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61章

  这种感觉实在是神奇,突然之间她成了香饽饽。

  可她也清楚地明白,这些都是虚的,不踏实的,谁知道这个赏识能持续多久呢,说不得人家回头就忘了,不喜欢了,就像外面那个赏识自己画作的主顾,不是突然就不喜欢了,不要了吗?

  甚至这位端王妃的赏识也是同样的,说不得哪一日她又会被打回原地,跌在地上。

  所以她如今看着周围这一幕,只觉犹如一场虚幻。

  她的两套衣裙很快做好了,裁缝特意拿了来,要她比一比身量,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她再拿去裁剪修改。

  顾希言便试着了试,这衣裙自是做得精致讲究,布料也好,穿在身上舒服,两个丫鬟看了后也都赞不绝口,一叠声地说好看。

  裁缝更是感慨连连,转着圈看了好一番:“六少奶奶这相貌可真是少见,我做的这衣裙被你这一穿,便更显得好了,我自己也高兴呢!”

  顾希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胸部和腰部隐隐透出一些曲线来,虽然并不是太惹眼,但是依然能看得出。

  她多少有些羞窘,便问道:“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是不是要松快一些?”

  谁知裁缝一听:“当然不能了,这已经很收敛了。”

  她倒是隐约懂得顾希言意思,笑道:“六少奶奶,你往日所穿衣裙过于小心,所以不知道如今的流行,你看看府中的姑娘和奶奶们,你比一比就知道了,这是最寻常的,别人根本不会留意到,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顾希言在心里想,可我是寡妇呀。

  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惊讶地意识到,原来寡妇这两个字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国公府用寡妇的身份和五两银子给她一个牢笼,但她自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牢笼。

  于是她到底道:“那就照嫂子你说的办吧。”

  这一日衣裙彻底交割了,顾希言去给老太太请安时,特意拿了给老太太过目。

  她其实是有些担心,怕老太太觉得太花哨,好在老太太并没说什么,她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往日她做姑娘时,自己穿衣自然是很随意的,反正可着自己心意穿,后来嫁到国公府,是高嫁,处处小心着,但因为丈夫在,又是新妇,也不必太收敛。

  突然间丧夫了,她被这个噩耗打懵了,整个人都是木木的,待终于回过神,她已经被按在了心如朽木的寡妇位置上,不敢多动一步,不敢多说一句,唯恐哪里做得不妥,不像个正经该悲伤的寡妇。

  现在,包裹着她的那层厚茧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她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开始跃跃欲试,可以为了两件新做的衣裙而雀跃欢喜,就像昔日明媚春光里提着裙摆转圈的小姑娘。

第46章

  顾希言从老太太房中退出时,恰好和三太太在廊下迎面撞见。

  三太太乍看到顾希言,便是一愣。

  往日的顾希言犹如朽木一般,死气沉沉的,可这会儿,竟仿佛珍珠拭去蒙尘,整个人透出温润的光彩。

  她在一愣之后,心里便泛起无边的愤怒。

  她的儿子没了,结果儿子的遗孀却如此花枝招展,成何体统!

  她勉强压住怒气,绷着脸道:“今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新妇呢。”

  顾希言迎面看到三太太,自然也是不喜,就像是好好一个艳阳天,突然一朵乌云飘过来了,谁看着能痛快呢?

  此时又听三太太这么说,那夹枪带棒,那冷嘲热讽的,她早受够了!

  不过她到底按下来,上前见礼:“太太,这衣裳是官中新做的,儿媳穿着也觉得合适,太太瞧着——”

  三太太不由分说,直接打断顾希言的话:“这般妖妖调调的样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哪儿招摇!半点没有少奶奶的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还不赶紧换下来!”

