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 这样多的银子?, 便买下?整座白纸坊也够了!
映雪慈裹着?被子?, 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晒太阳。
瞧见刘婆子?出来,她软绵绵地笑了笑,黑发在太阳底下?泛着?棕金, 脸颊白净,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身子?深陷在藤椅里, 像只伏在被褥上打盹儿?的猫儿?, 眉眼透着?股蓬松的倦意。
“婆婆。”她柔声唤刘婆子?,“今日起得晚啦, 可曾同主?家告假?”
刘婆子?白日要去一户富人家做帮佣, 鸡鸣便起,风雨无阻, 向来勤快。和?她住了一阵子?,映雪慈没?见她有歇的时候,今日见她起晚, 不免担心她会被主?家扣工钱。
刘婆子?被她问得一愣,但想起房中那袋银子?,脑子?忽然就通了,心虚地点头,“告了,告了,娘子?且放心。”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轻轻仰起脸,日光倾泻在她面上,如淋霜澡雪,她身子?还未大好,说?话间气息微颤,说?两句便要歇一歇。刘婆子?看得怪心疼,赶紧到灶下?冲了碗糖水鸡蛋,热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映雪慈乖乖接过,两手抱着?碗吃,她吃东西也没?声音,刘婆子?等?了会儿?,当她都?吃完了,扭头看她还在抿糖水,估摸她是不太爱吃这个,又不好意思说?。
这也难怪,这小娘子?一瞧便是贵人家里的,指不定还是位大官女眷哩,身后定有宗官司,尤其昨晚那阵仗,冤主?找上门来了,真真吓死人,不知杨大人从哪里把人弄来的,别是私奔的才好。
可怎么却没?把人捉走呢?还留在这儿?了?……哎哟,真说?不清。
刘婆子?掩面。
她只管把人伺候好,其他的都?和?她没?干系,可千万别来找她。
“今日觉着?怎么样?”刘婆子?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不烧,吐不吐了,中午想吃点什么?不如我上西市买只鸡去,回来给你炖汤。”
“不烧了,就是早上还有些想吐。”映雪慈唇边润了一圈糖水,亮晶晶的,她弯弯眼睛,声音稍稍拖长,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吃肉,鸡也行?。”
说?起来也奇怪,她以前不怎么贪口腹之欲,顶多贪些零嘴小食,松子?啦榛子?啦,雕花蜜煎啦——今天不知怎么尤其馋肉,想吃些浓油赤酱的东西,兴许是生病损耗元气,身体亟待进补。
刘婆子?道:“这就去买!”
她把人搀进屋里,刚生完病,不能总吹风,屋中的药气已然散去,清风闲乱翻书,罗帐婆娑。映雪慈从匣子?里摸出钱塞给刘婆子?,“要鸡,要肉,别的婆婆看着?买。”
刘婆子?痛快应下?,忽见她伸手摸索身上的中衣,摸到她腰边打结的衣带时一愣,抬头望过来,眸子?清凌凌,声音也软,“婆婆,我身上的衣裳也是昨夜你帮我换的吗?”
刘婆子?心下?扑腾,含糊地道:“啊,对、对,这不是你昨晚上烧糊涂了,出了许多虚汗,我怕你捂着?难受,便帮你换了,怎么了?”
映雪慈摇头,“没?什么,只是问一问。”
她方才摸到那衣带打的结,并?非她平日打的式样,心中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刘婆子?之前也未曾帮她换过衣裳,院里只有她们两个女人,不是她,还会有谁呢?她很快便疑心自?己想多了,继而柔声,“那,换下?来的衣裳去哪儿?啦?”
刘婆子?道:“洗了,昨晚上就洗了!”
洗了?那缘何院中的竹竿上没?有晾晒的衣衫?一夜的时间,应当还未曾晾干吧?
