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必认得更黑的那一簇,却一眼认出了柔柔细细的那簇是她的。
这分明、分明是不久前天贶节法会上,智空小?师傅让她剪下来,和经文一起焚烧给慕容恪超度的那簇头发!
为何没有被焚掉,反而出现在这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心猛地一沉,指尖颤抖地捻起那两簇长发。
外头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陛下登基已过半载,朝局稳固,百姓安定,当务之急该尽快立后,诞下嫡子以安民心才是。”
说话的是孙阁老?,他是三朝老?臣,为官清正,颇得先帝重用。
如?今慕容怿登基,他亦一心一意辅佐慕容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前朝便有因皇帝无后,引发朝局动荡,诸王争权,闹得民不聊生的先例。
先帝亦是成亲八年,膝下只得了一位嘉乐公主。
如?今陛下虽还年轻,但毕竟弱冠两年之久。
潜邸不曾有个一儿半女也就罢了,如?今登基半载,后宫也未曾传出嫔妃有孕的喜讯,以孙阁老?为首的保皇派愁得夜夜难寐。
御书房的暖阁,是用槅扇隔出来的。
映雪慈方?才未曾发觉,听见?声音才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隔扇后就是慕容怿的书房。
她走到槅扇前,透过朦朦的白纱,依稀能瞧见?几位大臣的身影。
慕容怿坐在御桌后,看不清神情,良久才淡淡问道:“那依孙阁老?看,可有堪当皇后的人选?”
孙阁老?沉吟了一会儿,“依臣之见?,秦国公之女,和兵部尚书之女,幼承庭训,贤淑聪慧,可堪皇后之位。”
秦国公和兵部尚书,一个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勋贵,一个是近年来的肱股之臣。
都是朝中重臣,家风严谨。
无论选了谁家的女儿做皇后,都只有益处。
一旁年纪稍轻的陈阁老?道:“左都御史映廷敬的侄女亦可,映家是清流之首,或可以此拉拢朝中清流之势。”
映廷敬。
听到父亲的名?讳,映雪慈愣了愣。
孙阁老?轻咳了一声,“陈阁老?莫不是忘了?映廷敬之女已是礼王正妃,和崔家多少占着层姻亲的关系,他的侄女怎可再为皇后?”
他下意识看向皇帝。
他是先帝看重的大臣,自然知晓先帝曾意欲将映廷敬的嫡女映雪慈,许配给当今陛下。
只是后来没成,映家女不知为何嫁给了礼王,先帝也不曾言明过原由。
如?果不是这一宗,映家女的确是最合皇后的人选。
映氏和朝中大臣素无干系,也就不怕皇后的母家结党营私,生出二心。
陈阁老?被他这一点,也想?起了这桩旧事,顿时恨不得自掌嘴巴,尴尬地轻声道:“确是忘了,该罚、该罚。”
御书房一时沉寂下来。
内阁四位大学士,除崔阁老?称病,其?余孙、陈、李三位阁老?都在,就皇后的人选一事,迟迟未能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淡淡翻着手中折子,哪怕孙阁老?频频看来,他的面容也未曾出现过一丝变化,“既连几位阁老?都定夺不出人选,朕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此事延后再议。”
他既发了话,三人只能告退。
映雪慈怔怔地立在槅扇前出神,未曾发觉慕容怿起身走了出去,穿过回?廊迈进了暖阁。
暖阁虽小?,但胜在玲珑。
映雪慈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慕容怿一进来,这儿霎时被衬得狭小?逼仄。
她回?过头?,视线被一片金线绣的龙纹所笼罩,立时仰起头?,露出甜美的笑靥。
指尖轻轻抚上慕容怿的衣襟,柔声道:“陛下方?才不是说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
慕容怿挑了挑眉,“什么军机能等到他们长篇大论作罢才批?朕诓他们,他们心中未必不清楚。”
映雪慈一愣,便被慕容怿圈在怀中,抱上了小?榻。
小?榻仅能容纳一人,她坐在慕容怿的腿上,比坐在硬邦邦的小?榻上舒服,只是烫的厉害。
映雪慈不敢乱动,搭在他身上的小?腿连着脚尖都微微紧绷,睫毛软软地歇落在眼窝里。
慕容怿低头?来寻她的唇,她瑟缩了一下,鼻尖呼出温热的鼻息。
苍白的面庞上,只有唇瓣红的娇艳欲滴。
黑发散落下来,笼着小?小?的脸,衣扣也开了。
映雪慈扶着他的肩膀,被他咬着唇瓣问:“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要立后的事吗?