  一旁的丫鬟婆子听着,都暗暗吃惊,想着这三太太说话也太难听了。

  顾希言却仍不见恼意,只平静道:“太太,这衣裳是官中做的,并不是儿媳自自作主张。”

  三太太冷笑:“官中做的?难道就不是你自个儿挑的花样?谁许你穿成这样了?”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许她穿的。怎么,你觉得不妥?”

  三太太愣了下,还有这一茬?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迈下台阶,她的拐杖在台阶上凿得铿锵响,显然是气极了。

  她走到三太太跟前:“她是朝廷旌表的节妇,是承渊明媒正娶的嫡妻,如今穿件新衣裳怎么了?难道我堂堂国公府,连几件体面衣裳都置办不起?”

  三太太慌忙解释:“老太太,媳妇也是怕她穿得太华丽,有失体统,倒是没别个意思。”

  老太太手中拐杖重重一顿:“便是未亡人,也该有未亡人的体面,这衣裳哪儿逾矩了?哪儿失礼了?你对着她好一番痛骂,你骂的到底是哪个?是看不惯她,还是看不惯我?”

  三太太:“老太太,这——”

  她求助地看向顾希言,希望她给解释,可顾希言哪里搭理,只一径低着头,一脸的恭顺小心,装傻充愣。

  三太太心里暗暗咬牙,这是故意的吧,给她使绊子害她呢!

  一时之间,少不得低头认错,挨了好一通骂,这才算了。

  她再看顾希言,自然是恨得牙痒痒,不过顾希言却是并不在意,在老太太跟前告退后,拎着裙子下了台阶,飘飘然地走了。

  她这会儿就是最美,最风光。

  既如此,何不纵情享受这一刻?

  ***********

  这一日顾希言终于应约前往端王府,因是国公府的女眷前往端王府,虽只是小辈,但也不好太失体统。

  早间顾希言梳妆更衣,便有几位穿戴体面的嬷嬷并仆妇们垂手静候在廊下。

  秋桑看着这等排场,不免暗暗咂舌,小声道:“奶奶,咱们可得小心着,瞧这阵仗,从不曾见过呢。”

  顾希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端庄素雅,恬淡柔静。

  这不是深闺中不解愁的娇俏女儿,也不是初嫁时低眉垂眼的羞怯新妇,而是经历过高嫁、丧夫、寡居,受过磋磨,几番挣扎后的自己。

  她听着秋桑的话,道:“这都是端王妃的面子,我便是再不济,走出去也是敬国公府的脸面。”

  说话间,时候也到了,她起身出去,早有几个得脸仆妇迎上来,向她行礼,几句寒暄,便引着她乘了一顶青绸小轿,行至二门前,换了云雁细锦垂缨轿,出来国公府。

  国公府外,再围起来锦隔子,不叫外人随意看到,不过即便如此,顾希言也根本不曾下轿,原来这轿子竟停在马车前,轿舆前伸,竟与那马车厢口严丝合缝地相接,顾希言便由此进入车中,自始至终,不曾露出半分。

  待顾希言坐定,五少奶奶的轿子也到了,也一同进入马车中。

  五少奶奶踏入轿中时,见到顾希言,脸色便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笑了下:“你倒是出来得早。”

  说着,便挨着顾希言坐下。

  顾希言听着,心里明白,这种深宅大院重体面重规矩,谁先谁后是最要紧的,依然常理来说应该按长幼齿序来排先后,现在自己先坐这里,五少奶奶多少有些不喜。

  顾希言其实也是没想到这个,她今天要出门,新鲜得很,以至于不曾留意,竟是这么安排的。

  好在马车缓缓前行,两个人到底年轻,又难得出门,很快被街市吸引,东看西看的,突经过一处,两层楼宇,朱栏雕槛,上悬泥金匾额。

  顾希言看着眼熟,仔细看时,上面写的是天祥斋三个字。

  五少奶奶看到这天祥斋,便抿唇一笑,道:“瞧见没,那便是天祥斋,这家的芙蓉酥和杏仁酪最是难得,前几日五爷还特特吩咐小厮排了半日队,才得了一匣,拿回来,我尝了尝,比咱们府中厨子做的还香些。”

  顾希言:“嗯,确实好吃,之前我偶尔尝过。”

  是陆承濂给她嫂子买的,她也尝了。

  五少奶奶:“不过这个不好买呢,听说紧俏得很,宫里的娘娘也会托太监出来买,都是要排队,甚至提前预订的。”

  顾希言:“是吗?”

