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22章

同一瞬,一支利箭从侧方倏忽飞至,精确无误地横穿了那刺客脖颈!

皇帝猛然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火光摇动间,身穿朱色朝服的少年持长弓而立,发冠不知弃于何处,只余一根玉笄束发,宽大朝服衣袖随着挽弓动作垂展着,在光影中犹如宽大羽翼。

父子二人目光相接,少年身侧一名刺客举刀而至,皇帝面色一变:“思退!”

刘岐立时后退两步,那把长刀堪堪擦过他身前,刺客正要改换方向,刘岐骤然抬起完好右腿横扫其下盘,尘土翻飞,刺客身形前扑,手中长刀拄地,刚要挺身而起,背上突然一沉,刘岐右脚落在其脊骨之上,用力之际,压低上身,刺客闷哼趴地,刘岐随之蹲跪压制,同时右手拔出背后箭囊中的箭矢,毫不犹疑扎入刺客后心!

他一番反杀动作行云流水,待抬首时,拔出带血箭矢,捡起刺客长刀,直身而起,拖着跛腿,又杀退两名刺客,来到君父面前。

“父皇安心,来者区区亡国残烬,也配自称焚天之火,不过自取灭亡!”

少年语气凛然不屑,他将君父、皇后与储君皆挡护于身后,再次挽起长梢大弓。

此大弓为宫中弓箭手所用,想要开弓,臂长与力量缺一不可,众人只见那位六皇子接连出箭,纵于杂乱中制敌,竟也箭无虚发。如此精确预判那些刺客的脚步轨迹,无疑更需十足的冷静镇定。

比起那些害怕误伤贵人的禁军,他天然更具无畏胆气,因此出箭时从不犹豫,愈显夺目不凡。

郭食感受着诸位大臣的目光变化,也察觉着帝王的躯体变化,被他扶着的那只手臂,即便隔着龙袍,也能感受得到筋骨在紧绷颤动,那是一位凭武力打下江山的雄主给出的最直观的本能反应。

皇帝注视着那个直立时已与他一般高的少年背影,这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脉,有着他的胆魄……这个孩子幼时便敢提剑守在沧池夜狩前朝亡魂,而今那些亡魂变作举刀的刺客,依旧敢于正面狩杀。

——朕如今无法提刀杀敌,但朕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可以代朕杀敌!

皇帝苍老的脊背不觉间慢慢挺直,高大身躯与宽大龙袍冠冕之影投落笼罩在持弓杀敌的少年身上。

支援的禁军已赶到,弓弩手迅速开始占据高位,太尉杜叔林带着一队禁军快步而至,肃容行礼。

刘岐收弓,看向杜叔林:“有劳太尉前方开路,护送父皇避入宫苑中。”

杜叔林垂下眼眸应“诺”:“陛下请随臣移驾。”

皇帝看向刘岐,见他脸上身上都有血,不确定他有无受伤,当即道:“此处已无需你过问,随朕去。”

这时,受皇帝之命保护梁王的贺平春赶来,面色青白的梁王被一名绣衣卫背在身上,后面跟着其他形容狼狈的诸侯王子弟。

见皇兄无恙,梁王激动流泪,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抓住身侧跟随的老仆,口齿不清地交待:“祥枝啊……去找她,要护好她!”

祥枝很得梁王喜爱,老仆知晓主人看重,忙去找人。

被梁王记挂着的祥枝此刻跌跌撞撞,几番摔倒,衣裙也被踩破,已分不清方向,犹在焦急张望。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祥枝惊惶回头,只见一名内侍倒在血泊中,而杀了内侍的刺客向她举起了带血的刀。

祥枝颤颤后退,那刺客突然加快脚步奔来,祥枝脑中一片雪白之时,忽有一道身影扑来,将她扑护在地。

同时,弓弩手将那刺客射杀。

被护下的祥枝心中激动,险些以为是朝思暮想的妹妹,然而抬起头,却是少年紧张关切的脸。

严初很快将她扶起,询问她是否受伤。

祥枝怔然摇头,抽回被对方扶攥着的手臂。

见她模样,严初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趁着这特殊的机会开了口:“……祥枝,你在梁王府过得如何?先前入京途中,我便与你说过,入京后你若有不情愿处,只管找我,我定会尽力相助。”

“多谢严公子好意!我很好……”祥枝避开他眼睛,抬腿便要走。

严初一把将她抓住:“休要乱动,此处危险,我带你去寻梁王便是!”

“我……”祥枝挣扎着,却又无法道出真正目的,一时急得冒泪。

严初只当她被吓到,又存心避开自己,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她冒险,于是强行捉着她的手臂,将其带离此地。

遇到此等多情多事之徒,祥枝别无他法,踉跄前行,含泪四望,只盼着姜妹妹不要有事才好。

待稍微冷静,又不禁想,妹妹何故隐瞒身份?既是有隐秘缘故,此刻想来也不宜当众相见,她如今身不由己,只怕也要给妹妹招来麻烦……只是下一回,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机会?

