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她正出神,柔罗和宜兰纷纷叫起来?,映雪慈匆匆撩起罗帐,便听得“砰”一声,门被用力掀开,秋夜的?风急急地灌入,带着庭中清露的?潮意,她微微睁圆眼,不知所措地放下双脚,去寻脚踏上的?软底鞋。
慕容怿扬手摔上门,将?柔罗和宜兰关在门外。他冷冷地看着她,身上带着今日犒军未散的?锋芒和戾气,映雪慈僵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迈出脚。
却并不是靠近他,而是转身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斟茶。
“你吓到我了。”她低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如芒在背,映雪慈望着杯中清浅的?水影,眼神亦如那?影子,一下下的?,打着飘忽。
慕容怿微微的?一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背着身,没有看见,只听见他逐渐接近的?脚步,“想?你,便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箍得尤其紧,映雪慈有一瞬间的?僵硬,怕他伤到腹中的?孩子,往旁边躲了一躲,却被他看见,捉回了怀中。
“让我抱一抱。”他低低地道,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高大的?身躯缓缓下滑,单膝跪在她腿间,低下头,埋在她胸前。
再往下,就是她的?肚子。
他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离他的?孩子只有咫尺,离她的?心跳也只有咫尺。
“溶溶。”他说,“你想?我吗?”
映雪慈不知怎样回答他,用鼻音含糊带过,“想?吧……”
他笑?起来?,“这?么勉强啊,再说一遍,”慕容怿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说:“说你想?我,说给我听,三个字,一字不差。”
她张张口,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很难的?字,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神情淡了下去,看向她用双手遮掩的?小腹。
他注视那?里太久,令她感到不安,映雪慈轻推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伸手攥住。
“就这?么难?”他轻声问。
映雪慈躲开了他的?目光,想?到他今日前去犒军,必定赐下财帛酒肉,君臣共饮。恐他喝醉,才这?样缠人,不过她倒是没有从他身上闻到酒气,便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他说:“你一定累了一日,该歇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着唇,颤着睫毛,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哄道:“我想?你,快去歇息,我明天再见你,你明日再来?找我吧。”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甜涡儿,陷了下去,美?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境,他望着她的?时候,她便露出甜美?的?笑?靥。
慕容怿忽一笑?,“行。”
他握着她的?双臂站起,在她额头一吻。难得他这?么好说话,映雪慈松了口气,以为他这?就要走,便道:“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注意脚下。”却被他握着臂,不松手。
头顶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起来?,送一送我。”
她被他搂起来?,身子像轻若无物的?花瓣,带到门前。他的?脚步到门前竟还未驻足,仿佛要将?她抱走一般,映雪慈慌了神,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框,低声说:“可以了吧。”
慕容怿扭头来?看她,“急什么?”
她愣住,慕容怿盯着她无措的?脸,一字一字地问:“急什么?”
映雪慈道:“我没有……”
他打断她,“急着堕了它?”
映雪慈一颤。
他低下头,目光阴鸷,诘问道:“是吗?”
映雪慈望着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但她须臾便镇静下来?,低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原来?她真的?有了,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做爹爹了。
他眼眶泛红,真到难过的?时候,反倒面无表情,面上被阴翳笼罩,双目无神,胸臆中一股血气不断翻涌,亟待从喉中呕出。
映雪慈唤他,“慕容怿。”
他置若罔闻,伸出手,虚虚拢上她的?颈。
心口传来?钝痛,他蹙眉,恨意迸发到极致,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和她一起去死。
这?狂悖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生?命中最不堪的?那?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
如果连夫妻都不可以,那?他们要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令他们一世纠缠,永远也分不开。
血缘?
他想?,只有这?个。并非寄托于这?个孩子,除非他们两个人,都流着彼此的?血,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但这?一世没有可能?。
只能?下一世。
下一世,他要做她的?哥哥,做她的?弟弟,做她的?叔叔……怎样都可以,只要和她流着一样的?血,让她恨透了也甩不掉,让她无助痛苦时只能?寻求他的?怀抱,他们彼此,才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他垂下眼皮,“我会继续吃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喉咙,感到她细细的?颤意,映雪慈道:“……什么药?”
