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20章

就算最后查出了什么,甚至牵扯到了什么,也并非是他当下所在意的事……真正需要在意此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你出宫回府一趟。”赤阳的语气毫无波澜:“或许还要有些别的动静。”

此番对方借此计将他困在宫中,一计未成,必是心急如焚,除了借机查验他的用药,想来也不会放过其它机会。

次日晚间,数道黑影造访仙师府。

这座府邸已被赵且安盯查了无数次,他目标明确,趁着赤阳不在,今次直奔赤阳居院。

此院中设有阵法与机关,前脚刚潜入,后脚便被困于其中,毒箭一时齐发。

好在此次赵且安早有准备,身侧自有神秘兵器,且是两只,各克一样。

待顺真带人赶到时,正欲入内查看来者是否还有活口,院门刚被打开,迎面即见一道灰影持刀凌空劈来!

顺真一惊,举刀抵挡,被生生逼退数步,好在身侧护卫迅速围上,另有一名同伴向那灰影抛出暗器。

拿汗巾蒙着脸的灰衣家奴旋身躲避暗器。

那放出暗器的清瘦男子身法同样快如鬼魅,他瞬间飞身追随,手中暗器毒针如雨般飞出,下一刻,忽有一只利弩破风飞来,直刺男子面门,他倏忽后仰,险险避开,直身时定睛望去,只见居院正堂屋顶上方立着一道压阵般的玄色身影。

蒙着脸的少微手持弓弩,再次射出弩箭,阻拦靠近的护卫,掩护下方的家奴。

院中鲜血飞溅,打斗的混乱动静开始惊动周围的府宅,赵且安挥刀再砍退一名暗卫,转头朝屋内催促:“快!”

不多时,堂中即窜出一道黑猫般的影子。

少微见状,立刻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反手拧断一名暗卫的脖颈,接住他手中落下的火把,用力抛砸入堂中,火星四飞,竹帘立刻被点燃。

赵且安一把揪住她手臂:“走了!”

将要跃过墙头时,少微一脚狠狠踹破了墙根处的水缸。

三道黑影跃入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众人忙着灭火,那放暗器的男人咬着牙让人帮忙处理肩头刀口,口中骂了句不干不净的话。

顺真的神态却有些异样,他看着院中被破解的机关,再回想那道钻入屋内搜找的黑影,心中不禁浮现一个猜测——那人难道也是墨家后人?

“可有机关暗室之类?”刚回到姜宅,来到居院堂中,少微褪下夜行衣,扯掉蒙面的布巾,即刻便问。

少微夜行衣下是寻常衣袍,小鱼分别抱起三人带着血迹的衣物,跑去灶屋里焚烧,顺便热一下锅中汤饼,分给夜猎归来的人吃。

夜行衣褪去只剩半臂里衣的墨狸老实摇头:“我全都摸一遍了,没有任何机关痕迹!”

少微皱眉腾空盘坐下去,又把家奴一惊,劝慰她:“这一趟也没白去,至少能确定她不在仙师府。”

此番前往,本意是混淆赤阳视线。

又恰可趁着赤阳不在,无人及时调整那碍事的阵法,就此趁虚而入,让墨狸探查是否有隐蔽暗室存在。

更何况她闯进鼠穴,杀了鼠卒,烧了鼠窝,还踢烂了鼠缸,怎么算都不亏。

但少微哪里会满足,她坐在那里,拧眉道:“不在仙师府,那究竟将她藏在了何处?”

本以为赤阳定会将她就近藏放,然而今夜此探,却一丝机关痕迹也无,一根头发丝也未寻到。

不通少主烦忧的墨狸闻到汤饼的气味召唤,立即往灶屋奔去。

家奴则坐下倒水喝,一边道:“这下来看,恐怕真的只有从赤阳口中才能问出了。”

早也有了心理准备,料想赤阳不会轻易让他们将人或尸身找到。

“今日放暗器的那个人,便是三月三时丢下鞋履,乱你军心,诱我出城的车中人。”家奴道:“今日与其交手,可知他身法极快,擅用暗器……如此特征和年岁,倒是叫我想起一个人。”