相见相认皆是后话,此刻万望神鬼保佑,定不要让姜妹妹有分毫差池,她愿拿自己这条无用性命作为祈愿的交换。

祥枝的泪眼之网未能捕获之处,看似和众人一般奔逃的花狸,双手已沾上三条鼠命。

同刘岐打罢那照面之后,少微原想去盯着赤阳,但一路总有不开眼的刺客对她出手,那些刺客将她当作活靶子软柿子,临近身时,无不被她趁乱扭断脖子,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成为了替她乖乖保守秘密的茫然尸首。

少微顺路杀掉数人,刘岐为尽孝,一壶箭矢更是射杀十余人,刺客原有四十多个,随着杜叔林带禁军赶到,局面逐渐被控制,余下的刺客大多被逼至同一个方向。

自也少不了几尾穷途末路的漏网之鱼,少微正欲穿过一群假山,便见一名华服少女双手握着捡来的刀,正对着一个逼近的刺客,厉声呵斥:“别过来!”

少女已称得上勇敢,却到底不如那浑身是血的刺客凶神恶煞,刺客提防着她手中刀,却还是步步逼近,直到少女被逼至假山前,背靠石壁,再无退路。

“做张做势!”刺客喝一声,猛然举刀。

刘鸣咬紧牙关攥紧了刀,决心以死相抗时,忽见那刺客身形一扑,陡然跪趴了下去,她尚未及反应,一道身影歪斜向她撞来,她被迫撞着向前趔趄,那刺客刚要起身,就被她手中长刀贯穿了胸膛。

刘鸣呆呆看着抽搐倒地的刺客,松开刀柄,跌坐在地。

撞到她的人也跌坐下去大口喘气,刘鸣转过头,怔怔然:“姜……姜太祝?”

少微先发制人瞪大眼睛:“郡主真厉害,敢杀人。”

刘鸣落后地跟着瞪眼:“我……我吗?”

方才过度惊恐之下脑子僵住,只知那刺客好似被什么东西绊到,而她恰巧被姜太祝撞到……

思及渐台之上大巫神问天时出现的奇异雷电,刘鸣混沌的脑中有了答案:“必是姜太祝庇佑!否则我必死无疑了!”

她立刻调整姿态改为端正跪坐,双手交叠贴额行礼。

少微一骨碌爬坐起,避开了她的礼。而刘鸣伴随着回神,也迅速起身:“……我得去找阿弟!阿弟还不知如何了!”

她匆忙不安地离开,少微想到前世这姐弟二人双双丧命的结局,不禁心有思索,前世她只听说宫中设宴,雷火劈下,死了许多人,而今亲历之下才知,害人的不只雷火,更是刺客。

那些刺客显然预谋已久,是看准了时机在今晚动手。

前世宫中大约是瞒下了刺客袭杀的消息,亦或是此事有忌讳之处,并未能大肆流传到冯家别庄上。雷火一事只因动静无法隐瞒,才被迫广为人知,成了不知情者眼中的唯一罪魁祸首。

短暂思索间,少微正欲离开,忽有箭矢呼啸而来!

少微即刻侧避,那箭矢直接没入她身后假山石壁,然而刹那间,她被迫侧避的方向又有一支箭矢逼至,此箭快极,且预判了少微闪躲的方向,纵然少微立即再次做出反应,却依旧未能完全避开,那箭矢刺向她右臂外侧,她情急之下以左手飞速去抓那箭尾,防止它刺入更深。

而几乎只是瞬息,她已闪身前奔,拔出没入血肉不算很深的箭,攥在手里,分别看向两次出箭的位置,一处已经无人,另一处的草丛发出一阵响动,少微没有迟疑,一面留意周遭动静,一面快奔追去!

她像一只极度机警而又极具报复欲的兽,所有的应对都在瞬间发生,对方心知一次无法得手便不会再有二次出手机会,很快窜逃而去,待少微跨过那草丛,只见一支禁军正在做最后的围剿,其中许多人手中持弓。

少微紧紧攥着那支箭,眼神隐藏昏暗中,未曾冲动行事。

比起先前那些无差别攻击的刺客,这两箭无疑是专冲着她一人来的。

然而这来自禁军的箭矢做不得证据,自有刺客抢夺了禁军的弓箭刀剑。

深宫禁军中竟也有赤阳的心腹?趁乱想要将她除去?按说赤阳此刻自顾不暇,定有许多眼睛盯着,他竟仍有机会安排手下之人对她出手?

四处火光跳动着,活人和死人的影子重叠,人鬼难辨。

这一夜,宫门封锁,清查刺客踪迹,所有人都未能离开皇宫。

第132章 是一百步

四下一片杂乱,禁军清查各处,宫人忙着救火,太医署里的人也是脚不沾地。

少微被安置在一处偏殿内,伤口很快被处理上药包扎。

不少人前来询问花狸伤势,有皇帝身边的,太子身边的,太常寺卿亲自来问,全瓦也来过。

另有一名眼生的内侍,让人送来许多果点茶水,偏殿里有不少人,东西没说专是给花狸一人的,只这内侍上前行礼时,低声问了花狸一句:“不知姜君伤得重否?可有需要奴婢效劳之处?”

