眼:“你少说一句吧!”
不过前去老太太那里时,走在回廊间,却难免想起那一日看戏喝茶,自己要离开时,陆承濂突然裹住自己,当时他的那双手便落在自己前方……
顾希言心一颤,狠狠收住自己这些歪想法。
谁知道刚走到廊道那里的蔷薇架旁,突然间前面站着一个人,着一身织锦长袍,眸色沉沉的,显然就在这里等她的。
顾希言脚步一顿。
这时秋桑却道:“奴婢突然想起忘带手帕了,奶奶你等等,我跑回去拿。”
顾希言:“秋桑,你——”
秋桑转身低头快步走了,顾希言喊都喊不住。
她有些无奈,这什么丫鬟?
不过也少不得硬着头皮上前,略福了一福,笑着道:“三爷,你这是从哪里来?我正要过去老太太那边。”
陆承濂:“我就是找你。”
顾希言装模作样地道:“哦,三爷找我有什么事儿?”
陆承濂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顾希言便觉他这目光很让人不自在,就像一把刀,能刺穿人的伪装,看到人心里去。
她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开始胡言乱语:“说起来,上次地契还有我回去娘家带的那些礼,多亏了三爷,我还没谢谢三爷呢——”
陆承濂直接打断她的话:“为什么不要那些银子?”
顾希言一听,下意识想反驳,想嘲讽,不过她到底无声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刺。
陆承濂在国公府一直地位不凡,他这样的身份远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嘲讽的。
为什么自己要嘲讽?还不是自认为自己在他那里有些特殊,仗着自己和他那似有若无的暧昧,说难听点就是恃宠而骄!
她既然要本本分分地守着,和陆承濂彻底切断关系,那就别用这种姿态去嗔怪,去撒娇。
人家能给她一些,能帮一些,那都是好的,她应该珍惜着,应该低下头来。
所以她到底笑了笑,望着陆承濂,诚恳地道:“三爷,我一守寡的妇人,若以后有什么难处,还指望着三爷能多帮衬帮衬,银子就算了,平白无故的,我也不敢收,我和阿磨勒姑娘说得清楚了,说出去别人难免笑话。”
陆承濂看着顾希言,她对他笑,她言语诚恳,眼神中甚至有些祈求,好像在求他放过她。
他有些艰涩地抿了抿唇,藏在袖下的长指不自觉收拢,攥紧。
他突然有种无力感,也有些恼火。
她就这么拼命往后退,退到一个彼此都应该遵守的距离,面上的笑容足够温柔浅淡,言语也足够客气,却仿佛隔了一层雾,他抓不住她。
他轻叹一声,道:“我原本也是好心,你若缺银子的话可以说一声,大不了就当借你的,你既不要,端着你的骨气,那就随你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顾希言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秋桑走过来了,低声道:“奶奶,天不早了,咱们过去老太太那里吧。”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应该耽误时间,可人被搅乱的心绪需要一点时间整理。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偏过头,问秋桑:“是我太过清高,太过自以为是吗?我错了吗?”
这话,是问秋桑,也是自问。
秋桑想了想,道:“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奴婢觉得,看奶奶自己是不是喜欢吧,奶奶既然觉得不应该要他的钱,那就不要好了。”
顾希言垂眼,释然一笑:“你说的是……那就这样吧。”
她径自前往老太太处,才到了门外便发现这里和往常很是不同,院子外便站了十几个婆子,每个都是衣着华丽的,一个个全都屏声敛气。
如今她走过来,那些守门的婆子竟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脸上不见半分好奇,依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肃然侍立。
顾希言心下暗想,王府规矩森严,底下人的做派果然与国公府不同。
进了院子,早有身着淡青比甲的小丫鬟打起帘子,悄无声息地引她入内,房中景象与平日大不相同,虽侍立着不少婆子丫鬟,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听得见正座上老太太与客人隐约的说笑声。
顾希言打眼一扫,知道坐在老太太下首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便是端王妃了。
之前她才成亲时曾经跟随一起拜访过,后来她做了寡妇,不怎么出门,便没见过。
当下她上前恭敬行礼,老太太便笑着对端王妃道:“这就是了,我们六郎的遗孀。”
端王妃含笑端详着顾希言,赞叹道:“早先我就说,你家六郎媳妇生得标致,如今两年不见,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瞧这一身白绫袄,把人衬得跟一株水仙花儿似的。”
她这话一出,房中众人的目光便都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
顾希言是朴实的,也是本分的,今日只着寻常白绫袄,下面是洒金蓝裙,这种搭配许多人都会穿,最就家常不过了。
可她穿出来却和别人不同,她那一双眉纤细如画,薄薄的两片唇嫣红嫣红的,肌肤雪白,被那白色一衬,素净淡雅,美得像画,确实是好看。
端王妃温和地笑着道:“你到近前来,让我仔细看看。”
顾希言听着,温顺地走近了,微屈着双腿,半跪不跪的姿态。
端王妃握着她的手,让她站着便是。
如此一番瞧,端王妃笑道:“好标致的娘子,若是戴上个冠,简直是观音大士,活脱脱一个女神仙呢!”
