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18章

少微无声颔首,就此离开。

郎官日常最大的职责便是听候皇帝召见,此职清闲,他们经常围聚在一处谈论诗赋,然而严初张口却是问:“……敢问冯兄家中姑母近日身体如何?”

冯安明显不如他放肆随性,压低声音答:“有劳记挂,姑母她近来多有好转迹象,家中大父大母颇为欣悦。”

冯安心中思索,严相国隔三岔五令人询问就罢了,相国的儿子也是如此……时隔多年,姑母伤痴至此,相国之心竟依旧未改不成?

少微借着绝佳耳力听罢冯安此句答话,才大步而去。

全瓦在前带路,途经一条蜿蜒小径,两侧花草繁茂,枝叶在风中摇摆,根系则在拼力汲取着地下已经开始减少的水分。

少微将垂放的双手负向身后,抬臂时宽大衣袖在风中翻飞。

行出不远,迎面一名穿着束袖袍服的高大身影走来,那是现任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

此人先一步站定,同少微互相行罢礼,他又另行一礼,叉手躬身:“多谢太祝施药之恩,今请医士看罢,家中夫人已无大碍。”

前日里,一名夫人被仆妇扶去神祠求药,原是在南城外不幸遭了毒虫咬伤,唯恐耽搁救治,入城后经过神祠,因知晓神祠有防疫给药之能,便速速入内求助。

彼时少微只知来的是位贵夫人,说是姓滕,她本无意亲自去看,只因听闻对方有孕在身,才赶忙过去,指挥巫女为其清毒用药。

待医治完毕,才知对方是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之妻,少微觉得救都救了,便将随身的防虫香囊赠予对方,只当随手加深一下这渊源,万一对方非要报答,万一自己哪日用得上呢。

此乃随手而为随心而想,心知官场关系纵横复杂,少微并不至于如何看重钻研此事,只与贺平春简言短说两句,即出宫去了。

贺平春来到皇帝面前时,御史大夫已经离开,梁王因困倦被扶去了偏殿小憩。

皇帝听罢贺平春所禀各处消息,遂问起各诸侯王子弟近日动静,前几日有两个王世子吃醉酒打架,抄起棋盘殴砸,险些闹出人命。

贺平春一一答过,又听皇帝问:“刘岐近日在做什么?”

“臣正要禀报此事。”贺平春正色道:“六殿下不常出门与人往来,只以赵国郡主为首的一些子弟前去六皇子府上探望过两次。但有绣衣卫回禀,六皇子暗中派人出城,四下探寻不知何人踪迹,只知大致是在寻找一少男一女童。”

皇帝意味不明地一笑:“他倒还当真大张旗鼓地找起来了……若别的事也能这样听朕的话就好了。”

继而吩咐贺平春:“此事你们不必插手,留意即可。”

君臣二人交谈着诸事,带着淡淡热意的风吹入殿内,拂动殿门上贴着的朱砂符纸。

符纸动了又动,直到殿室内外掌了灯,微风才算停住,符纸也恢复了服帖安静。

但此夜宫中却不算很安静,临到子时,几条蛇虫滋扰出现,郭食带着人驱逐到大半夜,皇帝也没能睡好。

三日后,少微再次被召入宫中。

此次除了梁王,刘岐也在殿内,少微入内行礼时,他安然跪坐于皇帝案侧,皇帝似在考问他,语气褒贬不明地说了句“倒不知汤嘉都教了你什么”,梁王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点头。

少微行礼,殿内的目光都投落在她身上,其中仅有一道目光特立独行,带着不以为然的疏薄。

待少微直起上身抬头时,那目光已经收回,再一看,那案侧少年端坐,神情掩在阴影里,敛眸取笔,慢慢书写起来。

皇帝也不理会儿子,已提早训斥过这竖子不许再对神祠官员无礼,此刻只由他写画,总归不要再胡言放肆即可。

一旁侍立的郭食见此一幕,面上带笑,心底却笑不出来,只余复杂叹息,有些人还真是擅长给君王做孩子,纵有胡作非为时,却也能伏在父皇案侧随性而为,这份随性争来了君父的细小容忍,占据了那一寸狭窄的父子缝隙。

少微在下方恭听皇帝的吩咐。

时隔多年,皇帝决定让神祠巫者于端阳当日入宫驱五毒、防邪疫,并问花狸有无其它辟邪除毒的提议。

近日宫中多有毒虫出没,朱砂符纸并不能完全震慑它们。

少微提出所需准备的大致事项,这些无需详细说与帝王听,只需与其他官员商榷沟通,但有一事必须经过皇帝准允:“若想要更好震慑诸邪,除了帝王龙气,还应有地母坤极,二者并镇,方为天地正位。”

皇帝抬眼看她:“此意是指要让皇后回宫?”

