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心开解一番,但郁司巫最擅长的本是训人,虽说待花狸自有万般敬爱溺爱,总归无法化作温言软语。
待将公事说罢,郁司巫特意让人喊了那两名嘴碎巫女前来,也算是在行动上进行了一番宽解。
少微本就是一时情绪,早已悉数压制回去,认真听了那两名巫女带来的各路消息,其中包括:“刚听说的,那位梁王也总算抵京了,入城的阵势可是不小呢。”
“说到这位梁王,同陛下的关系那可真是不一般,远不是其他诸侯王能比的……”
“太祖皇帝当年登基时,身边还剩四子,但只梁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弟,那时圣上还是太子,四下许多人还在作乱,一次在外,圣上遭到埋伏,险些殒命,是梁王殿下拼死替兄长挡下了从山上滚下的落石陷阱……”
原本骁勇无匹的梁王侥幸保住一命,却就此落下伤残,下半身不能再动,话说不清,脑子也不再灵醒。
兄弟二人本就情深,又有这救命的恩情,今上登基后,便将紧邻刘家龙兴之地的梁国分给了梁王,并给与梁王铸币之权。
梁国是当下最富庶强盛的诸侯国,就算如今与之相邻的淮阳国兵乱四起,却依旧无人敢冒犯梁国分毫,此番重修长陵的花费也均由梁王主动献上。
此次皇帝相召,本无意让胞弟再亲自奔波,但梁王坚持要入京拜见兄长,只因路上并不太平,以及身体缘故,故而行路缓慢,直到今日才顺利抵达长安。
此刻梁王已乘舆入未央宫,又坐在一架特意添了靠背的胡床上被两名内侍抬入殿内面圣。
时隔多年再重聚,见兄长添了老病之态,梁王呜咽着说不出话来,颤抖笨拙地伏低上身行礼,皇帝亲自将他扶起,出言笑话他:“都当祖父了,哭起来也不怕人笑话!”
话是这样说,但见梁王涕泪横流,松垮的嘴角也流出涎水,皇帝也眼眶微红,接过内侍递来的巾帕,亲自替胞弟擦脸。
殿内官员们无不动容,郭食更是连连拭泪。
今梁王已到,皇帝才终于设下一场正式宫宴,邀请刘家宗室诸人共聚。
宴席上,两名内官侍奉着梁王进食。皇帝见了,遂赐下两名医官,又下令择选四名家人子随侍梁王左右。
既然要赏,便不能只赏梁王一人,皇帝另也各赐两名家人子与众诸侯王,将此事交给郭食去办。
郭食心领神会,次日一早去往永巷亲自选人。
宫院中站满了心情各异的女子,她们无不年轻貌美,郭食所选大多是机灵而听话的。
走到一名始终低着头的女子跟前,郭食有些模糊印象,问了一句:“叫什么来着?”
女子忙答:“奴婢祥枝……”
郭食将其仔细打量,正犹豫时,一名宫娥带人赶到,这宫娥二十来岁,衣饰精致,正值青春芳华,乃是太子宫中的人,亦是郭食去年为太子承挑选的身边人。
宫娥名巧锁,虽无名分在身,地位却非寻常宫娥可比,太子承如今不在宫中,她借了名目来此。
仙师有言,今年的家人子们无有适配太子妃者,但若留下来,来日做个夫人姬妾还是很有希望的。
巧锁笑着拉起祥枝一只手掌,见其内有着薄茧,笑意愈发柔和:“我观这位妹妹性子柔静,人也勤力,去往梁王殿下身旁侍奉岂不正好?”
郭食笑了,这死妮子自以为是,认为太子性柔,便会更喜爱柔弱女子。
但这不过小事,他犯不上唱反调,郭食又看了看祥枝,笑着道了“好”。
待挑选完毕,郭食含笑对那些被挑中的家人子们道:“虽说要出去了,但既进过这道宫门,往后不管到了哪儿,便还是这宫里的人。”
众人齐施礼应“诺”。
郭食欣慰点头:“好了,乖孩子们,都回去收拾东西吧。”
祥枝心事重重地返回住处,耳边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那些低语。
她们一同往回走,有人叹息有人欣悦有人忧虑,小声交谈众诸侯王的传闻,自也有人提及梁王:“……若侍奉得好,来日一同返回梁国,做个夫人,岂不掉在金窝里了?”