映雪慈一阵缄默,仍然是好声气的,“那就麻烦婆婆了,我等?婆婆回来。”
刘婆子?忙不迭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映雪慈若有所思。
她倒并?非有意要问的那么仔细,只是身上的衣裳,换的实在太过彻底……连最里面的,私密的亵衣、亵裤同绫袜都?换了,实在有点难为情。她面皮薄,即便在宫中,除却赴宴时华丽烦琐层层叠叠的礼服,寻常更换些贴身的衣物,从来亲自?打理,不惯让人近身侍奉,以至于和?慕容怿温存过后,若她无力清洁,只能由他代?劳,宁愿忍着?他灵巧修长的手指,也好过被旁人看到她狼狈倦极的失态。
只如今身在宫外,刘婆子?亦是一番好意,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趴卧回被中……罢了,她想,应当不会有下?次了。
到了中午日照充足,映雪慈觉着身子爽利不少,刘婆子?回家时,特地给她捎了一包蜜炒栗子。她便披着衫子?,抱膝坐在炕头,用细白的牙齿轻轻磕开栗壳,小心地剥出完整金黄的栗肉,再心满意足地整颗放进嘴里,鼓着?腮帮细细咀嚼。
刘婆子从市集上拎回一只老母鸡,收拾干净后放入砂铫里,添上井水,又往里丢了两片黄芪,一小段当归和?几粒红枣,咕嘟咕嘟地熬着?,又用板栗和干香菇同猪肉红烧了。她给映雪慈盛了一碗浓浓的汤,说?:“这是老法子?,最补气血,娘子?你快趁热喝了。”
鸡汤浓稠,那肉也烧得极美味,酱香混着?果木香,映雪慈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刘婆子?直念叨,“能吃才好,能吃进去,病就好了!”
饭后她撑得不行,刘婆子?不让她出去,她就在院里溜达。
隐隐约约觉得这胃口大开很不对劲,她先吃了许多炒栗,又喝了汤,还吃了肉和?饭,倘若蕙姑在这儿?,只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她何时这样能吃过呢?
映雪慈揉着?肚子?,从东边墙根晃到西边墙根。
刘婆子?怕她无聊,拿出一张《升官图》给她掷骰子?玩,她玩得不亦乐乎,手气极好,很快就位极人臣。到下?午吴娘子?也来了,还带来了小舒和?彩娘,看她在玩升官图,两个小姑娘也抢着?要玩,遂三人脱了鞋趴在炕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呼小叫不断。
“三格!我从知县升知州了!蔑哈哈哈——”
“坏了坏了,我贪赃枉法贬为秀才了!”
映雪慈夹在二人当中,被挤得像块软趴趴的糯米年糕,叫道:“你们不能挨着?我,要过了病气去的!”
两人笑眯眯,“不怕不怕,病了也染的姐姐的香病,正好不必上坊里做工,乐得清闲呢!”
吴娘子?赏了二人脑门各一记爆栗。
又从兜里抓出把色泽淡绿,微微裂口的干果,带着?一股奇特的酥香,洒在几人面前,“吃去吧!”
小舒和?彩娘不认得,拿起来端详,映雪慈却眼睛一亮,“是阿月浑子?!”
吴娘子?很是意外,“你认得?”又想起她家中多半豪奢,必定见惯了这等?奢品,盈盈一笑,坐到边上道:“正是阿月浑子?,是西域商队带来的稀罕物,金贵得很,听说?往常是进献宫中的贡品,这几年海上来了许多豪商,这才渐渐流入市井里。”
映雪慈剥开一颗翠绿的果肉,递给吴娘子?,“姐姐怎么想起买这个?”
吴娘子?接过,却并?不吃,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这不是我买的,是人家送的。我昨儿?夜里回来才知道你病了,本当一早就来看你,拖到这会儿?功夫。因我娘家一位多年不见的表兄忽然上门来了。自?打我嫁到京城,便和?娘家疏于走动,竟不知他何时搭上了西域的商队,生意做得颇大,这阿月浑子?就是他带来的,他此番受雇于于阗公主?带领的商队,如今于阗与我大魏交好,京中上下?对公主?礼遇有加,连带着?商队也得了特权,出入城门不必查验,可畅通无阻。”
映雪慈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吴姐姐是想让你的表兄将我带出去?”
