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88章

嘉乐下课回来,谢皇后摸摸她的脑袋,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她竟也能冒出?几句“不忍人之心”或“万物皆备于我矣”,均耳濡目染学来的,谢皇后本不指望她这?乳牙还没掉光的年纪真能学明白,这?就够了,亲亲她的小脸,依旧命保母每日领她上课下课,课后练一页字,才?准吃果子。

夜里,嘉乐吃的肚皮溜溜,被保母洗过澡放在谢皇后的床榻上,床边摆着皇帝送她的那个绢人。

绢人穿烟蓝色的衣裳,盘发髻,背影纤细,像个真的小人儿坐在那里,嘉乐摆弄了一阵,谢皇后抬起头,才?发觉这?绢人身上的衣裳似曾相识,微微一愣,翻过那绢人道:“这?衣裳哪里来的?”

嘉乐扁了扁嘴,头低下去,“我央傅母嬢嬢给我做的。”

谢皇后一阵沉默,温声道:“你也想她,是不是?”

嘉乐点点头,抱起绢人钻进她怀里,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却和映雪慈不同的香味,神情有些?低落,“母后,你不是说小婶婶出?宫以后很?快就会给咱们来信吗?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来信,她会不会把咱们给忘了?”

谢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呢,小婶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她最疼你了,是不是?”

嘉乐中气?十足答道:“是!”

“所以啊,你乖乖的,她这?阵子太忙了,等忙过这?阵,就会给嘉乐写信了。”

嘉乐的小脚晃来晃去,“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嘉乐也要记住,小婶婶的事,绝不可对母后以外的第二个人提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对不对?”

“好吧。”嘉乐抱紧怀里的绢人,肉乎乎的小脸轻轻贴住绢人的发髻,“可我还是想让小婶婶快点回来,还和咱们住在一块。”

谢皇后没有回答她的童言稚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并非没有起疑,只?她也身处宫中,也有不得施展之苦。

她和映雪慈曾约好,待她安顿下来,便用暗语联络谢家,谢家自有法?子传入宫中。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缘何还不曾听到消息?是去的地方太远,车马劳顿,至今尚未抵达?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再等几日吧,若仍然没有消息,她便让族中叔伯帮忙暗中打听,此事知道的人本是越少越好,可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兀自出?了一阵神,怀里传来嘉乐轻微的鼾声,睡得像只?呼噜噜的小猪,谢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日嘉乐从文华殿下课,正?逢皇帝见过吐蕃来使,靠坐在肩舆上闭目养神。

吐蕃朝贡称臣已久,近年却不大安分,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奏阐化王贡噶三日前薨逝,其侄俄珠祖拉与?护教王之子云丹为争夺贡噶领地,已在拉萨河谷刀兵相见。双方均派使来朝,请求魏国皇帝出?兵支援,并声称对方才?是叛臣贼子。

俄珠祖拉和云丹均非善茬,任由一方坐大,西陲未来十年都?难以太平,这?二人野心勃勃,若统一吐蕃,恐怕难再诚心尊奉魏主?。

皇帝的指尖慢慢地叩击着肩舆的扶手,远处忽然传来嘉乐的笑?声,他睁开眼,前方是文华殿,嘉乐乐颠颠的从小书阁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青色盘领袍、头戴二梁冠的年轻官员。

梁青棣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人,“陛下,是杨翰林。”

第77章 77 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皇帝摆摆手, 命人放下肩舆。他托颌望去,双目沉静,神情深不可测。

嘉乐还不知她最敬爱的皇叔就在远处, 提裙疾跑,像只弹射的小炮。她手中端着?架木片做的小船, 被?她舞得巍颤颤,她回头冲杨修慎大?喊, “师傅,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皇帝指尖拨动?手串, 一颗沉香木珠随之而转, “师傅?”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躬身趋近,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后殿下特地请翰林院的林老?学士给小公主讲经,奈何林公染恙, 正在府中静养。恰逢杨翰林初归,手头未授要职, 暂代此?差。公主年幼, 寻常课业难免觉得沉闷, 杨翰林心思灵巧,便?时常于讲经之余同她分说些泛海见闻、异邦风物, 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甚是稀奇,索性改了?口, 也唤杨翰林做师傅。”

皇帝沉默良久,眉间掠过一丝冷峭,“……奇技淫巧, 媚于语言。”

难登大?雅。

他收回目光,仍保持着?端凝如岳的仪态,寒声道:“朝廷养士,为的是经世济国,非做俳优弄臣,他既这么无所事事,即日调往文渊阁校勘典籍。公主课业宁可暂阙旬日,待林老?学士病愈再讲。”

