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蕙姑一走,映雪慈倚据在湘竹榻上,眼神郁郁的能挤出墨汁来。
她葱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盖住双脚的裙摆,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自足尖爬上白皙的腿膝。
她猛然攥住手帕,深深别过脸去,睫翅小幅度的抖出涟漪。
不是蕙姑,不是柔罗,那会是谁?
谁送她回来,甚至谁抱她上轿的,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清楚的记得,她昏过去时,还未来得及穿上鞋袜。
昏昏沉沉间眼皮似有千钧重,黏腻的撑不开,却有人抚上她的足尖和脚踝。
修长的指腹,触碰她润软的肌肤。
分明不带任何情绪的抚触,或许只是为了替她穿上鞋袜以防着凉罢了。
可当那双手覆合玉肌之上时,饶是病了,映雪慈也感到一阵羞于启齿的酥意和微痒。
他指腹上的薄茧最令她记忆深刻。
他的指尖,好似有意在她的脚背轻轻打着圈的摩挲。
掌心很烫,碰她时烫得她一度想逃离啜泣。
被他重新合掌扣了回去。
她以为只有蕙姑会这么做。
她以往走路走得脚疼时,蕙姑就会叫她脱了鞋,替她按揉,所以她才一声声唤那人蕙姑。
可蕙姑说不是她。
映雪慈如坠冰窟,她咬住一截白里透粉的指尖,美丽的面容蒙上哀愁的纱雾。
那人是在戏弄她吗?
她眼皮滚烫,隐隐有泪水泛出。
不然,谁会握住她的脚踝,不许病得昏过去的她藏住双脚,任由赤裸的双足垂悬在裙摆的薄纱中呢。
午后,谢皇后携着嘉乐来探病。
瞧见映雪慈病殃殃倚在榻上,一捻杨柳腰,弱不胜衣的模样,心疼不已:“我昨日来时,你还睡着呢,一连昏睡好几日才醒,可我怎么瞧着你脸色仍不大好?那何太医开的什么方子,怎地不见效?”
“不怪何太医。”映雪慈撑起一点笑,耷下的眼尾衬得眼睫又长又密。
黑发未挽成发髻,柔顺服帖地垂在锁骨上,说不出的优柔妩媚。
“怪我自己身子弱。”
蕙姑奉上热茶:“奴婢也说呢,王妃今早起身时还好好的,好一阵活蹦乱跳,不知怎地,突然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映雪慈甫一听到她这句话,脑中无端端闪现出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俯低,指腹牢牢扣住她脚踝不许她逃的画面。
她甚至不知那人是男是女。
若是男人。
宫里不会有男人,更不会有这么高大的阉人。
侍卫?不可能……
南宫的侍卫一向只许在外部巡逻,怎么可能进入卧雪斋。
她身子又一阵发寒,刚入口的温水陡然呛进喉咙里。
映雪慈狼狈地掩唇轻咳,美眸浸满潮红的水意。
谢皇后和蕙姑忙搁下茶盏来看她,担心地不知如何是好。
“咳嗽的这样厉害,怕是还不曾痊愈呢。还是回床上再躺一会儿吧?”谢皇后道。
映雪慈心里像有千万条麻绳乱拧在了一处,她虚弱地扬了扬微笑,在柔罗的搀扶下重新步入帐中,软软卧了下去。
被温暖的绸被包裹,她方才感到一股消失的安全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她拽着被角,蜷缩在帐中,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嘉乐忽然踩着轻快的步伐跑了过来。
娇娇小小的人,还没有她殿中墙角的琉璃花樽高。
嘉乐灵活地钻入她的秋罗帐中,脱了鞋,往她的怀里钻:“小婶婶,小婶婶,嘉乐好想你。”
“小婶婶也想嘉乐,只是我病还没好,怕过了病气给你,嘉乐还是先出去,待小婶婶病好了,再抱你,好不好?”
映雪慈软声和她打商量。
卧在帐中的美人,温柔的像一道太湖傍晚的秋波,连眼神都能透着清浅的雾。
嘉乐一阵失望,仍赖在她怀里不肯走。
她小小的手掌固执地拽住映雪慈一缕衣襟,鼻音闷闷地道:“皇叔可以,为何嘉乐不可以?”