吴娘子?深深叹了口气,“确有此意,但不止于此。我表兄此次上门,其实是来报丧的,他家中的次女,本来跟随他出来一道行?商,谁知路上得了疟疾,竟在上旬过世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他还没?来得报到官府除籍。”
“至于你的事,我婉转地向他透了底。我那表兄的为人我可以担保,最是仁义,他直说?愿意帮忙。我是想……若是你无处可去,又急于离开京城,为了稳妥起见,不如扮做他家女儿?。他家的路引文?书都?是现成的,你顶了他女儿?的名?分,行?走便名?正言顺,也省去了许多盘查的麻烦。等?出去了,你留在他家也可,不想留,让他送你一程,好歹路上也有人照应你,你看如何?”
映雪慈不曾想她如此周全,竟帮她都?打算好了,如今等?待城门放行?遥遥无期,若能跟随商队,有正式的路引文?书,有于阗国的名?义庇护,倒是一个机会。
只是可怜这位吴小娘子?,年纪轻轻便夭折了。
吴娘子?遂和?她说?好,待一过仲秋,立即动身。
刘婆子?教她们打马吊,彩娘心甘情愿输了许多钱,输得映雪慈都?心疼,彩娘笑道:“若无姐姐,我还挣不到这样多的钱呢,本就该给姐姐的!”
映雪慈不愿让她一个劲的输,说?什么都?不肯玩了,翻出杨修慎补完的那本画册给她。
小舒嚷嚷饿,拉她跑进厨下?,翻出几枚芋头丢进灶膛,等?熟了从灶灰里扒出来,揭开上面那层焦黑的外皮,将里面雪白软糯的芋肉芯子?沾了白糖递给她吃。
映雪慈尝了尝,惊为天人。
小舒笑嘻嘻:“好吃吧!”
两人蹲在灶下?分着?吃完,小舒想起什么,道:“上回给姐姐挑的那香,姐姐点过没?有,味道如何?”
映雪慈小口咬着?滚烫的芋肉,柔柔呵着?气,“还没?有,这两日病了,没?想到用那个。”
小舒搂住她的胳膊,“那姐姐用一用吧,我想姐姐用那个,那可是我给姐姐挑的呢,我等?着?姐姐用过以后夸我呢。”
映雪慈抿嘴一笑,“好啦,知道了,今晚就用。”
“可不许骗我啊!”
“不骗你,不骗你……”
吃完芋头回到房里,看桌上又多了一篮米花糖和?鹌鹑骨饳儿?,是吴娘子?支使婢女去买的,近来吴记纸坊因着?凝香纸和?松烟笺名?声大噪,客似云来,挣的钱满钵满,便雇了两个婢子?和?仆妇,再也不用操劳完坊里操劳家里。
映雪慈又吃了一些。
吴娘子?坐在旁边,边同刘婆子?唠嗑,边看她们几个小丫头玩,忽然蹙了蹙眉尖,拉过映雪慈的手道:“怎么今日吃的这样多,仔细克化?不动,回头再积了食可不好受。”
刘婆子?道:“吃了却也不见长肉。”
“就是呢。”吴娘子?攥了攥她细白的腕骨,一手可握,“我来给你搭个脉看看。”
她将两指搭在映雪慈的腕上,映雪慈左手还捏着?米花糖,刘婆子?凑过来稀奇地盯着?看,“怎么样,把出来什么没?有?”
吴娘子?搔了搔头,“咳,没?有——我没?学过医,我就那么一说?,没?怎么脉象哪儿?不同了,罢了,想吃就吃吧,兴许就是生了场病,耗了底子?,要多多的吃才能补回来。”
她怜爱地给映雪慈拎来条鹌鹑腿,“吃,放开吃!”