“是,臣即刻通传翰林院与文渊阁。”

嘉乐手挽红罗襦,飞奔在重重宫墙间,她急着?要去河边将?小木船放下去,这小木船是杨翰林教她做的,十分精巧。杨翰林是宫中唯一去过外?邦之人,听说他坐过的楼船足有两三个宫殿那么大?,在海上风雨无阻,她也想出去,也想坐楼船,去找小婶婶去。那样大?的楼船,无论在什么地方,小婶婶都能?一眼看到她啦。

她兴冲冲往前跑,秋风拂过汗湿的鬓角,转弯时没?留神,一头撞上那抬肩舆的长随,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小木船也摔在地上,零零散散,彻底散了?架。

嘉乐大?喊,“我的船!”

杨修慎快步跟上,怎奈嘉乐跑得飞快,他碍于官身,不便?在宫内奔走,一时竟追赶不上。眼见嘉乐踉跄摔倒,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她扶稳,低声道:“公主,可有哪里受伤?”

有人抢先?一步,更快地扶起嘉乐,梁青棣眼疾手快抱起公主,竟没?让他沾到嘉乐衣裙半分,“这长随好大?胆子,竟敢冲撞公主,老?奴这就为公主出气,公主莫哭。”

他一边柔声哄着?快哭鼻子的嘉乐,一边侧目向杨修慎轻声提醒:“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杨修慎余光触及那抹明黄,当即后退半步,朝肩舆作揖,“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曾理会,走下肩舆,从梁青棣手中接过嘉乐,小公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龙袍,抽噎着?唤:“皇叔。”

她刚出生那阵子,父皇母后无暇看顾她,慕容怿亲自带过她一阵,比保母傅母还要细心,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女婴,一手拨浪鼓,一手泥叫叫,生涩却耐性地哄着?,足足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半年光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如今摔了?屁股,最疼她的人在身旁,嘉乐自然要大?哭一番。

皇帝叹了?口气,“谁让你跑得那样快,要干什么去?跑得魂都追不上,摔了?才?知道疼。”又?看向她不知从哪儿?弄得灰尘簌簌的裙摆,好气又?好笑地斥道:“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狗儿?。”

嘉乐道:“我不是狗……”

得到他凉凉的轻笑,“你自然不能?是,你若是狗,皇叔也不能?幸免。”

斥责归斥责,说罢,拿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痕,皱眉哄道:“好了?,不哭了?。”仍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臂颠颠她,嘉乐果?然不再哭泣,只瞪一双黑眼睛委屈地瞧着?他。

行至杨修慎面前,皇帝投下隐隐含着?威严的视线,“你身为师保,竟连公主周全都护不住?”

杨修慎不欲辩解,“臣罪该万死,但求公主无恙,请陛下治罪。”

视野中那双粉底皂靴良久未动?。

远处碧天如水,万里如云,天边几行征雁掠过连绵不绝的金色殿顶,杨修慎那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被?风灌满,袍角微微掀动?,像一片欲飞未飞的竹叶。

嘉乐似是察觉到他的不满,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皇叔,不怪他,是嘉乐自己摔倒的,杨大?人劝过我多次,我没?听他的而已。”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嘉乐坐回肩舆,抬了?抬明黄的衣袖,“你退下吧。”

杨修慎垂首恭送。

长随们抬起肩舆,穿过宫禁甬道扬长而去,皇帝垂询公主的声音依稀可听,随着?秋风一节节的递过来,模糊却沉静,“风风火火上哪儿?去?骨头摔痛了?吗,晚间皇叔让太医去南宫,哪儿?痛和太医说。”

公主沮丧道:“放船去……可船坏了?。”

“船坏了??皇叔再给你做一只,成日读书?,闷不闷?皇叔前阵给你做的弹弓,练的如何了??”