众人中不乏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也有人揶揄:“梁王已是四十多岁了,又有伤残……倒也不至于如何折腾人,可以享一享真正的清福了!”
“这可说不准,男人纵是伤了残了也未必就能改了那方面的性子……说不定比寻常人还要难伺候。”
祥枝感受到各异的目光看向自己,心间万分忐忑。
收拾包袱时,被留在宫中的同伴低声与她说:“这是宫里的决定,主人不会责怪……即便到了梁王府,也需每月传递消息,总之万事当心。”
当晚,祥枝便和另外三名家人子一起被送进了梁王在京师的旧居。
四人被带进室内跪坐行礼,靠坐在席榻上的梁王却只将目光定在一人身上,他伸手颤颤指去,口中含糊不清:“她,她,是……”
被指到的祥枝心中震悚,拼力掩饰表情。
却听梁王身边的一名老仆恍然道:“此女之貌,竟有三分王后年轻时的模样……气态也是同样贤静!”
梁王嗯唔着点头,眼神颇为激动。
梁王与妻子少年夫妻,但梁王后已去世多年,只留下一女一子,此后梁国便再无王后。
“快快上前来!”那老仆招手催促。
祥枝起身上前,复又在梁王跟前跪坐,梁王费力地倾身,伸手触摸祥枝面颊,祥枝浑身紧张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伤残之人眼中含泪,祥枝不由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但她更多的仍是恐惧,对方虽伤残却位高权重,而她卑渺如蚁,根本无法反抗。
好在对方只是将她看了又看,唯一的要求是:“可……可会,唱……”
老仆代问:“可会唱些什么诗曲?”
祥枝不敢撒谎:“粗浅笨拙,不足登大雅之堂。”
梁王却仍示意她唱来听。
女子婉转中带些紧张的唱声悠悠传进夜色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唱至末尾,祥枝眼底隐隐有泪。
梁王亦是含着泪点头,似忆及往事,分外动容。
此刻有人送了汤药进来,梁王服了药,便被侍奉着歇下了。
祥枝最恐惧的事暂时并未发生,但那老仆发了话,让她每日前来近身侍奉。
一切事宜叮嘱完毕,便有人带祥枝等人去往住处。
途中,经过一处长廊,祥枝的目光看向廊外,只见庭院中有一口井。
那想要逃避一切恐惧的心魔始终在作祟,让她生出就此了结的冲动。
恐惧消沉间,左手抚上右手腕,那里套着一只早已褪色却不舍得扔掉的攀缘结。
眼前闪过另一只手腕,那只绑着雀头结的手腕往上看,小臂上有着密密麻麻的旧伤疤,那必然是痛苦至极的经历残留……由此可见,再如何可怕的痛苦都是可以被跨过去的,对吗?
此一夜,床榻上的祥枝蜷缩作一团,抱着那只带着绳结的手腕,方才得以入眠。
相似的绳结绑在少微打湿的手腕上,她晨起洗漱罢,此刻在临窗竹榻上静坐。
今日休沐在家,少微并无外出打算,近日往来神祠的路上,隐隐察觉暗中有眼睛跟随,少微疑心是赤阳派出的耳目,她已交待家奴与墨狸要更加当心,既要保证安危,亦不可暴露行踪轨迹。
赵且安今日也少见地不曾外出,一是有事与少微商议,二是孩子好不容易在家,他这做家长的总得陪伴一下。
午后,小鱼铺了席子在庭院中,少微喝茶,家奴饮酒,一边说话,一边等人上门。
小鱼勤快地替少微捏肩捶背,并不打搅二人谈话,等二人说完正事,她才见缝插针好奇发问:“赵叔,你们高手若遇决战,会紧张吗?会提前豪饮烈酒来壮胆吗?”
她总好奇江湖事,得空便会逮着家奴问不停。
“我从不紧张,更不会豪饮烈酒,茶水也不宜豪饮。”
小鱼:“为何?”