刘婆子?:“……”
几人入夜才走,走时吴娘子?还叮嘱,“都?说?好了,过两日便是仲秋,到时咱们一道吃饭,谁也不许缺席。”
又对映雪慈道:“也叫那位杨大人来,他是姓杨吧?小舒跟我说?的,之前申记刁难咱们,杨大人也从中帮了忙,哎哟,真是多谢你们。”
映雪慈送她到门前,笑着?婉声:“知道了,我同他说?,姐姐慢些走,天黑,路上当心些。”
送走几人,重新坐回空落落的房中,笑过也热闹过了,这才觉得乏,她有多久不曾这样开心啦?不记得了,大抵从娘过世以后,就再没?有。要是蕙姑和?柔罗在就好了,她们的日子?必定会越过越好,大家合力,说?不定能做大魏第一家女商帮,女行?会。
她拿笔蘸墨,又翻开一本新册子?,为上面绘图,待到月上柳梢,刘婆子?敲门来催,她才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腕起身。
想起下?午答应小舒要试香,她临睡前,旋开那只精致的黄铜小盒,从里面拈出一小块香饼投入炉中。
待看到青烟袅袅升起,她盖上香盒,拖着?尤其沉重的步伐匆匆倒上床,兴许真是太累了,还未沾到枕头,竟就这样失去知觉,晕在床边沉沉睡去——那香炉汩汩地吐出细长卷曲的烟雾,在空中盘桓变幻。薄云游移,月影明灭不定,夜凉如水,一室幽香。
另一头,刘婆子?望着?缓步逼近的拱卫司番子?,吓得两股战战,她机灵地抬起手,“不劳大人动手,我自?己来!”而后一记手刀,生生把自?己劈晕了过去。
第101章 101 他好久没吻她了,她欠他许多,……
院落寂寥, 慕容怿没怎么用劲,手指一拨弄,门就开了。
没急着进去, 他立在门前?往里看,那盒香, 仍在静静地烧着,青烟袅袅, 香雾散不出去,盘在房中,她的身影就在其间若隐若现。
他随手带上门, 俯下身, 单膝蹲在她身旁看她。
映雪慈伏在床边酣睡, 乌黑的长发,缎子似的垂在身后,及腰那么长, 发顶泛着一圈靛蓝色的光晕,身上着了件茉莉白的小衫。
那小衫是贴身穿的, 很轻薄, 经月光一照, 透出里面妃色的肚兜,肚兜上绣了朵春睡的海棠, 随着她一呼一吸, 那海棠仿佛活了似的,花蕊攒动。
睡得这样沉, 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她双臂柔美地舒展,指尖倒若悬莲, 面上噙着对靥涡儿,甜美而惬意。
他看着,忽然一笑?,紧接着,心就像被什么咬住了,在被慢慢的蚕食,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从没在他身旁,睡得那么傻过??
其实映雪慈的睡相?很不好?,他睡着了却很安静。
起初睡一个?被里,他常常会?被她踢醒。
他从小就一人睡,宫里养育他的保母要陪床,睡在他床边的脚踏上,防止他起夜,好?点灯端水。他不肯,一没有起夜的习惯,二也不喜欢有人和他睡在一个?屋檐下,夜里静,他喜欢安静。
所以,不知夫妻同床共枕,原是这个?滋味。
可这是他强求来的,非把人弄上床的,活该他只能痛苦而甜蜜地受着。
他把人摆正,过?会?儿,她自己?就颠倒过?去。
头埋在被里,脚露在外头,他坐起来摸了摸她的脚,一摸都冰手,少不得纳罕,哪儿有人的脚这么冰,她自己?就半点没知觉吗?
更怕她闷死,索性把她提溜出来,抓过?她冰凉凉的脚,放怀里捂热,在那之前?,得先挨她两下,兔子蹬腿似的,特别好?笑?。
他抓着她的脚踝不放,她就醒了,睡得迷迷糊糊,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还顶不乐意,觉得他占了她的便宜,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你这小人,又?要行?**之事,无耻至极……”
没责备两句,就头一歪,睡着了。
笑?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