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老太太却笑道:“你既也觉得好,那便让人蒸了,干脆都尝尝。”
陆承濂也笑道:“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
顾希言见老太太并其他人等,并没觉得什么异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做贼心虚了。
想必在国公府上下一干人等眼中,自己和陆承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哪怕偶有什么交互言语,也没人会多想。
当下自有底下人去蒸了点心,老太太和陆承濂说着闲话。
顾希言颇觉不自在,其实这时候寻个由头离开再合适不过了,但她又惦记着陆承渊遗骨一事,还是想听听老太太会和陆承濂说什么,所以干脆装傻,死赖着不走,一脸柔顺地侍立在老太太身畔。
此时的陆承濂就坐在老太太右下方,距离她这里不远。
她自然不愿意看陆承濂,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寝房这么大,可她的视线却怎么都躲不开,绕来绕去,就是会经过陆承濂处。
陆承濂略垂着眼皮,捧了茶在用,仿佛完全没关注她这里。
不过她知道,偶尔间,他会不着痕迹地掠来一眼,视线中是明晃晃的勾缠。
顾希言便觉很是煎熬,她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只是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她心跳急速。
太过羞窘,以至于脸上发烫,她甚至担心玳瑁几个看破后起疑心!
这男人,着实可恨!
这时,就听老太太道:“你时常在宫中走动,又得皇上亲近,若听到什么风声,须得多加思量。若得机遇,也当提携族中兄弟。一人好不算好,一家子都好,方能成得声势。”
陆承濂便笑道:“老太太放心,孙儿明白。前次贡品运送一事,孙儿不是举荐了五弟么?如今他差事办得妥当,皇舅舅知晓后,自是满意。”
老太太这才道:“你心里记挂着你这些兄弟,我也就放心了。”
这么说着,她又问起端王府那边:“明儿你请凌恒世子过府一叙罢,我也有日子没见那孩子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耳朵都竖起来了。
谁知老太太忽想起什么,笑道:“险些忘了,这点心怎么还没蒸好?渊六媳妇,你且去瞧瞧。”
啊?
顾希言愣了下,赶她出去?
这时她便看到陆承濂抬起眼,黑眸含笑看着她。
顾希言不知为何心里浮现出一丝狼狈,她不再看他,只恭顺地应了声,出去了。
待出去廊下,她问过点心,玳瑁连忙说马上就蒸好了。
顾希言其实可以回去房中,就厚着脸皮听,不过她也明白,她回去,人家可能就不说了,总之这件事是避着她的。
她多少有些恼,又百爪挠心,恨不得生出顺风耳来去偷听。
不过她转念一想,横竖陆承濂是知道的,回头她就问他。
他若不说,她必要骂他,挠他!
她憋了好一会,那点心蒸好了,她便也借故进去寝房禀报。
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一进去,老太太和陆承濂全都看向自己。
这让她明白,他们必是提起了陆承渊,说不得在说他的遗骨。
这真真可气了,分明是她的夫君,却要瞒着她!
老太太却慢悠悠地道:“你这几日在端王府描画,那画底子可都勾勒妥当了?”
顾希言忙欠身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底稿都已描摹齐全,只待细细敷色润饰了。”
老太太闻言颔首,捻着佛珠道:“之前因清明祭扫之事,原说要让你去庵堂里抄经祈福,谁知府中杂务缠身,竟耽搁到这会儿。如今你既诸事妥帖,又要静心作画,我寻思着,倒不如趁着这时候往庵里去,每日里抄写佛经,描摹画作,岂不是一举两得了?”
顾希言突听到这话,也是意外,分明已经耽搁了许久的事,没想到突然旧事重提。
不过此时的她不敢迟疑,忙道:“老太太,孙媳原也惦记着这件事,如今你老人家提起,那倒是好,去庵子中倒也清净,每日理佛作画,再好不过。”
老太太听了,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那白云庵与恩业寺相隔不远,你既要往庵中抄经,我想着不如顺道做一场法事。届时让府里子弟陪你走一遭,待法事圆满,你再往白云庵静修。日后积攒的经文,只消遣个婆子送往寺里便是,倒也便宜。”
顾希言点头称是,老太太又和陆承濂商议,派谁前去恩业寺主持这场法事。
当老太太这么问时,她感觉陆承濂的目光浅浅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的心便提起来了。
这时候竟记起那一日在雅间中他说过的,说等她去庵子,他们如何如何。
因他们闹着别扭,生分了,这句话也早忘了个精光。
可现在,旧事重提,她突然记起来。
这会儿既要派人陪她前去寺中,他可千万别亲自去!
他若去,那他们——
这时,她便听陆承濂终于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道:“既是要为六弟做法事,总该郑重一些,况且马上便是六弟的两年忌日。”
顾希言的心便提到嗓子眼。
陆承濂黑眸淡淡地扫过顾希言,继续道:“不如劳烦五弟走一趟吧?”