少女正色答:“正是。”

皇后既然回来,太子自然也要一同,皇帝没急着说决定,而是问花狸:“这些时日,太子在神祠中反思得如何了?”

郭食垂首静听,若要替太子说情,此刻当借机美言称赞……

那清亮的声音答得一丝不苟:“微臣每日都能见到太子殿下在神像前敬香、跪拜。”

这答话简单到像是蒙童回答先生提问,皇帝竟笑了一声。

刘岐也顺势看向答话之人,凝望那掩藏在天真朴直之下的灵慧魂魄。

这样的人,这些时日,刘承何德何能竟每日都可以见到。

刘岐旋即觉得这场思过根本称不上什么处罚,倒像是恩赐。

眼前又闪过那日刘承目含安抚的神态,无端叫人觉得多事碍眼,他竟到今日依旧清楚记得。

察觉到刘岐似乎并不愉悦的目光,少微懒得抬眼与之对视,他必然又在伪装,而她此刻心底烦闷,并不想和他搭戏,反正他演技上佳,一个人也能演得圆满无缺。

少微将这对视攒下,到了晚间才悉数拿出来用。

她已提前告知窦拾一自己今晚会拜访六皇子府,有正事与刘岐商议。

刘岐不愿她奔波,本想由他上门,被少微一口拒绝。近日她宅邸附近有眼线徘徊,还当谨慎为先,不说她轻功卓绝,纵是她身法寻常,总比他腿脚灵便。

她主意既定,刘岐便在府中等她,提前处理好一切事务,肃清周围人等,于庭院中摆席置案,让人备下茶水点心瓜果,瓜是切开的,果子是完整的。

刘岐从宫中回来便沐洗过,此刻一身青袍清爽洁净,来到席案边,其左手负于身后,弯身拿右手将那一碟碟点心瓜果摆得更加整齐有序,其中一碟鲜桃又被他重新垒过,下面摆了四只,上面坐着的一只是最漂亮的。

少年干净修长的手指离开那只桃子时,漆黑眼中隐有笑意,只觉这桃子格外饱满鲜活有精神,很像一个人。

邓护呆呆看着,只觉这一幕,说是待客,更类迎神。

大约是瓜果馨香与少年诚意上达于天,于是那只精神奕奕的神狸很快降临。

二人在席上隔案对坐,邓护与阿鹤皆退远了些。

少微没看果子,先看刘岐,与他正色道:“我今晚前来是有一则预言要透露给你,到时若有变故,你也好提前应对。”

她的预言源头是不可说的秘密,但刘岐从不怀疑,只问:“与五月五端阳日有关?”

少微点头,刘岐了然:“所以你才要入宫驱五毒。”

少微反而一愣,忽有些紧张:“你如何猜到是我促成?你既猜得到,宫里人会不会也猜到了?”

刘岐摇头,笑着道:“我之所以能猜到是因你待我毫无隐瞒,我向来知道你是来骗人的。”

这样一想也是,他是占了先机,有幸与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到的角度自然不同,少微安下心,与他低声说明自己的“预言”,末了慎重补充:“我并不是十分确定就是那一日发生的,你心中有数就好。”

刘岐点头。

今日午后,皇帝着神祠巫者于端阳入宫驱邪辟害的旨意已经下达,郁司巫难掩激动,拉着花狸去神殿上香叩谢神鬼庇佑。

少微被迫谢神,只觉拜了也是白拜,神鬼岂会冒领香火。

根本没有神鬼庇护,是她入宫时暗中抛洒了吸引蛇虫的药粉。

此药粉少微拿黑蛇和蜘蛛试过,它们十分兴奋喜欢。少微在宫中抛洒时乃是多处少量,不足以引起人的注意,也不会造成蛇虫密集聚会的异样,但已足以吸引它们闯过赤阳的朱砂符纸。

五毒日本就有巫者除毒防疫的习俗,少微需要把握这次机会。

少微一并说了自己之后的计划,刘岐给了她一些提议,少微认真考虑,二人商榷一番。

待说罢少微的正事,刘岐才迂回地问:“……说起来,为何要借此事助皇后和太子回宫?”

她如今在与芮后虚而委蛇——这件事,她已直白地告知过他。

少微伸手去端茶,道:“你那父皇八成已经消气了,我不过顺便与他铺个台阶,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刘岐却问:“你如今觉得芮后与刘承为人如何?”