“断子绝孙的?药。”他木然地说,“你不想?要,以后便都不要,到你我死,都不要了。”
他行尸走肉般抱起她,放到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高大的?躯体,摸上去竟是冰冷的?,他躺在她的?枕上,面朝她,双眼空洞,说:“吻我。”
映雪慈没有动。他将?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用嘴唇去觅她的?唇,冰凉的?唇,像雪花慢慢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吻摩挲,渐渐地,益发重了。
映雪慈感到有温热滴落在她的?脸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俯视着怀里的?她,眼泪从浓密的?睫毛根部,一颗颗的?掉下来?。
他不再深入,只用鼻尖和唇,摩挲她同?样的?部位。
映雪慈的?脸颊很快被他打湿,她伸出衣袖,替他拭了拭鼻梁,慕容怿的?神情冷峻而威严,好像方才的?眼泪,只是一场错觉。
他坐起身,“疼吗?”
慕容怿终于看向她的?肚子,伸手抚上去,“已经不在了?”
他的?唇动了动,想?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又觉得还这?么小,恐怕她也分不清。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她第一个孩子,还想?问为什么,然则没有那?样的?必要,她之?痛苦更甚于他百倍,继续问下去,和在她伤口上撒盐无异。
他起身下榻,径直朝外走去。
映雪慈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还是说,”
慕容怿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哑,“你其实也需要我?”
映雪慈坐在床边,垂下眼眸,“可我流了许多血。”
她说,“很痛。”
慕容怿喉结滚动着,压抑着愤怒和痛苦,“所以宁肯痛,宁肯流血,宁肯伤害自己,你也要……”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慕容怿一愣,脸色骤变,映雪慈轻抚着小腹,柔声道:“要摸一摸它吗?”
她的?面庞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辉,爱恨怨怒,都仿佛从她的?身体中淡去。她平静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袖管,从他的?袖中,摸到他微凉的?手,然后,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说:“它还在。”
“三个月了。”
她轻柔地说:“若是一切顺遂,明年六月,它便该出世了。”
房中极静,这?世上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容怿怔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喃喃地问:“真的?……?”
“真的?。”
映雪慈道:“它还太小了,不过太医说它很健康,我也差一点?以为我会失去它。”
她看到慕容怿低下头,将?耳朵贴住她的?小腹,她动了动,被他轻轻拥住,“溶溶,不要动。”他哀求似地低语,埋在她的?怀里,映雪慈有些难为情,“太小,听不见的?。”
“什么时候能?长大?”他入神地问。
映雪慈道:“或许要再过一两个月。”
她回答的?很迟疑,原来?她也不知道。他怕她坐着会累,遂道:“我还想?听,你躺下让我听一听。”
她便躺下来?,慕容怿却没有再碰她的?肚子,蹙眉问:“会不会难受?我这?么碰你。”
她摇头说不会,又不是玻璃捏的?。慕容怿在她身旁躺下,摩挲着她的?脸庞,眼底仍充满了血丝。心里被淡淡的?喜悦充斥,兴许是方才哀恸太过,这?巨大的?喜悦降临,反倒感到不切实际,他觉得他在做一场美?梦,梦醒了,她就会消失。
两个人抵足同?榻。
他说,“我没有做过爹爹。”
她说,知道的?。
做爹爹是什么滋味?他曾问过兄长。兄长抱着刚出生?的?嘉乐,为她的?啼哭不止焦头烂额,却止不住地发笑?,低声说爹爹在,宝儿乖,爹爹在——兄长文?采斐然,然也说不出一二来?,只道,等你也做爹爹,自然就知道了。
等他也做爹爹……
尚年少的?卫王殿下皱了皱眉,面带不屑。
他没做过爹爹,但他有爹爹。
他的?爹爹,性情软弱,耽于情爱,溺爱崔妃所诞的?幼子,致使大权旁落,养出了崔家这?等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豺狼。
等他如果做爹爹,他绝不会像他父皇那?样,昏聩而荒唐的?,无度宠爱心爱的?女人所诞下的?孩子。
他不会。
现在,他也做爹爹了。
人都是会变得。
兄长,原来?做爹爹是这?个滋味。
他又有了一个软肋。
不过,并不感到不悦。
反而,十?分欣喜。
而且,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样。
他会立心爱的?女人为后,立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为储,他心爱的?皇后,疼爱的?太子,都出自正统,无人可以撼动和置喙,他无论?怎么爱他们,都是天经地义。
“怎么会流许多血?”他担忧地问,把她裹得紧紧的?,“很痛吧。”
“嗯。”映雪慈道:“我不小心吃了许多山楂,阿姐说怀孕不能?吃那?个。”
他听得不断蹙眉,到最后脸色竟开始发白,听得他腹中也痛起来?,“那?你有没有事,那?都是从你身体里流出去的?血,难怪你的?脸色那?么白,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