顾希言的心落下。
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老太太听了,自然没话说,便又吩咐作好安排,最后对顾希言道:“你素来贤惠,今日承渊不在了,你替他抄写佛经,超度超度,我心里也松口气。”
顾希言全都应着,又听了一番嘱咐,这才借机告退。
待离开时,她借着转身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看向那男人。
他坐在老太太下首,说着话,看样子也要告退了。
可顾希言在这一刻,却想了许多。
为什么之前耽搁着,现在突然要去庵子,是因为陆承渊遗骨一事有些眉目了吗?
至于他,如今又是什么心思?
她这么看着时,男人的视线恰好扫过来。
目光触及间,顾希言一低头,赶紧出去了。
第52章
老太太突然提及要出府,很快周庆家的来了,张罗着随行的嬷嬷,又提起要筹备所需之物,毕竟是国公府的奶奶,出去庵子中礼佛抄经,这是大事件。
顾希言却是心事重重,一会儿惦记着陆承渊的遗骨,一会惦记着自己兄长的抚恤,最后又想着好歹见见陆承濂,总要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一时半刻也难遇上陆承濂,顾希言便让秋桑留意着阿磨勒,好歹传个信。
这日阴天,淅淅沥沥下着雨,屋内光线昏暗,大白天的她也懒得点蜡,便出来走动走动,恰好过去五少奶奶那里,想试探着从她口中掏个话。
不过五少奶奶那里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对这次恩业寺礼佛一事颇为满意。
她觉得为族中兄弟办法事是正经大事,自家男人身为同辈兄弟去主持这场法事,可见在族中是有几分体面的,因为这个,她对顾希言也颇为亲近。
一番零碎闲话后,那雨也差不多停了,顾希言看看时候不早,生怕遇上五爷,到底不太妥当,便要起身告辞。
谁知这时五少奶奶随口抱怨了一句:“这几日我们爷忙得不着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顾希言便道:“爷们在外头,自然都是忙正事。”
五少奶奶:“说的也是,听说最近西狄使臣来了,偏又遇上一伙流寇作乱,这世道不太平,有的他们忙了。”
顾希言:“流寇?”
五少奶奶:“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像是西边来的,那些人自然见不得我们安稳。”
顾希言对此插不上话,也只能听着。
待离开五少奶奶处,顾希言难免想多了,她是深闺女子,对外面的事并不太懂,只能凭着往日读过的史书,来揣测着如今可能的情景。
所以是西狄要求和,大昭正和西狄议和,但是西疆边境有些宵小并不愿意看到这情景,他们是要趁乱获利的,所以才来作乱?
不过这些距离她太遥远了,她如今还是得操心眼下,庵子里抄经的事。
她这么走着,不觉来到湖边,这会儿因才下过雨,四处寂静,只柳丝低低垂着,柳梢还缀了些剔透水珠儿,风一吹,便飘飘洒洒的。
秋桑忙给顾希言举着伞:“仔细被水点子淋了。”
顾希言:“不碍事——”
谁知道这话还没说完,就见那边一根柳枝儿轻轻地荡着,上面赫然坠着一个人。
顾希言先是唬了一跳,待定睛看时,才认出是阿磨勒。
秋桑也是吓了一跳,手中的伞就这么跌落在地上,被风一吹,飘到柳树根下了。
她忍不住埋怨道:“阿磨勒,你又在这里吓人!”
阿磨勒听了这话,忙纵身一跃落了地,束手束脚地站着。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多少有些想笑,她如今也多少能摸到这阿磨勒的路数,显然她守在这里,就是等自己呢。
往日自己和陆承濂生分了,阿磨勒便不见了,这会儿重归于好,阿磨勒又来了。
这小丫头分明是陆承濂的耳报神。
不过事到如今,顾希言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阿磨勒也是知道的,还装什么装。
她便对阿磨勒笑了笑,招手:“阿磨勒姑娘,你过来下。”
阿磨勒被她笑得一怔,愣了下。
顾希言挑眉:“嗯?”
一旁秋桑看不过眼来:“我家奶奶喊你的,你听不懂吗!”
说着,她又道:“你把我们的伞拿过来。”
阿磨勒嘿嘿笑了下,小跑步过去取了伞来,此时湖边的草叶都是湿漉漉的,那素缎伞也沾了些许潮,阿磨勒便拿出来一块手帕,小心擦拭过,才双手捧给顾希言。
秋桑已经抢先一步接过来:“好好一把伞,若是弄脏了,洗都不好洗。”
阿磨勒有些不好意思,恭敬地给顾希言面前作了一个揖。
顾希言有心想和阿磨勒说话,便吩咐秋桑站那边路口,仔细留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