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胎八个月时,她翻了墙。
那为新生的孩子准备的乳母,唤做蕙姑的女子帮了她,父亲母亲,兄弟妯娌,都知道,愿意放她而去,却都当不知道,只把他瞒在鼓里,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踉跄着从墙头跳下,有?个瑶人男子在墙下接住了她,这一幕何其?相?似,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她抢了回来,她再?三解释,那是她母家的表弟,可他根本不相?信,不仅如此,他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骨肉是否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他们七年内并非没有?同房,为何独独这一次她有?了身孕,他不信,逼问她,她甩开他去找了公婆,半夜三更,叩头求公婆做主休弃了她。
父亲斥他,母亲劝他,兄弟亦指责他的不堪……他却一意孤行,将刀横在颈上,逼她留下。
刀刃真?的割破了皮肤,所以她也真?的留了下来。
但从那之后,他们只有?夫妻名分,再?无夫妻之实,她搬到了清冷的角院里,关?上门过她的日子,他憎恨她的不忠,背叛和冷落,将愤怒波及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三个儿子都怕他,却总围绕在她的膝下,他更加愤怒,将他们通通禁足在外院,不允许他们进内院一步,不允许他们依恋母亲。
年纪最?小的三郎,哇哇大哭着被?拖离了母亲的身旁。
后来孩子出世了,她给她取名雪慈,乳名溶溶。没有?告知他,亦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他另取了别的名字,没有?人理会?他,府中众人,仍然唤那孩子雪慈。
那孩子生得白皙可爱,眉目和她如出一辙,瑶女灵秀非常,骨骼纤细,他一次趁她不在,去看了那孩子,真?是可爱,只是眉眼唇鼻,怎么都看不出他的影子,他心中发寒,更加认定她不是他的血脉。
他憎恨妻子,憎恨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憎恨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偏执和不公,而更加怜惜这个孩子,他有?时总怀疑,或许正因为有?这个孩子,她才对旧情人恋恋不忘,无法和他重修旧好。
于?是,在那孩子周岁的时候,他向父亲提出,要将那孩子,送入寺庙,自生自灭。
父亲掌掴了他,将他扇倒在地。
第二?次,亦是。
第三次,亦……
那孩子渐渐长成?,父亲也年迈更加,终于?在他再?一次提及,将那孩子送入空门时,父亲没有?掌掴他,而是吐了血。
与此同时,妻子亦病。
大夫说,或许和产后调理不当有?关?,他便认定是生那孩子带来的灾祸。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情,很少见到他,却总是细声细气唤他爹爹,抱抱,儿想?你。
他坐在妻子的病床前,僵硬的抱着女儿,那一刻心里多么希望,这孩子会?是他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梦中,他听见妻子病重的呢喃,“善待她。”
善待她。
善待这孩子。
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她。
女儿听话,静静趴在他胸口。
妻子睁不开眼,病得沉沉,他轻轻将头依偎到了她的枕边,三个人蜷在一处,女儿呼吸轻微,不多时也睡着了。他眼睛微微发着酸,不知缘故,只恐眼疾又发作了,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拍打着怀中孩子幼小的身体,给出了此生第一次,也只有?一次的温情。
映大郎送她出门,尚未踏出门槛,便见一行天使?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梁青棣,他是皇帝大伴,映大郎面色微变,远远便朝他行礼。
梁青棣蟒袍乌纱,一手端着诏书?,一手拎着裙摆下了车辇,向映雪慈拜道:“正要来接娘娘。”
映家众人见他手持圣旨,知他有?旨要宣,便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映氏,毓自名门,钟灵淑德,柔嘉成?性。今立尔为皇后。表正掖庭,共承宗庙之禧,母仪天下,同衍邦家之庆。钦哉!”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众人贺道:“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说罢,梁青棣又取出一份诏书?,笑道:“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时,府上不必匆忙。殿下出嫁不从贵府启程,陛下另有?安排。而今大婚未行,先封殿下为永国?夫人,赐永国?夫人府邸一座,食邑千户。殿下生母汪夫人,教女有?方,慈范端肃,同封宁国?夫人,以彰母德。陛下特命奴婢来接殿下移驾新府,这新赐的宅邸家业,岂有?主人不去亲眼看一看的道理?”
