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兰歇了半宿,心中体谅蕙姑熬了半晚,手脚麻利的爬了起来,“我出去?瞧瞧,蕙姑,你留在这儿陪着王妃。”
蕙姑道?:“晓得,雨大,记得带上伞。”
等宜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蕙姑转身步入内室,映雪慈早已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轻手轻脚的披上早已备好的蓑衣,推开房门,两个细伶伶的人影子?,片刻就消失在疾风骤雨之中。
庭中几乎没?什么人,西苑本就不比禁中,拢共不过几十名?宫人并一列禁军,这些人若只看着她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若突发情?况,就不够看了。这会儿都在东边的火光和喧哗引去?,寥寥几个才被惊醒,慌慌张张赶去?的宫人,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这样大的雨,若不如此,只怕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然?而人人都穿着蓑衣,人影幢幢,不分彼此,又有谁还能认出她们是谁……
蕙姑轻轻叹了声?:“老?天?都在助咱们。”
第93章 93 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柔罗没穿蓑衣, 瑟瑟地守在她们必经的一处角门檐下,她在这儿等人,穿着蓑衣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映雪慈和蕙姑连忙给她套上蓑衣斗笠,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柔罗竟还?想着迦陵, 她年纪小,比映雪慈还?小两岁, 还?是个小孩子,“那迦陵怎么?办,咱们不带走了吗?”
映雪慈有?些?无奈, “路上颠簸, 你也不怕折腾死它, 皇帝的鸟,哪怕不得宠也不差一口吃的,倘若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没两日就?活不成了。”
三人做行迹匆匆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方向赶去。依照密信指示, 会?有?人在此接应。
果不其然?,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 给她们引路,“王妃, 这边走!”
另一旁, 飞英执伞朝正殿奔去,压低声?音责备身后?的随从, “不过是一场雷火,就?慌得你们魂都丢了?这不还?下着雨吗?正殿是什么?地方,竟不知加派人手!山脚下不还?驻着一队禁军?一个个全往东边涌, 若是惊扰了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随从战战兢兢,飞英虽然?面嫩,往往一副好说话的和气模样,但发起火来真有?两分梁大伴的煞气,“正殿有?几名守夜的宫女?陪伴着王妃,那蕙姑也在,应当、应当不妨事的。”
“混账东西?!”飞英气急,却有?口难言。
正因为蕙姑在,他?才更加放心不下。今夜东边这场雷火来得蹊跷,虽尚未查明缘由,他?心中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飞英抬脚正要踏入正殿,忽见一人冒雨疾奔而来,声?音惶急:“不好了,不好了!
飞英怒道:“慌什么?!仔细惊扰了王妃!”
那人道:“是谢皇后?……皇后?殿下已到西?苑门外,此刻就?在外头!奴婢等实在不敢阻拦,飞英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飞英道:“什么??皇后?殿下怎会?这个时候……”
他?忽然?截住话头,目光紧盯殿门。人既已到正殿,无论如何须确认王妃是否安好。他?示意随从稍候,却见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苏合轻蹙着眉,走了出来,细声?细气地问?:“飞英?外头怎么?回事,这样喧哗?”
飞英自然?不会?透露给她谢皇后?亲临之事,只顺势朝殿内望了一眼,有?屏风阻着,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稳住心神,语气如常:“没什么?,东边雷火劈中了树木,幸亏天降大雨,火势已然?控制住了。有?劳姐姐知会?王妃一声?,请王妃安心,不必惊慌。”
苏合嗔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大事,这边早听见动静了。你们且去忙吧,王妃这儿有?我们守着,别再叫嚷,王妃风寒未愈,头还?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见是苏合,飞英心下稍安,她是皇帝派来的心腹之一,自然?可信。
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冒雨赶往西?苑大门,只觉万分棘手。
偏生今日宫中有?朝会?,陛下与干爹梁大伴都脱不开身,护卫王妃之责系于他?一身,此刻谢皇后?突如其来,他?必须全力周旋,然?而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阻住皇后??谢皇后?这么?晚登临西?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王妃的风声?。
飞英心中一团乱麻,指挥左右,“你立刻寻一匹快马,抄近道火速回宫,务必面见梁大伴,将此处情形一字不差地上报,我是万万拖不了皇后?几时的!”
这位皇后?性情刚烈,看似柔顺,行事如火,飞英深知今晚断不可能阻止得了谢皇后?入西?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西?苑门前,谢皇后?冷冷望着禁军,她身披夜色而来,自然?不会?是盛装,一身素服却也掩不住威严。
飞英匆匆赶至,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是雨,气息未定,便被她一眼钉在原地,气势率先弱了一截,“……皇后?殿下。”
两方都有?随从,油伞撑出了一片天,谢皇后?看到他?,唇角轻扬,带着了然?似的感叹,“飞英,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当值,在这儿干什么??”