赵且安:“高手决战有时能打上半日,打到一半有如厕之意,强撑之下,招式必然分神。若因此叫停,不免影响气氛。”
小鱼愕然于这过于实用的江湖规则,又隐隐觉得江湖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禁困惑:“江湖究竟有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威风?”
赵且安:“心中有侠义,哪里都是江湖。”
答罢之后,家奴自行愣住,只觉这简朴之言隐隐透出绝世真理,越是回味越觉惊艳,而抬眼时只见少微和小鱼都朝自己望来,似被他感染触动,等着他往下说。
赵且安只好临时往下延伸:“报恩寻人是为侠义,生死相随亦是侠义。”
少微想了想,不禁问:“那我也是侠客了?”
第一侠客点头认证:“你早就是了。”
小鱼也瞪大眼睛:“那我也是?”她可是早就决心与少主生死相随了呀!
第一侠客顿了顿,也点了头。
小鱼雀跃,沾沾也围着家奴大叫:“那我也是!”
想到这只鸟儿所为,第一侠客也慷慨地将它认证。
三人一鸟四个侠客,在天色将暗之际,等来了第五个侠客。
那是受赵且安所托去往巴郡打探赤阳底细的三名游侠之一,此前虽已有其他人传了些消息回来,但赵且安说,此人才是打探消息的顶级能者,从前曾做过探子刺客,自有一套旁人无法仿照的独门探听手段。
这名游侠是个女子。
女子做游侠,少微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对方的形象在游侠中过于独特。
其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勒着布巾,肩上挎着包袱,面容朴实亲切,让人觉得她随便往哪个街尾村口投去,只要随口说一句是哪家的婶子亲戚,便能立刻同妇人娘子们说到一处去,还能顺便帮人剥豆择菜哄娃娃。
此种相融之感,好比一滴水融入河海般自然无踪。
赵且安这段时日无论是招揽势力还是与人往来,都不曾暴露少微的存在,此番他将人带来这庭院,显然是极信任对方人品。
女游侠走进院子,径直来到席边坐下,先拉过少微一只手,笑着拍了拍,亲切地道:“你唤我英娘就好,老赵说他如今有了家门,家中小儿当家做主,想来你就是那降服了他的小家长了?”
被握住一只手的少微来不及感到不自在,她察觉到对方手掌极硬,想来内功十分深厚。
少微待她好奇尊重,认真答她:“不是降服,是继承而来。”
第126章 姜负过往
英娘听了这回答,惊讶地看了一眼杵在那里的赵且安,与少微赞叹道:“想来你家中前人定是个狩猎好手!”
继而又笑着道:“但你这小家长也自是不凡,常言道,攒家业容易,守家业才难,你能将他守住,本领定也不一般。”
“说起来可是多亏了你!”英娘再拍少微的手,笑容朴实可亲:“早年我替别人做刺客时,曾被老赵救过一命,之后我那主人亡了国,我便自己拎着刀单干了……”
少微从她的年岁判断,她口中的亡国之主,应当是前些年被陆续剿灭的异姓诸侯王之一。
“我想着,我总得报恩呐,可老赵他说想不到有什么事是要我相帮的,又嫌我太过唠叨,将我当邪祟一般驱赶甩脱。”
“这些年过去,想来这恩情左右是报不得了,谁料前些时日,他破天荒地托人给我递了信,那信上问我,当年要报恩的话还作不作数了?若是不想再报,就当他没问。”
虽多年未见,但这直白朴素的询问方式一看便知绝无假冒的可能,英娘在报恩一事上一言九鼎,很快现身领了差事,往巴郡去了。
听她唠叨着将前因后果也说了一遍,赵且安默然无语,不怪他翻起这陈年旧恩,实是这些时日托人办事欠下不少外债,为了平衡收支,只好也试着收一收这些旧债,想着能收上来多少是多少。
见英娘大有将自己当年是如何救她的事也说上一通的架势,赵且安哑声催促:“说正事吧。”
“正要说呢,你这人至今不通晓说话之道,且别来指点我了。”英娘表示她自有自己的叙述节奏,接过小鱼捧来的茶水,先笑夸了句好孩子,喝下半碗茶润喉,即讲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