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6章

她知道映雪慈的性子,不要人伺候的时候,便是心情不好,想自己待会儿。

蕙姑猜想她今日出门定是受了委屈,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沉默地替她将香脂和衣裳都备好了放进净室,才道:“那好,阿姆在外面等你,你好了就唤我。”

“多谢阿姆。”

映雪慈攥紧衣袖,垂眸步入净室。

待蕙姑将门掩上,她才双腿发软地跌坐在藤椅上。

浴桶中蒸出的白雾朦胧了她的双眼。

她垂下指尖蘸水,擦拭早已褪的没什么颜色的口脂。

直擦到唇边都泛起细微的痛意,她才松开手。

取来一面手持铜镜,小心翼翼拨开颈后披垂的黑发。

雪白的颈后,那块肌肤不知被谁摩挲地发红,醒目极了。

映雪慈愣愣地看着,忽然手一松。

铜镜滑进浴桶的热水中,一下沉到了底部,幽幽折射出水波潋滟的光影。

她趴在浴桶沿壁上,将脸深深埋进衣袖。

净室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旁人的干扰,凌乱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刚才的事来。

就在那池边的凉荫里,她吓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依稀能听到嘉乐轻快的笑声,宫人追逐她的身影掠过楼阁。

没有人会想到,下方逼仄的夹缝里。

皇帝捂住她的嘴唇,将脸埋入了她的后颈。

他是皇帝,她是他同父异母弟的遗孀。

映雪慈被他扣住两只细伶伶的腕子折在胸前。

他目光幽深地品尝她的惶惑和不安,却忽然箍她箍得更紧。

紧到她手腕发痛,鼻尖溢出微微的泣音。

他唤她,溶溶。

“为什么不是我?”

压抑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眼睫上。

“两年前,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想过要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但有些口子一旦开了,便若决堤。

她受得住么?

云阳宫。

崔太妃面色阴沉的坐在妆台前,绫波小心翼翼替她梳理刚擦拭洗净的长发。

翻出一根银丝,她趁崔太妃不备,眼疾手快掐去。

白天福宁公主走后,崔太妃又开始头疼,一整日都板着脸。

午后谢皇后的人又将映雪慈叫去,那婢女一口一个嘉乐公主和陛下,简直不把云阳宫的人放在眼里。

气得崔太妃一连打了十几个花瓶。

守门的宫女跑了进来,脆声道:“太妃娘娘,王妃回来了,我瞧着她进了含凉殿,再没出来。”

崔太妃喉咙里溢出一句冷哼。

“难为她还知道回来。”

她抚了抚光滑乌黑的鬓角,望着镜中保养得宜的面容,眼角眉梢却没有任何愉悦之意,长久地被阴郁笼罩。

自从慕容恪死后,她面上再没有过笑。

慕容恪还活着时,哪怕远在藩地,此生再难相见,也终归有个盼头。

可如今她的丈夫、儿子皆不在了,母族的权利也在皇帝掌中微妙的消退。

崔太妃隐隐感到,宫中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的敬畏,而带了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想到这里,崔太妃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狠狠往地上摔去。

那碎玉断裂声尖锐刺耳。

崔太妃心中的怨恨仿佛短暂地被什么抚平了一样,她深深吸了口气。

“钱塘那儿还是没有消息吗?哥哥派出去的人竟是一点东西都没查出来?真是群没用的废物!”