“朕若立了皇后,你当如?何?”
映雪慈低低喘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迷离,不明白他立后和她有什么关系。
慕容怿的手掌穿过衣襟,握住那端。
映雪慈挣扎了下,被握得更紧,鹿眸霎时泪水漉漉。
“陛下,不能在这里……”
这里连着御书房,随时会有人进来,那群大臣还未走远,她甚至能听到窗外竹林婆娑的沙沙声。
但凡有一人折回?,便会发现皇帝不在御书房中。
而一墙之隔的暖阁,传出礼王妃压抑的泣声。
慕容怿垂眼,漫不经心用指腹划过:“皇后掌管六宫,朕那时若还日日出入你的宫中,只怕不出三日就会被皇后察觉。”
他忽然俯下身体。
映雪慈被他喷洒出的热意,烫的身子发软,面颊微微泛起红晕。
她透过泪水模糊地看着慕容怿,他的手指也跟了过来,让她除了抽泣,发不出别的声音。
晨间还能含住手指,现在半点都难。
她抱着膝盖,在他漆黑低垂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靡艳的倒影。
像一朵半开的芍药,在昼夜的露水中沉浮。
慕容怿粗粝的拇指指腹,重重覆在了她最害怕的地方?,“不如?就住进朕的紫宸殿,夜夜和朕同榻而眠,朕实在想?你,一日都不能不见?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日都不行?。”
第31章 31 敏感。
慕容怿缓慢擦拭着一双手。
腕骨上的?水珠正往下滑, 质地略显黏腻,被他随意拭去。
映雪慈背对他卧在小榻上,长长的?薄纱衣摆拖到地上, 柔软的?睫毛簌簌颤着,泄出迷离的?目光。
指尖还?不忘抓着一块小小的?, 半湿的?布料。
这块布料方才?擦过她的?,又擦了他的?。
穿她是决计不能再?穿了, 可她也不要留在这里。
面对这张水渍斑斑的?小榻,她已不敢想一会儿进来收拾的?宫人心中该多轻蔑,若是再?多上一块轻薄半湿的?布料……
映雪慈鼻尖一酸, 珠贝般的?牙齿咬住唇瓣。
仅仅是被丈夫的?兄长用手, 就?哭成了这样。
她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甚至还?在慕容怿的?注视下。
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小榻,有几?滴溅上了慕容怿低而长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
她看到他郁黑的?眼睛愣了愣,喉结微微一动, 溢出了一声轻笑。
后背忽然抵上一股热意,她慌张地合上眼睛。
慕容怿拢她进怀, 耳边传来她潮呼呼的?鼻息, 目光落在她红晕未消的?脸颊上。
抬起手, 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朕下回轻些?。”
他不知她今日这么敏感。
又因?问?她立后一事, 被她懵懂不解的?眼神激出薄怒, 手重了几?分。
她便如?煮熟的?虾子般蜷了起来,在他身上哭得?止不住, 浑身连脚踝足尖都泛起淡粉色。
映雪慈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
下回吗?
可她不想再?有下回了。
这话终究不敢说出来,映雪慈索性别过脸去不看他。
哪怕是慕容恪,她名正言顺的?丈夫都没有这么对过她。
如?果他不是皇帝, 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她才?不愿意和他做这种?事。
蛮横又强势。
明明这张小榻只够一个人睡,他也要挤过来,紧紧挨着她,手背上的?青筋炙得?她发?抖。
她讨厌他人前尊贵严冷,人后贪婪地咬着她不放的?样子。
这种?讨厌,在今晨湢浴里看见另一个他时,抵达了顶峰。
连两?只手合拢都无法包住,她意识到,阿姆准备的?鱼鳔,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用。
“臣妾要回去了。”
映雪慈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她想推开男人在腰间游弋的?手掌却不敢,攀在他肩头,小声地咬着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