“这——”他忽然一顿,环顾四下,似有?不解,“映大人竟不在府上?”
映大郎忙道:“家父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恐实在无法起身相?见……”
说着,微微看了映雪慈一眼,再?未说下去。
“哦,原是如此。”
梁青棣抚掌笑道,“咱家还当大人心有?不快,故避而不见,原是多虑了。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过,皇后心慈,朕却不能不替她多想?一步。她身后是天家,此一去,若见谁人勉强,或轻慢于?她,你需明白回话。”
“咱家如今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了。”
第123章 123 一巴掌,换你一辈子,好公平。……
择了?一吉日, 她从禁中迁出,入住新邸。
这座府邸毗邻皇城,据说是前朝公?主的旧邸, 她搬进去以后,便辟了?一间静室, 专门供奉娘的灵位。慕容怿和谢皇后都从宫里赐了?奴仆,映雪慈没有要, 让蕙姑去寻募了?一些身世清白,孤苦无依的女子?,充作府中女使。
一道出宫的还有柔罗和宜兰, 映雪慈便让年少的女使, 随她们学?医理、农事?和算学?。年长女使, 则随她养蚕织布,所得?丝帛变卖后,按劳分予众人。
闲来无事?, 便和众人在地茵上铺一领草毡,摆满新摘的瓜果, 甜饮, 点心, 或坐或倚。
庭中芙蓉花盛,梅花亦添初蕊, 幽香阵阵, 不甚风雅。
那?日她穿着一件玉色深衣,府中烧有地龙, 她孕中怕热,便脚踩一双木屐,长发垂腰, 素面?朝天地坐于纺车前。
感到有人在抓弄她的裙摆,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比嘉乐还少许多。头顶小撮胎发,眼睛有葡萄那?么大,抓着她的裙摆要往嘴里塞。
映雪慈连忙将裙摆从她口中轻轻拉出,“这个吃不得?。”她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又?从旁边取了?一枚鲜果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来,吃这个。”
一个女使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涨红,拜倒在她面?前,“夫人,我、我……”
映雪慈会意,“这是你的孩子?。”
“是。”女使深深埋着头,哭道:“奴婢实在不该私自?将这孩子?带入府中,求夫人责罚。实是家?中无人照料,奴婢的丈夫,年前在河工上遭了?难,婆婆本就多病,一听噩耗便也跟着去了?,孩子?原是托给同乡婶娘照看的,可前日忽然发了?热,浑身滚烫。婶娘怕担干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
映雪慈道:“是该罚。”
女使一颤,含泪抬起头,却见映雪慈抱起孩子?,匆匆往府医处去了?。
几日后,女使抱着病愈的孩子?前来领罚。孩子?乖巧地蜷缩在母亲怀中,嘴里吮着一块米糖。
映雪慈放下手中纺锤,轻声说:“府里的规矩,不可以私自?带入外人,法度不可废,但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罚你两个月月钱。”
女使含泪叩首:“奴婢甘愿领罚。”
“且慢,”映雪慈抬手止住她,“从今日起,你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我已经让蕙姑收拾出一间耳房供你们母女居住。孩子?的衣食一应从公?中出,但从下个月开始,我会从你工钱中每月扣三十文,待孩子?满五岁,便用作她开蒙的束脩,你愿意吗?”
女使道:“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她抱着年幼的孩子?,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声道:“夫人……求夫人,给她赐一个大名。”
映雪慈一愣,“她没有名字吗?”