老太太:“王妃娘娘,瞧你说的,她哪当得起,王妃娘娘端庄淑雅,姿仪无双,那才是女神仙下凡。”
这么说笑着,端王妃便问起那褙子:“听说是你绣的,你是依着什么花样绣的,实在是手巧。”
顾希言恭顺地道:“回娘娘的话,这绣样是妾身自己画的,自己依着样子刺绣。”
她顿了顿,笑着说:“若娘娘不嫌粗陋,眼瞅着端午将至,妾身愿为娘娘绣制一件新褙子,聊表心意。”
端王妃听着惊讶:“竟是你自己画的底样?是跟随哪位大家学的画?”
顾希言回道:“家父平生最喜书画一道,沉浸此间数十载,妾身自幼蒙家父教导,学到十二三岁时,也能临摹些古本册页,不过到底只是闺阁闲暇爱好,不能登大雅之堂,如今听娘娘这么说,不胜惶恐。”
端王妃笑着道:“你倒是谦虚了,我瞧着画得极好,正可了我的心思,其实一时之间,我倒是没想着褙子,你既会画,赶明儿你若有时间,给我画一幅画吧?”
旁边老太太一听:“娘娘若是喜欢,尽管让她画,喜欢画什么就让她画什么,咱们自家的媳妇,不过吩咐一声的事。”
端王妃道:“这敢情好,赶明儿你过来我们王府,先看看那边的景,再商量商量画什么。”
顾希言听了,征询地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自然替她应着。
这么说话间,瑞庆公主也来了,她和端王妃是姑嫂,熟络得很,两个人握着手聊得亲热,顾希言也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旁角落,安分站着。
彼此寒暄一番,端王妃因还有事,起身告辞,众人相送,瑞庆公主也先回自己院中了。
待送走这两位,老太太特意把顾希言叫到跟前:“过几日端王府下了帖子,便让老五媳妇陪着你一道去吧,彼此有个照应。”
五少奶奶闻言,又惊又喜,忙不迭应下。
顾希言自然是低眉应着:“是。”
老太太将她从头到脚端详一番,蹙眉道:“你虽守着寡,出门见客也该拾掇得齐整些。”
说着转向二太太吩咐:“做两身衣裳给她,不必太花哨,但要料子好,做工细的。”
二太太微诧,她是长辈,是执掌中馈的,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要操心一个晚辈媳妇的衣裳?
况且还是这老六媳妇!
二太太满心不甘愿,不过这会儿老太太既吩咐了,只能强忍下不喜,勉强应着。
顾希言听着,也是没想到。
多两身衣裙总是好的,她也希望能穿得好一些,可做衣裳要花钱,她不舍得,况且她也不敢太出挑,唯恐不合适了,只能本分地套在宽松板正的那几个样式中。
如今有官中给做,做什么样她就穿,若是三太太或者别的什么人挑理,她也有个说法。
老太太又看向一旁的珊瑚:“我记得我房中有一套玉首饰,记得是早年御赐的,收着也是收着,取来给她吧。”
珊瑚自然听令,赶紧去拿了。
顾希言更加没想到老太太这次这么大方,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老太太,这太贵重了。”
老太太:“长辈给的,你就收着吧。”
顾希言见此,笑着低头谢过。
很快珊瑚回来了,托着一个盒子,打开来,众人探头看过去,却见里面是一整套的头面,头箍围髻、耳环耳坠、金簪、镯钏,甚至连绦环和绦钩都一应俱全,全都是和田白玉镂刻而成,缠枝凤凰瑞鸟纹的,其中一件玉簪上还有一只金丝编成的凤凰,并缀有红宝石和绿松石,实在是精致华贵。
大家心中倒吸口气,老太太好生大方,这么多直接赏了?
顾希言乍看到这么多首饰,简直是心花怒放,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