飞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躬身回道:“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安排接待使臣之事。听闻拂林、暹罗等几国使臣对西?苑景致心向往之,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先行查验各处关防与陈设,以免有?损大魏体?面。”
谢皇后?笑道:“这般巧,本?宫亦是,于阗国的甘露公主今日向本?宫请旨入西?苑一观,本?宫岂能拂她的雅兴,又?怕西?苑年久失修,所以特地连夜来看一看。”
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话里多少纰漏早就不能计了,谢皇后?失了周旋的耐心,抬脚便要入西?苑。
飞英自然?不让,委婉道:“殿下万金之躯,苑内方才走水,火气未散,奴才万死不敢让殿下冒险。恳请殿下暂回宫禁,改日奴才必洒扫相迎。”
“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
他?想去阻拦宜兰却没得逞,宜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拨开他?,提灯走了上前,那灯一照,就?算有?蓑衣遮掩,也无处遁形。
映雪慈、蕙姑、柔罗——
每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庞,宜兰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四下里,只闻雨声?淅沥,遮住了几人凌乱的呼吸声?。
第94章 94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
宜兰猛地转身, 和那小?太监擦肩而过,手中?的宫灯轻微打着颤,冷冷地道:“托这场大雨, 火势片刻就控住了。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竟溜到这儿来!既然火已灭, 我?也懒得管你们,平白惹人生气!”
她丢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匆匆的走了。剩下映雪慈几人眉眼濡湿,在雨中?神思惶惶, 蕙姑轻声:“那咱们走, 还是不走?”
“走。”映雪慈低低地道:“她这是在帮我?们, 若我?们此时回去,才真让她们百口?莫辩。”
她若不帮,当下便可喊人, 附近都是救火回来的禁军和宫人,听?到她的喊声来几个, 她们便再也走不出这西苑了, 可宜兰却转身离去。
小?太监打开?角门, 将几人匆匆送出,便又重新套上锁扣, 混入了人群中?。
映雪慈照着他所?说的下了山, 三人都是女?眷,养尊处优, 极少走山路,却也不敢中?途歇息,一路相互搀扶着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横着一条清涧, 流水潺潺,溪边泊着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映雪慈走上前,那人抬起头,她不禁一愣。
“杨世兄?”她唤,几乎难以置信。
蕙姑也认出他,“杨大人……怎么是您?”
柔罗是映雪慈在钱塘才新收的婢女?,并没见过杨修慎,只听?她们时常提及,如今才得一见。杨修慎人生得挺拔清癯,看上去便是文人风骨,却并不冷清,眉眼温朗。
他稳步迎上,却在数步之外恰到好处地驻足,以免她们几个女?眷受惊,语气稳妥而克制:“受皇后殿下所?托,此事关系重大,交给旁人,我?放心不下,王妃请快登舟。”
他唇瓣微动,似乎想?唤她溶溶,但终究隐忍未发?,俯身扶稳跳板,帮她们登船。
几人登了舟,飞速驶离,眼见着西苑的檐顶越来越小?,最后浓缩至一个模糊的点,才觉得浑身虚脱,恍如隔世,身上俱是汗水和雨水交加的黏湿,被困着的时候是那样难,觉得仿佛一生一世都出不去了,真当出去了,又觉得原来出去是那样的容易。
仅仅一扇门而已……
就这样关住了她这么久。
让她只能去迎合他,讨好他,依附他,不知明日雷霆或是雨露。她有好几个夜里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他那样的发?狠,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在嫉妒和埋怨什么,他永远只会说喜欢、爱这些模糊的字眼,令人觉得虚幻又遥远,渺若烟云,捉摸不住。
不过,以后都不用再想?了。
再也不用。
杨修慎撑船,低声问?她们:“你们打算去何处?”
映雪慈抱膝坐着,声音轻轻的,雨止住了,她却不敢脱下蓑衣,“打算先?寻个庵庙借住,等风头过去了,再去临清。”
杨修慎不由?得看向她,嗓音温和,“你在临清可有认识的人?”
映雪慈摇头,“没有。但我?们三个人,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
她不想?让人认为她身无长处,且只会空想?,很轻的说:“西苑有很多?宫人,我?偶尔会和他们聊天,他们来自各处,我?向他们打听?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说给人抄书能挣钱,针线、调香、莳花,这些我?都会,若实在艰难,我?可以给人暂做两年闺塾先?生。蕙姑懂些医术,柔罗会做点心,我?们先?试着兜售出去,待攒些口?碑,便在临清租赁一处铺面,正经做些营生。”
她固然养在深闺,但蕙姑有着实实在在的生活阅历,柔罗亦出身贫家,打小?就在柴米油盐中?长大。
而她手头的钱,其实是够直接赁房子,租铺面的,就算做几笔大生意也够了,但她不是那种想?一脚蹬天的人,觉得世间?种种皆有其法,要慢慢的徐徐的来,耳濡目染,多?听?多?学,脚踏实地。
她并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她每日都在想?,若能出去,她能做点什么?先?挣出安身立命的钱,有个宅子,安置好蕙姑和柔罗,至于她自己,或许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她也想?过,如果最后没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