顿了顿,又措辞更准确地道:“倒也不能说是人,乃是个江湖人称松鸦的禽兽,此禽贼仗着身法诡异,欺辱富家女子,十分猖獗。大约七八年前,道上消息只说其已被朝廷擒杀,倒不知为何没死,反为赤阳所用了。”

少微语气厌恶:“早知方才就该先紧着他再多放几箭。”

“今次不欲闹大,下次有机会,必不留他性命。”家奴将陶碗放下。

次日,望沧阁中,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将药碗慢慢放下。

顺真跪坐旁侧,低声道:“已报于绣衣卫缉查……”

赤阳微微一笑,并不认为绣衣卫能查到什么,但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最该让那只鸦奴报于他的主人。今次他的鸦奴亲眼看到了她的大胆放肆、全身而退,他便该知晓我所言非虚了。”

顺真低声答:“松鸦今日天未亮便出去报信了。”

赤阳满意点头,望向一侧大开的窗外正经过的一群巫者。

明日便是五月五。

许多宫人的身形在四下忙碌。

有宫娥远远抬首向那阁中望去,低声讨论:“有仙师在此护持,这两日沧池畔果然再未见到蛇虫出没,清净多了……陛下请仙师护持到明晚宴席结束呢。”

“没有蛇虫,咱们也能安心省力许多。”

“今年不知有没有百戏可看?”

“年年都有,今年自然也有……来了这么多诸侯皇亲呢,很该热闹热闹,好好驱一驱邪祟。”

“大巫神也会入宫驱邪,不知是否还会降神,叫什么邪祟现身……”说到这里,宫娥声音更小,敬畏地住了口。

阁外的宫娥内侍们往来轮换,伴着日月交替,布置准备着一切。

待朝阳再升起时,近百名神祠巫者与五月五一同如期出现。

少微经过望沧阁畔,一名年轻道人等候在外,与她行礼,含笑向她转交一物:“此乃仙师所赠,望稍加护持于太祝,更顺利地完成今日的驱傩之仪。”

少微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是折叠整齐的朱砂符箓,打开之后,里面却是一缕乌黑的头发。

此发乌亮如绸,少微眼前瞬间闪过姜负晨起梳发的模样,站在堂屋外伸懒腰时发髻顺垂的背影,捂着脑袋不许她拔下那根碍眼白发时的情形……

浑身的肌理瞬间紧绷,血液滚沸,自骨头缝里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杀意,少微慢慢抬头,正见二楼阁窗处一抹漆黑的袍,那是她做梦都想劈开的黑山。

这一缕黑发果真是姜负的吗?是与不是,都是无比傲慢恶毒的攻心符咒。

极短极平整的指甲却也将手心攥出了血,混着汗,乌发在手心里变得湿黏,阴差阳错般有了切实温度触感。

少微耳边嗡鸣,强行将一切失控的情绪困在掌心之内,语气平直缓慢地道:“仙师好意,我必报之。”

言毕,即带着神祠众人离开,一路再无停留地去往承祥殿。

待太常寺的官员将一切准备就绪,帝后携储君皇子,以及众皇亲至承祥殿,一同完成了五月五的祭祀。

祭罢神鬼,巫者便需前往各宫室驱傩除疫。

天气闷热,却仍有许多宗室子女想要跟随观看驱傩仪式,刘岐也漫不经心地道:“是该跟过去盯着,以防有不知死活的人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这话分明有所指,皇帝皱眉呵斥:“刘岐,不得再口吐放肆之言。”

身着郡王朝服冠冕的少年叉手道:“父皇,儿臣不过防患于未然。”

言毕,即后退两步,自然而然地走到前方,在距离那名已经戴上神祇面具的大巫神花狸身侧五步开外处跟随。

刘鸣等人见状也忙跟去。

刘承欲言又止时,已听皇帝交待贺平春:“派人跟着守着,莫要让那竖子胡作妄为惊扰了傩仪。”