……

直至帝王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无,秋初的天黑的极快,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

杨修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入肺的凉气蹿的心头针针儿?疼,他想起前几日宫外?望见的那抹身影,他是认得她的头发的,极浓泽,哪怕瘦了?,也依然认得出,但他装作没有认出来。

倏忽一年,物是人非。

就成了?遥不可及。

他低头掸了?掸膝头上的灰尘,远远两个小火者手提羊角灯走过来,提灯一照,其中一个认出他,笑说:“杨大?人,您还在这儿?呢?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快离去吧,再晚就不好交代了?。”

杨修慎笑道:“多谢小中官提点,这便?去了?。”

用过晚膳,皇帝才?把嘉乐送回来。

夜已深,皇帝不便?登门,在南宫门前将?嘉乐放下,目送她被?保母牵进去方离。

谢皇后忙着?六宫里的账目,宫中大?大?小小都归她执掌,晚膳的时候,听秋君说嘉乐在皇帝那儿?,就也没?管。

保母牵着?嘉乐的小手走进灯火通明的柏梁台,嘉乐一蹦一蹦,谢皇后忙里抽闲扫了?她一眼,立时放下账目,蹙眉抱起她走向湢浴,“脏的像条泥狗儿?,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扭头吩咐傅母拿来香胰子和丝瓜络,把她从头到尾搓了?一遍,搓得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嘉乐泡在浴桶里,小脸蒸得通红,头顶还顶着?块浴巾,在那里吱吱的笑,“皇叔也这么说,他也说我像泥狗儿?。”

谢皇后斜了?她一眼,“因为你皇叔小时候也是泥狗儿?,见着?泥巴就要进去滚一圈。”

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叔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和你说,那他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可言?”索性湢浴里也没?有旁人,谢皇后挥退左右,给嘉乐浑身打了?一圈香胰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吧,成日里和人打架,今天要出征西域,明天要率舟师东渡,把你父皇吵得头疼,要不然你父皇怎么后来封他做将?军,上辽东镇守边关?去了??”

谢皇后说着?,无不怀念地道:“他十四岁起,有了?点少年样了?,和你父皇同吃同住,听太傅讲课,总算安静,话也不多。后来有了?你,他是极疼的,你父皇那时同我说,有朝一日长赢若做了?父亲,当是天下无双的好父亲。”

洗过澡,殿外?有太医求见。

谢皇后早知嘉乐今日摔了?一跤,小孩子摔摔打打才?皮实,宣太医入内,嘉乐自是无恙,但也开了?些强身壮体的甜药丸子充做补剂给她吃。

夜里嘉乐闹着?要和谢皇后同床,谢皇后不堪其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轻拍着?她鼓鼓的小肚皮哄睡。

“快睡吧,不是说皇叔明日还要给你修小船?”

嘉乐左翻翻右翻翻,就是睡不踏实,屁股挨了?谢皇后一记,彻底老?实了?,趴在帐子里犯瞌睡。夜凉如水,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坐在皇叔怀里,在他肩头瞧见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丝。

那发丝很软,乌黑,香气馥郁。

她是个观察入微的孩子,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孩子,就在几个月前,她扑到了?小婶婶的披帛上,告诉她,自己嗅到了?皇叔身上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尖,努力想去忽略那股幽幽甜甜,却似曾相识的香气,以她的年纪,其实本可以童言无忌的问一句“皇叔去见小婶婶了?吗?”但她没?有,嘉乐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畏忌,幼小的孩子难以名状那种恐惧,又?深深记得母后的告诫,绝不可将?小婶婶的事,透露给任何一人。

皇叔也不可以。

她吞了?吞口水,努力忍住了?到嘴边的另一句话,很乖很乖的说道:“皇叔,我想小婶婶了?。”

皇叔拂了?拂她的小脸,幽幽淡淡地道:“是么?”

“皇叔也很想她。”

嘉乐惊醒了?。

她看着?床头银釭里飘拂的烛火,慢慢垂下了?眼皮,鼻尖咻咻溢出一长气儿?,谢皇后还卧在枕囊上,查检内务寺呈报的宫分,当她渴了?要喝水。

嘉乐喝了?几口水,忽然捏住她的衣袖,湿漉漉的眼睛在灯下软软的泛着?潮。

“母后。”

她想起今日下课前,杨翰林教她说的话,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你明日能?不能?去文华殿接我下课?我……我不要保母嬢嬢接我,求你了?,母后,就明日一回。”

第78章 78 痴缠。

映雪慈坐在镜前?梳头。

蕙姑推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人,她放下玉篦,回身去?看, 待那人抬起头,含泪叫了声“王妃”, 映雪慈先?一怔,随即露出欣喜之色, “柔罗!”

她快步上前?,握住柔罗双手,“他放过你们了, 放你们出来了?”

柔罗点头, 一旁蕙姑道?:“其实早几日就放出来了, 只是咱们不知道?,这丫头是受了惊吓,缠缠绵绵生了好阵子病, 总算将养好身子,这就回来了。”

“那蓝玉她们呢?”还有当初帮她逃出宫去?的那些个女冠。

蕙姑道?:“都回上清观去?了。”

“果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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