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汐印象里,姳月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更别提现在境况,一定让她积攒了许多的委屈。
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反过来宽慰自己。
“你可是偷摸来的?”姳月问着眼中已经噙满急切。
那日婢子的死在她面前挥散不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害了她一条命,若是连叶汐也被叶岌迁怒,该怎么办。
叶汐反应过来她是担心自己,心里更加不好受,“嫂嫂莫担心,是二哥准许我进来的。”
姳月闻言还有些不相信,叶岌竟然能准许人进来?
叶汐再三保证,姳月才放下心,也敢将真正的情绪表现出来,轻轻絮声的与她说着话。
这是孤单太久后才有的表现。
叶汐看得鼻酸,心中怎么也想不明白,二哥过去那么疼爱嫂嫂,怎么舍得这般待她。
想起那日二哥动怒,还是因为嫂嫂不管不顾要去见祁世子……
叶汐左思右想,试探说:“嫂嫂不若去与二哥说说软话。”
姳月怔忡,说软话就能有用吗?
答案很明显,不会。
他如今就是恨她,要报复她,只有她痛苦他才能满意。
说软话?怕只会让他嫌恶的更深。
姳月收起思绪,看向一旁的食篮,顾左右而言他,“那是什么?”
叶汐见她分明不愿多提,也只好揭过,将手里的食篮递上,“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
姳月眼睛一亮,“快给我尝尝。”
叶汐揭开盖子,余光看到走在月门下的断水,目光稍凛,“我还要去祖母那边,就不多陪嫂嫂了。”
姳月舍不得她走,却也只能点头。
叶汐走出月门,断水便道:“世子说,等姑娘出来,还请移步过去一趟。”
叶汐点头,既然选择过来,就准备好了二哥会找她。
她随着断水去到前院,正遇上自回廊那头走来的叶岌。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约莫是刚从府衙回来。
应是得知自己要去见嫂嫂,先让断水来传话,而后又自己赶了过来。
叶汐思忖着,欠身道:“见过二哥。”
叶岌沉沉的目光打量在她身上,片刻,示意她跟自己进书房。
叶岌信步走到书桌后坐下,将官帽随意放在桌角,“你嫂嫂可还好。”
叶汐一时竟分不清他的目的,他关着嫂嫂,可又特意赶了回来,问得话也像是关心。
可若关心,又怎么舍得?
叶汐苦思不明白,如实道:“我去时嫂嫂在发呆,恹恹无力。”
她试探说着,暗暗观察着叶岌的神色,幽邃难辨的瞳似乎浅缩了几分。
不等再看到更多,叶岌已经掀眸望过来。
叶汐快速低头避开,接着说:“见我过去精神却是好了几分。”
“她可有说什么,提过谁?”叶岌问得平淡,眼尾的冷意却如早已了然了答案。
大抵是问了祁晁,无非也就是这个答案。
叶岌微覆下眼睫,眸光掠动的间隙,一缕深藏难纠的情绪不慎泄露。
转瞬的功夫,又被掩藏在他冷然的表现下。
唯有屈点桌面的指尖,透露了不为人知的焦躁。
叶汐谨慎回道:“嫂嫂并未提起旁人,只与我闲话了几句。”
“谁都没有么。”叶岌锐利的眸光直攫叶汐。
没有防备的逼视,叶汐暗幸自己没有说话,否则当真没把握能遮掩过去。
她正欲回答,叶岌却兀自微阖了眸,自问自答:“她倒时趣。”
“你下去罢。”叶岌睁开眸吩咐。
叶汐欠身告退,转过身听他吩咐断水:“楚副尉部下近来是不是人手紧缺?”
“回世子,正是。”
“府上可有合适的?”
“马房有一个姓徐的下人,身手还过得去,寡言少语,但也沉稳,做马夫委实浪费。”
叶汐往外走的步子猛然一顿,仓皇扭头,叶岌视若无睹的与断水道:“那就安排他去罢,既然有本事,就不要屈居了。”
叶汐握紧的手爬满汗意,她企图从叶岌的神色里看出什么,可一切就像是巧合。
也许真的是巧合,叶汐勉励让自己定下心,继续往外走。
卫尉司不好入,若能有机会成为楚副尉的部下,也不失为好事。
断水看叶汐走远,又见天色已经不早,提醒道:“世子,瑞福楼那边约是在等着了。”
叶岌没有理会,屈指点着桌面,视线随着那渐落的太阳沉下。
之前断水还不知道世子在等着什么,眼下却有似窥见些端倪——
那日之后,夫人一切都乖顺照着世子安排的来,流蝶也再没有来汇报过。
世子是真的满意如此吗?