佩戴着面具的巫者们或持礼戈,或持长羽,穿廊入殿。

花狸身侧则有两名巫男跟随,他们手提朱漆木桶,花狸手握艾草,不时蘸取那桶中混有雄黄的水,挥洒于四下。

每当入得一座宫殿,巫者们即会分作数队进入不同的宫室,但慢悠悠跟着的刘岐始终只跟着花狸。

在旁人看来的监视之下,是真正的防患于未然,少年字字真切,只是他防的并非是皇父之患之未然。

长陵驱傩时,她孤身一人曾坠入漆黑墓室,此次决不能再有此等事发生,他会一路跟随。

有他在,有许多宗室子弟在,还有监督他不要胡乱发疯的绣衣卫在,就算有什么阴谋,也不敢轻易示出。

衣襟内塞着那一缕发,心口里堵满了情绪的少微,感受着那道目光的随护,一点点找回了平静的呼吸心音。

第130章 助我劈山

巫者四下行走,也来到了椒房殿。

刘岐跟着踏入这道熟悉的宫门。

时隔多年,粉壁华殿早已易主,少年目光所经之处,依旧有数不尽的旧日光影围涌而来,母兄身影依稀可见,含笑向他走来,于是他又变回幼童模样,却仍不敢在这幻境中轻举妄动,只恐将它们惊散。

他一动不动,僵立等候,母兄很快走近,然而这咫尺之间,那两具美好宁静的面孔身躯陡然崩解碎裂,浓重血雾迎面将他泼溅。

刘岐眼睫一颤,却未曾“躲”,他静立承受,蒸腾湿热的暑气恰如温热的血,幻想与现实之间发生了真切的触感,一时如置人间炼狱。

他抬腿,脚下仿佛也尽是粘稠的血,每一步都被迫走得缓慢,却依旧跟随向前,履行自己向自己下达的那件秘密护持任务。

巫者入得殿室,刘岐似有些累了,靠在朱漆梁柱前,抱臂暂作歇息,却依旧探首望向室中。

少年漂亮的面孔半隐于光影内,身后之人看不清其表情,但那些子弟们无需猜测,也能想象出其人阴郁防备挑衅不敬的目光。

大约是那目光终于触怒了年少的大巫神,玄衣朱裳肩披彩羽的巫神转身之际,手中艾条挥洒,扬起一道水鞭,悉数甩落在了那漂亮少年的肩上、脸上。水珠冰冷,激得刘岐侧首轻嘶一声。

下一刻,那巫神花狸再次蘸取雄黄清水,行走间目不斜视地挥洒,偏偏大半又洒在了刘岐的衣袍上。

大巫神威风不凡,头也不回地将他经过。

有些子弟看笑话般窃窃低语,刘鸣几步奔来,拦在刘岐身前,含笑道:“……此水有防疫除祟之妙用,六弟,你今岁定能顺遂安康!”

“哇!”被阿姊牵着的刘纯更是艳羡,甩脱阿姊的手,跑去求泼了。

刘岐抹去眉眼间的水珠,喜怒不明地道:“照此说来,我该多谢姜太祝的护持偏爱了?”

说着,他看向那被围拥而出的彩羽背影。

神祇面具下,少微神态公正:不必谢,是他今日主动护持她在先。

刘岐跨出殿门,热风依旧拂面,而他心台被护持神水濯清许多,眼前已不再是化不开的血雾。

前方,刘鸣快步捉住刘纯,低声训斥他:“刘纯,你敢搅扰巫神驱傩,不要命了?”

这双姐弟一路跟随,从那些宗室子女的对话中,少微已经明晓这姐弟身份,乃是赵王儿女。

前些时日反复回想挖掘前尘旧事,倒也挖出一些模糊的人和事,这双赵国儿女似乎就是在这场宫宴上齐齐丧命,赵王子嗣单薄仅此一女一子,因此同朝廷结下一触即发的隔阂,之后向刘承造反的诸王中必也少不了此人。

少微之所以能挖出这些细小记忆,盖因这一切都与今岁旱灾有关,这场大旱像是开启乱世的恶火,焚出许多灾祸,烧出诸般恨意。

日光已西斜,沧池夜宴即将开始,少微在鼓铃声中站定,望向西天,道:“郁司巫。”

“下官在。”

“我心内有一感应,由你前去秘报陛下。”

郁司巫神情一肃,躬身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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