  五少奶奶:“那当然了,不然你看京师那么多达官贵人,谁缺了几个吃糕点的银钱,大家都来买,他哪供得上,任你是王侯将相,也得守着这般规矩!”

  顾希言自然没想到这一层,一时想起陆承濂给自己买的那些,这么说确实得感激人家呢。

  上一次自己不要那五十两银子,他明显恼了,转头就走。

  其实若有机会,她想再和他说说,让他不要恼,只是可惜并没有遇到。

  此时马车已转过街角,便抵达端王府,这端王府何等门第,自然比国公府更显富丽威严,只门前那两座石狮子,便格外威风。

  早有穿戴体面的管事娘子领着几个丫鬟仆妇垂手侍立,那些管事娘子着青缎比甲,戴银丝髻,个个体面富贵。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正要下车,突听得一声“且慢”,便有仆妇匆忙赶来,围在她们马车前。

  两个人不免疑惑,正面面相觑,便听得一阵清脆马蹄声自西边巷口传来。

  五少奶奶疑惑,示意顾希言不要出声,她却揭开垂纱帷幔一点缝隙,小心地看外面。

  顾希言自然也是好奇的,便也凑过去看。

  只见外面有七八骑骏马而来,为首的却是一位年轻公子,玉冠锦袍,眉目英挺,倒是英姿飒爽,眼看便要到了近前。

  两个人自然不敢多看,忙放下帷幔。

  须臾间,那行人到了下马石前,纷纷勒住缰绳。

  在马匹的嘶鸣声中,只听到一个年轻公子朗声笑起来去,却是道:“今日这般阵仗,不知迎的是哪家的贵客?”

  一时便有管事娘子隔着帘子低声解释,说这是王府凌恒小世子,又有人忙碎步上前,低声提点了几句,凌恒世子立时意识到方才行径有失礼数。

  顾希言隐约感觉,这位世子整了整衣冠,之后大步走到国公府马车前。

  这行径自然让人疑惑,一旁的五少奶奶惊了下。

  却听得外面凌恒世子似乎作了一揖,之后笑着道:“是在下唐突了,惊扰二位少奶奶车驾,不敢求奶奶们宽宥,这便退避百步,请奶奶们的车驾先行进府。”

  五少奶奶便慌了神,她往日再是能说会道,可这位小公子毕竟是外男,若是和对方搭话,与礼不合,她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便拼命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接受到她的目光,也是没想到,自己是寡妇,寡妇啊!

  这时候,不该是你做嫂子的出头吗?

  然而五少奶奶却拼命摇头示意。

  顾希言无奈,外面毕竟是尊贵的王府世子,也不能晾着人家。

  她只能开口,尽量平静温和地道:“殿下言重了,原是妾身车驾迟缓,搅了殿下之路,如今殿下既执意相让,若再推辞,倒是妾等不识抬举了。”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等倒是意外,这位奶奶不卑不亢,既承了情,又全了彼此体面,这话说得实在周全。

  而外面的凌恒世子则是一挑眉,想着,这声音真好听。

  他笑望着马车帷幔,再次拱手,之后便率人退至巷口,而顾希言等人也在嬷嬷仆妇的簇拥下,进入国公府。

  端王妃是长辈,又是尊者,她们自然谨守礼数,随着引路侍女前往花厅拜见。

  端王府的花厅清雅别致,一地的缠枝莲纹栽绒毯,四面都是玲珑雕花槅扇,窗外翠竹掩映,让人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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