少微便知他是谁的人了,于是暗中让他捎回八字。

这八个字很快原封不动地传回刘岐耳中:“不必管我,专心尽孝。”

刘岐从善如流,强行接过一名内侍奉来的汤药,挤开众臣与宗室人等,来至龙榻边,要亲自侍奉汤药。

另一边,饥渴难耐的少微已然盘坐案几后喝了两碗茶,边吃点心边想事。

安置众巫者的郁司巫从外面回来,见此狸能吃能喝,不禁大感安心。

紧跟着,隐有宫娥行礼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参见郡主……”

刘鸣快步走入殿中,少微一侧脸颊被点心塞鼓,暂时停下咀嚼,下意识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

少微将目光收回,正要抬手执礼,被刘鸣赶忙弯身托住了手肘,刘鸣就势在案前跪坐下去,一面让殿内其他人也不必多礼、安心养伤压惊就是。

她隔案与少微说话:“……我也是好一通忙乱,竟才听闻姜太祝受伤了,不知伤势在何处?重是不重?上罢药可好些?”

“伤在肩臂,并不要紧。”少微已将口中糕点咽下,心也随之落下。

刘鸣的发髻虽尚未来得及打理得很整洁,但言行已是有条不紊,想必她阿弟没出大事。

少微这颗心刚落下,其内便生出一丝自我迷惑,她虽自诩如今已颇通人性,却远远未到达多情地步,当时顺手救下刘鸣且罢,何故还专门在意起了刘鸣阿弟的生死?

今次少微借雷火行事,利用的乃是既定之事,这天灾并非是她造成,刺客之乱更不在她意料之中。少微我行我素,并不认为自己有着承担所有人生死安危的所谓职责。

可刘鸣活下来,此刻又得知刘纯也没死,她安心之余,却又慢慢感到一种畅快解气,少微将这情绪连同糕点一同咀嚼,很快嚼了个恍然明白。

刘鸣姐弟之死原是定局,但因她的介入,这生死定局被改写,便好似挠乱掀翻了赤阳口中的天道棋盘,这种与“天道”作对但得逞之感,解气之余又提升自我士气,让少微不觉间对自己要做的事更添信心。

少微越想越感到提气,颇有几分小人得志之感。

但天道这样弘大,在其之下,哪个生灵不是“小人”?以小人之力与天相抗,既能得逞便该得志。

少微心情不错,拿起一块糕点,递向她得志的象征——刘鸣,只当偷偷帮对方庆贺“活了下来”这件事。

刘鸣忙乱受惊之下心神尚未真正落定,并无胃口可言,但对上少女隐含分享的眼睛,她莫名生出强烈触动,只感对方与她分享的并不只是这块糕点。

死里逃生,生死之间乃无上恐怖,至此时,刘鸣犹感仍有一魄在鬼门关外徘徊,面对这将自己救下而又神秘无比的少女,她无法不怀着感恩之心接过那糕点。

几名刚包扎完伤口的宗室子经过殿外,往里头探首瞧了一眼,便见平日里将他们当作蠢犬来训的刘鸣,此刻跪坐垂首,双手拿着一块糕点慢慢地吃着,气态尤为温顺。

再看她对面坐着的,比她更小些的少年巫神反而姿态随意、两口吞掉一块糕饼——乍然一看,刘鸣竟似山林中朝见老虎的麀鹿一般虔诚可亲了。

刘鸣吃罢一整块糕点,主动说起阿弟:“……纯儿幸无大碍,只是磕伤几处,是六弟将他及时救下。”

少微听了,想法发散一阵,刘岐上一世并未回京,自然也无从参与这夜宴,他回京本是变数,如今这变数又带来新的变数,倒不知这乱糟糟的世道最终会变化到何等地步。

“太祝当知,我口中的六弟便是武陵郡王刘岐。”刘鸣犹豫一下,道:“据我所知,六弟本性不坏,只是经历诸般变故,不免多疑……但今晚姜太祝于渐台问天,得天雷回应,他亦亲眼目睹,见识了此等奇象,想来他今后再无不服气的道理了!”

她这样真诚,倒叫少微有种无意间将人玩弄的心虚感,只好肃容点头,并不多说。只因一旦开口,便觉每个字眼都有变本加厉将其玩弄之嫌。

刘鸣亦未久留,她且还挂心着受伤受惊的刘纯。

花狸虽受伤却未受惊,郁司巫询问观察罢,确定无事,才又去看顾安排其他巫者。

不多时,许多医士和学徒前来分送压惊的汤药,走到少微跟前跪坐下去的,正是蛛女。

少微接过蛛女捧来的药碗,喝了两口便停下缓一缓,借此与蛛女说话。

蛛女不免先关切花狸伤势,得知只是轻伤,这才收起忐忑,继而小声道:“只拿到了极少药汁,尚未能验析出每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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