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0章

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得她甘心留下才行。”

墨狸根本听不懂,他只知既然不用他去追,又不见得会回来,那待会儿伙计送来晚食时,他应当就可以吃两份了吧?——那个喜欢咬人的小孩大哭不止时,家主说她哭完会饿,便让他下楼吩咐了伙计备饭。

“哐当”一声响,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墨狸精神一提,却见走进来的并非送饭的伙计,而是少微。

姜负睁开的眼睛亮起,探头看去。

“我的衣靴呢?”披发赤足的少微义正辞严地讨要。

墨狸指了指一旁的竹箱。

少微走过去弯身一顿掏找,蹬上羊皮小靴,裹上狼皮袄,大步而去,疾风般再次甩上了那两扇可怜的门。

“啊。”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姜负失望地哀叹一声,身子往里侧一滚,由侧躺改为了仰躺,四肢无力地摊平在了榻上,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墨狸暗暗——倒也丝毫不暗,他很明显地松口气,继续等饭了。

第015章 要日日吃肉

天已黑透,少微出了客栈,行走在这她不知是何处何名的乡县中,思绪百转。

这是少微这一路来最清醒的一日,也是她第一次与姜负有了这样清楚明白的交谈。

乍然听说又要被取血,少微无疑是愤怒的,却也不得不去仔细思考与姜负有关的一切。

首先浮现在少微脑海中的疑惑便是:那夜在她濒死之际,对方出现在河面之上,果真是巧合吗?

从对方的言行中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守株待兔。

可对方是如何算准了她会出现在那条河中的?她们分明素不相识。

想到这里,少微行走间,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

她当日伤得不轻,也带着骨伤,但在对方的医治下,如今竟已好得差不多了……虽说这与她一直被迫昏睡、得到了过于充足的休养有关,但不可否认对方的医术确实出色罕见。

还有,对方竟看出了她身上的毒症是丹药积毒所致,更不可思议的是,还断言她若不解毒便活不过十八岁——

但凡姜负说一句活不过二十,少微尚且还不至于如此惊异,可偏偏是十八岁,如此精准……

少微上一次死时正是十七,纵然没有冯羡上门找死、引她动手致使气血加速逆行,她原本也至多只能再捱上数月而已。

少微越想越觉姜负此人实在百般蹊跷,万般神秘。

可偏偏这些蹊跷与神秘,竟叫少微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很有些真本领。

少微是入过世的,虽那入世的范围基本只在冯家,这经验却也足以叫少微知晓,这山下的世间里并非人人都这般有本领——她那舅父冯序便养了许多徒有其表的废物子女。

少微此时是想活下去的。

她也大可以离开此处,去寻找其它解毒的办法,却也不得不考虑,倘若真如姜负所言那样,这普天之下只她一人能解此毒,那这条命又该何去何从?

少微不禁生出被人拿捏住了命脉的憋闷之感——这是实打实的真命脉。

心间气闷的少微寻到了一处破道观过夜。

时人多信道,这处道观不知因何而破败,泥塑的祖师神像蒙着尘灰。

少微坐在神像泥台下,抱着膝盖发呆。

腊月里天寒地冻,无主之处总会成为无家可归之人的栖身处。

夜将深时,一个驼背老妪牵着一个病歪歪的干瘦男孩走进来,去了角落里铺着的茅草堆里。

少微进来时便看到了那堆被压得有几分实在的茅草,知道那是有主的,便未靠近,只靠坐在神台下。

男孩缩进草堆里,仍在瑟瑟发抖,声音低低颤颤地喊着冷。

老妪将一些茅草盖在男孩身上,哄着他睡去:“天很快就暖和了……”

少微对旁人之事向来不关心,始终不曾转头看一眼。

直到半块被掰碎的蒸饼递到了她身前。

少微抬起头,对上老妪黑瘦松弛的脸。

那老妪并没有什么慈和模样,反而生得几分凶相,声音麻木冷淡:“吃吧。”

苦苦支撑着的贫弱者好似从头到脚都被泡在苦水里,纵然愿意释放些许力所能及的善心,也拿不出太多甘甜明亮的颜色去妆饰。

老妪的脸冷,饼也冷。

少微看了那饼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很快就将饼啃得一干二净。

“剩下半块别乱动,否则敲烂你的手。”

老妪严肃的警告声从头顶侧方传来,少微颇不屑,心想,一把年纪还想敲烂她的手,以为她是好吓唬的小猫小狗不成。

少微仰头看,只见老妪踮着脚,将那半块蒸饼摆在了供台中间,还拿一只破碗盛着,寒酸却又莫名端肃虔诚。

摆好之后,老妪跪了下去,口中念着求着,大致是让神仙保佑她的孙儿石头病愈,让这冻死人的寒天早些过去。

天光蒙蒙亮时,少微自神台前起身。

她解下了身上的狼皮袄,随手扔在了那男孩身上。

奔波乞讨照顾病儿的老妪还在熟睡,那病儿却因病寒睡得很轻,狼皮袄有些分量,他被砸醒了,茫然地看着少微。

少微没说话。

那老妪将蒸饼一分为二,一半拜神,一半便也算拜了她。

她比神仙灵验,比神仙讲究。

少微抬脚跨过破门槛,最后回过头,视线落在了神台上摆着的那半块蒸饼上,眼神定了定。

求这虚无缥缈的泥神仙,且还要摆些碎蒸饼呢。

她想求来活命的生机,无论来日求到哪个面前,又怎能不付出任何报酬代价?