她的儿子慕容恪自幼身体康健,从未听闻有什么致命的隐疾。

忽然间暴毙于藩王府内,不光是她,她的兄长崔阁老也十分怀疑恪儿的死因。

“太妃娘娘息怒,娘娘兴许忘记了,奴婢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绫波跪在地上替她捶腿,轻声道:“当初咱们王爷闹着非要娶映氏的时候,娘娘您不是特地让阁老请来一位相士替映氏相看面相。”

“那老相士说,映氏有日角偃月的极贵之相,所嫁之人贵不可言,只怕……做皇后也使得。阁老和娘娘闻之大悦,这才设法将人娶了来。”

经绫波这么一提,崔太妃才想起,似乎的确有这桩事。

那时她的哥哥其实已有襄助恪儿登基的打算,相士这句话,更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崔阁老亲自登门为外甥提亲,映氏那一门子的死脑筋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生生让崔阁老黑透了脸,甩袖而离。

耐不住慕容恪强求,她只得再去说动兄长前去映府,却得知映氏女即将许人的事。

她瞧上的人,岂有许给别人家的道理?

她便拿出宫中的阴私手段。

只在映雪慈身上用了三成,就让映家拱手将人送上。

“当年那相士欺我太甚,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若映氏真是极贵之相,我的恪儿为何不是皇帝,而是早早地就叫阎王索了命去!”崔太妃恨声道。

“太妃娘娘,奴婢的叔父早年也替人看相,奴婢耳濡目染学了几分皮毛,依奴婢看,映氏的日角偃月之相应是真的,只是咱们王爷并非她命里所言的那个人,这才年纪轻轻就被克了去……王爷或许就是因娶了她才死的。”

绫波压低了声音。

“王爷自从娶了映氏后,就事事不顺,钱塘传来的信里也暗指夫妻不和,可见映氏对咱们王爷有多绝情。”

“她还不愿殉死,这样的女人一直留在宫里,迟早要生事,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她逍遥畅快不是?王爷如今不在了,他生前惦念的人得跟着去,才能让他九泉之下瞑目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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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角偃月来自-

《后汉书·卷十下·皇后纪第十下》:“[梁后]选入掖庭,相工茅通见之,惊曰:‘此所谓日角偃月,相之极贵,臣未尝见之。’于是以为贵人。”

第13章 13 “陛下在等着您呢。”

映雪慈低眉迈入云阳宫。

殿内灯火幽微,零零星星几盏烛台掩在惨白的帷幔后,犹如一双双凄暗眼眸,似怨似念。

崔太妃正跪在佛龛前诵经。

听见映雪慈的脚步声,她徐徐睁开眼,指尖掐住一颗即将从指腹间滑过的念珠。

“你来了。”

映雪慈眼睫低垂,在帷幔前施礼,“母妃。”

此时夜已深了,六月的天,入夜竟还微凉。

初生的蝉虫声音低弱,在窗外的树梢上哑哑地嘶叫着。

一挑凉月如钩,冷冷斜映在窗台上。

映雪慈黑发还湿着。

她沐浴后尚未来得及裹干头发,就叫崔太妃的人急匆匆叫了来,临行前匆匆挽了个髻。

许是那湿发覆着颈子,太冷。

映雪慈身子也弱,眉眼透出浅浅雪青色,像蒙了一层清水中浣过的蚕纱缎,整个人素得朦胧柔美。

崔太妃恰好转过身,走向她,瞧见她披着月光站在薄纱前的模样。

颈子腕子白的近乎透明,唇却红得鲜嫩夺目,呼吸微微一滞。

明明成亲两年,可还是美得和及笄那年没什么两样。

许是美人都如陈酿,多了两分沉淀的光华,反而更叫人移不开眼了。

可这样的美丽,在她的丈夫去世以后,不,早在她嫁人时就应该收敛了。

崔太妃阴沉地移开目光,她压着唇边,走向她待客的百灵台,坐下来整了整衣角。

“愣着干什么?坐过来。”

映雪慈蹙了蹙眉。

入宫半个月以来,她日日出入云阳宫,从没坐下过。

崔太妃要她或站或跪,只要在眼皮子底下,就绝不让她有一丝舒坦的机会。

今日怎么忽然……转性了?

袖中的素手轻轻交握,映雪慈琼鼻低垂,眼眸清幽地来到崔太妃身旁。

刚要坐下,就听见崔太妃淡淡道:“你和恪儿,成亲两年了。”

“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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