少微抬眼,觉得有些奇怪,这本不像是他会问出的话。

第128章 五月五宫宴

少微嗅觉灵敏,也擅长嗅闻分辨每个人特有的作风,刘岐此问,便叫少微觉得有别于他平日里的言行气息。

见她盯着自己瞧,刘岐解释:“随口一问,好奇而已。”

话是这样说,眼神依旧在等她的回答。

此前便知,她待刘承并无坏印象,刘承也的确不是一个容易给人留下坏印象的人,他样貌漂亮,性情无害,他拥有很多,却并不是自身主动争夺算计而来,处处都很像他的母亲芮后。

刘岐从不曾将自己和刘承做过无意义的对比,直到今日在宫中听到少微那一句“每日都能见到”——这固然是刘承占尽了恩赐,可她呢?相处之下,她又是如何看待刘承?

如今再想,刘岐忽觉刘承像一面无害无辜的镜子,反照出了自己的算计虚伪,就连去年在云荡山中将她拦下救走,也是心怀目的,想要将她这样的能人收为己用。这些年来,此等施恩图报的手段他用得层出不穷。

在武陵郡时,她也知道他的意图,所以待他亦有过许多防备,这一路走来,从他当众除衣作饵射杀黄节,再到入京师后诸事,她已清楚看到了他的种种算计伪装以及并不磊落整洁的求生姿态。

将卑劣一面早早暴露给她,竟成了当下最后悔的事。

除了这悔意,此刻更有说不清的焦炙不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望不见的神祠之地,刘承都与她说过什么?二人是否有了什么默契系念?初涉尘世的她是否也透过那样干净无尘的刘承,终于对比出了他的许多不好?

只他自己知晓此刻是怎样郑重地在等待她的回答,但她却道:“别提了。”

茶碗已经搁下,少微皱起眉,双肘压在盘起的膝盖上,笔直的后背此刻微微下弓,如一只被人掐住后颈皮毛的斑虎,只强忍着没炸毛,牙却无可避免地咬了起来,一侧腮肉显得硬邦邦。

只此三字,只此一个神态,刘岐已将自己的莫名情绪即刻丢去九重天外等候,忙问她:“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少微将憋了多时的情绪一股脑倾倒:“我才被迫答应做这家人的走狗,没几日,芮皇后便暗示我要表些忠心来看,所以我今日才在皇帝面前如狗叫般助她与刘承回宫。”

“此事只是顺水推舟,叫起来却也要费心思,断不能被皇帝看出我的意图。我不过是他们眼中一颗棋子,他们自不会理会负责我的安危生死,我自己却要万般理会负责才行,每一步都要再三思量——实为不单要与人做走狗,还要在夹缝中偷偷做这走狗,且哪日说不定就有大祸临头,这如何不叫人心烦痛恨?我哪里还管他们为人如何?”

她说到最后,一双眼睛瞪着问话的刘岐。

刘岐如瞬间回魂一般,忙忙道:“怪我一时神思错乱,问了这样多余的废话,你别生气了。”

又下意识地安抚消解她的情绪:“只是一时困境,这样受制于人的日子必不会太久,我与你保证。”

“你乱保证什么?”少微瞪大眼睛:“此事是我自己往上爬出来的麻烦,又不是你害的,我们各有各的事要办,我岂有事事都赖上你的道理?”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保证,好似又挑衅到了她的自主自立,刘岐有些手忙脚乱,但神思归位大半,还是选择认真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我合作结盟,相互撑持乃天经地义。自立诚可贵,自我孤立却是待己不公。”

之前太清亭中那次碰撞,他暗中反省许久,他已然意识到那错误的自大自傲,但今次他并没有一味迎合她的想法,而是道:

“我方才话中有误,不该用保证二字。你自不必事事赖上我,却也不必忌讳事事用上我。知人善用,并不会折煞你的威风,如此一来,你既勇且慧,只会更胜从前。”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少年又道:“你若不喜欢这道理,大可只作暂时之用,并不必去认同它。”

四目相对,少微沉默着。

她想,她不是分不清好坏的人,眼前之人亦有自己的思想,他选择将自己觉得实用的世间道理说与她听,顾及着她的自尊,不为说服她、不求她的认同,只是向她分享他的狩猎之道,不想她因过于自尊而自我孤立。

见她仍不言语,刘岐再问:“你觉得呢?你若觉得不对,只管说出来。”

“没什么不对。”少微紧皱的眉已经松开,声音也轻慢下来:“你放心,我没想孤立自己……不是才托了你帮我找人?只是我和皇后她们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以免招来新的麻烦,此时我尚能应对,若需要你时,我再叫你。”

见她未曾炸毛,刘岐心中暗自松气,又觉得她自有成长,眼中不禁浮现一点笑意,与她点头:“好。”

而少微见他这样好脾气,肩膀反而无声垂低了些,垂下眉毛眼睛,略丧气道:“近来我的脾性修行一日不如一日,静坐时也不能很好地静心。方才你只是问一句话,我的语气实在不好,却不是冲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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