映雪慈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了,垂眸对上孩子委屈的视线,呼吸微滞。
“什么皇叔,嘉乐在说什么?”
“小婶婶的披帛上,有皇叔用的香气。”
嘉乐指着映雪慈挂在屏风上的一道烟蓝色长帔。
那长帔是她病倒那日,挽在胸臂间,穿戴去卧雪斋的。
嘉乐伏在映雪慈的耳边,乌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帐中忽闪。
“嘉乐闻到了,那就是皇叔用的龙涎香。那是皇叔燕居所用的私香,是御香,除了皇叔,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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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她已是掌中之物。
映雪慈眼睫下的美目,凝滞住了。
帐外忽然伸进一双素手,将嘉乐抱了出去。
“嘉乐,不许打搅你小婶婶休息。”
谢皇后一手托着嘉乐短圆的小胖腿,一手撩起半面罗帐,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溶溶,怎么突然脸色那么难看,可是嘉乐哪里弄痛了你?”
映雪慈闻言,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歪在床边的围栏上。
她的胸脯微弱起伏,仿佛此刻连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谢皇后又唤了声溶溶。
映雪慈这才缓慢吞咽下心中的不安和惶惑,目光浮动着一层水光,仰起头,“没有,嘉乐很乖。阿姐,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谢皇后坐到她的床边,“说就说吧,什么事如此紧张,你看你,都出汗了。”
谢皇后抽出帕子,替她掖了掖额角濡湿蜷曲的碎发。
小拇指不慎沾上一些,微愣,竟是冷汗。
“我给嘉乐绣了件小褂子,那日去南宫,本是想亲手交给你的。谁知后来避雨去了卧雪斋,竟将这事给忘了,那件小褂子,也好像丢在卧雪斋了,阿姐你能否帮我找找,绣了我好几日呢。”
映雪慈腻软的嗓音,徘徊在幽闭的罗帐中。
谢皇后将嘉乐放在地上,让她自己顽去。
“我当什么事,原是为了这个。我回头便让人去卧雪斋帮你找找,你说你,那日走的那么着急,待我哄完嘉乐午睡再去找你,才知道你竟已回宫了,还生了病,倒让我心里好一阵过意不去。”
听到这里,映雪慈的身体一阵发软,几乎支撑不住。
所以,也不是阿姐送她回来的。
阿姐根本不知她在卧雪斋。
彼时姐妹二人手握着手,谢皇后感到她的手掌一片冰冷,身体更是凉的像经夜露水,让人疑心顷刻就要消弭了去。
“这是怎么了?”谢皇后轻声问道,“溶溶,你今天好不对劲。”
她们一同长大,谢皇后敏锐的察觉到,映雪慈有心事。
“没什么。”映雪慈终是道。
松开谢皇后的手,映雪慈露出一抹柔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阿姐,我有些累了,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她都这么说了,谢皇后也不好再问,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先带着嘉乐回了柏梁台。
一整个下午,映雪慈都没有从帐中出来。
面朝着屏风,目光落在那条烟蓝色的披帛上。
柔软的帔帛在风里摇曳,渡上晚霞斑斓的余晖,显现出一种似蓝似青的色泽,妖异的让人发怵。
她没有勇气,去嗅那上面残留的香味。
她擅打香篆,精于香道,所以知晓皇帝用香亦有规矩。
如出行用瑞龙脑,散香久远,批阅奏折时用龙涎香,提神醒脑,沐浴用馝齐香,可避百病……
都是皇室御香,她不可能触及之物。
她的挽帔上,怎么可能,会沾上御用的龙涎香?
眼前浮现出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男人阴沉的,高大的身影,巍峨模糊,他俯身的时候,像一座山脉将她完全笼罩。
他在她身上、头顶,袖口娑过她的乌发……
指尖渡来的热意,灼在她的鬓角、耳后、脚踝。
她无意识的将脸和脚,埋进衣物里,躲避他的捻揉。
隐约听到他很低的笑了一声。
不知是在笑她柔弱可欺?还是,笑她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