叶岌推开身下的椅子,起身走到玉屏后更衣,他垂眸盯着手里解下的官服,许久,不耐的抛丢到一边。
*
瑞福楼里,客人络绎不绝,叶岌所在的雅座内都能听到外头的喧闹声。
他面上维持着笑脸,与身旁的官员推杯换盏,心中却始终纠缠着一股不知因何而起的烦躁,挥散不去。
手中的酒一盏接一盏。
那股窒闷就越是清晰,想要纾解,想要释放,却寻不到解法。
“叶大人今日难得如此雅兴。”有官员见叶岌接连的饮酒,还不等奉承一句海量,就被他眉眼间的寒冽所怵。
叶岌睇着面前的酒盏,那股难以根究的郁结不断在他身体的冲撞,企图寻找宣泄口,却条条死路。
叶岌喉间溢出轻短的笑,眼里却不染半分笑意,还真是个难题了。
“叶大人。”
叶岌凤眸轻掀,笑看向说话的人,“本官酒量不加,别扰了诸位大人雅兴。”
“岂会岂会。”那人摆手,“时候也不早,家中还留了灯。”
叶岌眼前立时就浮现那座黑漆无光的澹竹堂。
曾几何时,那间屋子里也总亮了灯,融融的灯影下是倩影窈窕。
叶岌波澜不惊的眸光蓦地一沉,以极快的速度,近乎狠戾的剜去这可笑的念想。
有人离席,其余几人也纷纷告辞。
叶岌微笑目送,“改日我再设宴情诸位大人。”
“叶大人客气。”
等最后一人离开,叶岌的眸光彻底凉透,抬手支着额,半垂的凤眸里光影交错,反复撕扯着明暗的边界,撕扯着他的理智。
雅间门半掩着,有人自外头轻轻推开,叶岌不耐的看过去,半抬的目光触及来人的裙摆,摇晃的半片轻纱在烛光下显得怯怯。
这一幕与脑中的记忆重叠,面前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少女紧张又欣喜,“叶岌果真是你!”
也许是酒劲的缘故,这个他该感到厌恶的声音,此刻回想起来,竟然十分甜软。
烦躁的情绪有一瞬的缓和,叶岌继而抬眸。
看清来人的容貌,凤眸里弥绕的浑浊逐渐退散。
“依菀。”
“临清。”沈依菀将雅间的门彻底推开,俏笑说:“我远远瞧见好像是你。”
叶岌舒喉呼出口闷气,起身走向她,“你怎么在此?”
沈依菀身后不远处,楚容勉双手环抱,眼神没有感情的看着这边。
沈依菀怕他误会,立即解释说:“祖母想吃这里的芙蓉粉藕豆腐羹,我想买了带回去,路上遇到了容勉,这才一同来了。”
叶岌颔首。
沈依菀见他没有多想,松神舒眉,心里隐隐却又有些落寞。
他就那么放心楚容勉吗?信任是最珍贵的东西,可他总是这么冷静自持,她何尝不希望他也能一怒为红颜。
闻到屋内酒气弥漫,叶岌眼尾也有些红意,沈依菀关切问:“你喝酒了?”
叶岌淡淡解释:“略微喝了些,不打紧。”
“可要叫碗醒酒汤?”
“不必了。”叶岌清楚自己没醉,心里的燥郁也一定不是因为酒。
沈依菀却不放心,转身便要去安排,“你等我。”
叶岌略微蹙眉,不远处的楚容勉已经听不下去。
这边到处是伙计,一晚醒酒汤,也需要她费心?
他忍不住走过来,出手将人拉住。
“容勉?”沈依菀皱紧望着他,暗惊他这是要做什么
沈依菀手腕不断扭动,神色抗拒。
叶岌也微沉下声:“楚容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