女使低下头:“她乳名獾儿,父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替她取大名,奴不识字,实在不知哪个字最好。”
映雪慈想了?想,朝那?孩子?伸出手,兴许她有孕在身,身上有做母亲的气味,那?孩子?一唤便咿咿呀呀要爬来,映雪慈将她轻轻抱起,抚了?抚她茸茸的胎发,柔声说:“叫翼翼,好么?愿你肋下生双翼,越过千重万里山,一生自?在,有所依凭。”
怀胎第四个月,天上下了?初雪。
她领众人包雪团,玫瑰糖馅,甜蜜馥郁,众人各吃一碗,早早回去歇着了?。
她一个人倚在榻上看雪,不知怎么睡着了?,乌黑的长发迤逦垂地,薰笼中炭火哔哔剥剥,暖香渐微,忽然一阵风,吹落几簇灯花,一闪便灭了?,她伏在美人榻上酣睡,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银鼠皮毯,雪背纤腰,一览无余。
醒来时,觉得?膝头沉沉的,还当院子?里那?些小猫儿小狗溜了?进来。
它们总爱盘在她膝头入睡,蕙姑说,那?是它们听得?见她腹中小宝宝的声音,在替她守小宝宝——是么?她心想,真是万物有灵,天生仁德,令这世上竟有这诸多美丽的生灵。
睁开眼,才发觉不是。
是慕容怿。
他睡着了?,伏在她的膝头上,黑压压的头发,睫毛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薄唇的弧度很克制。
他的大手,护在她的小腹旁。
他的手真大。
她悄悄拿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比,真大。
手修而?长,指带薄茧,骨节在白皙的皮肤下张突,抓握东西时,手背会因用力浮起漂亮的青筋,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他,目光徐徐地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流淌。
他的眉骨深,鼻梁挺,显得?人倨傲而?有气势,那?双眼睛阒黑,眼仁和眼白的占据恰到好处,少一分则嫌戾,多一分则太容易蛊惑人。毕竟黑黑的眼仁,有着孩子?那?样?蛮横无理的天真与执着的味道,好像苍天都应当为他的欲望而让道。
而?他有着那?样?浓烈的欲望,对所得?所求,近乎偏执,足以毁天灭地。
睫毛浓长,能盖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唯独掩饰不住那丝丝透出来的阴翳之色,当只对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睫毛就成了?他勾引她的,拿来悬挂眼泪的饰品。
他生着好看的唇,而?看他的嘴唇,总无法忽略他的喉结,哪怕睡着也会无意识的轻微咽动一下,眉头微深,脸上显现出帝王天成的阴鸷,让人时常忽略他还很年青。
檐下又?来了?一阵风,吹动她亲手做的,悬挂在床边的贝母风铃,哗啦啦……叮当当。他的指尖动了动,随后睁开眼,坚毅的脸,眼底不知怎么红彤彤的,生了?血丝。
风铃夹杂着雪落的声音,徐徐积在她的心上,映雪慈说:“什么时候来的?”
他道:“你睡着的时候。”说罢张开双臂,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中,一双手臂裸露在空气中,略微发寒。他抚了?抚她手臂上浮起的小粒,皱皱眉,拿银鼠皮毯裹住她。
两个人相拥着依偎了?一会儿,映雪慈歪着头说:“吃过了?么?我让人给你煮雪团,我自?己包的。”
“不吃了?。”慕容怿把她放开,“下回送进宫给我吃,让我可以顺便见一见你。”顿了?顿,打量她房中的布置,淡淡地问:“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她说习惯,脸上露出恬淡的笑意,他看了?她一阵,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习惯的把我都忘记了??”
她一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一个月,你一个月都没有来找我。”
“我看,你还是应当和我住在一起,这样?才不会忘记我。”
他故意沉着脸说的,她果然吓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嘴角掀起,又?压了?下去,冷冰冰地望着她,须臾,他听见她小声说:“你怎么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然后就背过身,躺了?下去,真的不再理他。
慕容怿一愣,真要被她气死,冷笑出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起来。”
她手一抬,把被子?扯过头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围栏上,发出“叮”一声,他盯着她雪白的手臂看了?片刻,忽然道:“臂钏呢?”
他抓过她的手臂,冷冷地道:“我给你的那?只臂钏呢?”
她躲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想戴,放在西苑了?。”
“不想戴?”他站了?起来,扬手掀开了?她的被子?,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从榻上抱了?起来。她怀了?身孕也细伶伶的一只,抱她和抱小孩一样?轻易,此刻乌发散乱,蓬松地拢在脸边,乌黑的眼珠像溪水里的墨石,亮亮的浮着一层泪光,雪白的脸,红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他紧盯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那?臂钏是用来祈祷你无病无灾的,特地请人开过光,供在佛前受足香火,才能送到你面?前?你随手把它丢在西苑,你是存心要这般轻慢我的心意,还是真不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气死我,看我死在你的面?前才甘心?”
他声音嘶哑,气息异常的滚烫,她觉得?他今天尤其凶,眼里的血丝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