或许她该庆幸,此时对方恰巧也对她有所求,她恰好给得了对方想要的报酬。

少微抿紧了嘴巴,暂时收敛压制住心中魔障与逆反,抬脚奔入稀薄的天光中。

五年就五年!

但是……

回客栈的路怎么走来着?!

少微跑出一段路之后,站在一处三岔路口茫然四顾。

她昨晚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加上她一直在走神胡思乱想,便没顾得上留意走过的路,况且这些低低矮矮的房屋长得又这样相似!

只穿着单薄粗布衣的少微在寒风中抱紧了双臂,不禁思索起若果真找不到回客栈的路,是否有必要回到那破道观里把狼皮袄夺回来——毕竟这条路她还是记得的。

她比神仙讲究,也比神仙怕冷。

清晨的石桥上,忽然传来清脆的踏响。

少微若有所感地转头,只见那平整的桥面尽头,清晨薄雾中,先是走出了一道墨衣少年的身影,而后一匹青牛被他牵着出现在后方,青牛往前再踏出两步,背上驮着的青衣人便也现出了清晰完整的潇洒身姿,青衣人抬起一只柳枝般的素手,轻轻挥动间,拨开了湿冷的晨雾。

少微立刻将抱着的手臂垂下,抹去冻得发抖的狼狈样。

青牛止步,姜负含着笑,开口先问:“小鬼,你的袄子呢?”

少微未再有敌对之色,只让神态显得从容:“换东西吃了。”

姜负:“一张狼皮袄能换不少吃食,好厉害的胃口啊。”

少微正色道:“我不单胃口大,还要日日吃肉。”

人自然不会突然对敌人说我要日日吃肉,也没可能拉着一个过路人告诉他我要日日吃肉,这句话只该对管饭的人说。

突然被要求管饭的姜负露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悦笑意,她拍了拍青牛的脖子:“放心,管够。”

青牛仰头“哞——”了一声,甩着尾巴踢了两下前蹄。

姜负将一件裘衣扔给少微,少微伸手抱挟住。

牛背上,姜负向她侧首一笑,声音愉悦轻松:“走吧小鬼,上路了。”

第016章 假师徒

少微问:“要去何处?”

姜负:“吃朝食啊。”

少微:“……吃完之后又要去何处?”

“继续南行。”

少微很有参与感地追问:“南行至何地?”

姜负骑牛缓行,含笑的眼看向少微:“只管南行,行至春暖时,咱们便择一宝地筑巢,你说这样可好?”

少微觉得这句“你说这样可好”实在莫名,说得好似她能做主一样。

少微颇具轮不着自己来当家做主的自知之明,但有一个要求,她却是务必要言明的:“五年之内,你我各取所需,已算公平交易。再让我分外做你的奴仆,我不答应。”

姜负似想了想,才道:“各取所需倒是不假,可我替你解毒即可,却也没有分外管你吃饭吃肉之责啊?更何况,你不是也说过要承我一个人情的?”

少微不及说话,已听姜负退了一步讨价商榷:“自也不是非要你做奴仆不可的,不如这样,横竖你这一身力气不用也是可惜,闲着也是闲着,便顺带护卫着我,既还了人情也可抵作饭钱,如何?”

少微想了一会儿,算是间接默许了,只是仰脸问她:“有人要杀你?”

姜负笑盈盈垂眸,与少微对视:“是啊,很多人要杀我,你怕不怕?”

少微的表情不畏不屑。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腿有脚,打不过她会自己跑。

少微之所以坚决不愿为奴,这也正是原因之一,她在冯家时对为奴者的处境有所了解,奴者要入奴籍,一张契纸绑在身上,便很难再有自由。

少微务必还要再观望姜负此人一段时日,且不说对方的仇家有可能带来的危险了,那倘若对方在欺骗她,或是另有图谋呢?

因而,虽不知姜负会不会拉自己去官府立主仆契,但这种不利于跑路的麻烦还是杜绝为好。

只是关于姜负的仇家问题,少微不免进一步打探:“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杀了他们的人吗?”

少微对仇恨的认知尚且是直来直去的。

正如她杀秦辅,是因秦辅杀过她阿母,她杀人一定是因为自己或自己要保护的人先被欺负威胁到了,这几乎是出于动物的原始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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