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33章

只是这年少的巫祝始终垂眼,此刻亦只问:“正是,不知侯爷有何示下?”

“不是为了示下。”申屠夫人笑着开口:“知晓今日太祝出城,是我让他等在此处,只为与太祝当面道一声谢。”

申屠夫人说着,伸手慢慢向前摸索,少微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老人松开丈夫,向她走来,眼疾在身,少微没敢再退第二步,便被对方握住了手臂。

苍老的手从手臂处下落,握住了少女的手掌,紧接着,老人另一只手也覆上来。

那是至亲血脉的触摸,是发生在两世生死之间的第一次,但它不被这慈爱的老人知晓。

少微僵立着,不知如何应对,只得作出万分冷静之态,乃至显出几分冷漠。

申屠夫人声音慈和:“好孩子,你引见的那位针师,针法不凡,又尽心尽力,可是帮了大忙……我们母女此番要往河内郡西王母庙谢神,我那孩儿惧怕见人,你想来也是有耳闻的。待归京后,若再好转些,我再带她亲自与你道谢。”

少微:“举手之劳,不敢劳动夫人与女公子言谢。”

“要谢的……”申屠夫人笑着拍了拍少微的手:“听闻太祝的傩舞举世无双,有神灵之气,若无机会瞻仰,岂非天大遗憾。”

少微只有沉默,她的傩舞若果真有神灵之气,她必日夜不休为阿母起舞祝祷,那样一来,她或许也能赎清罪孽了。

申屠夫人还欲再说什么,有催促喊声从路旁传来:“阿母,阿父,快快动身吧!”

少微心神一震,再次忍住脱逃的冲动,幸而有先见之明,以车驾作为阻挡。

而那边马车里推窗催促的冯珠,很快被佩安抚住:“女公子莫急,奴婢去请,您且安坐。”

“瞧把她急的。”鲁侯转头笑着,面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是宠溺,又回头扶过妻子:“走吧,咱们也莫要耽搁姜太祝办差,回京后再细说吧。”

申屠夫人含笑点头,最后轻握少女手掌,低声说:“你这孩子孤身一人在京中,往后如有什么难处,皆可与我说一说。”

鲁侯心内讶然,夫人仁慈,却也一向重视分寸,结个善缘便罢,如何会轻易做下这样亲近的允诺?

少微心间怔怔,道了句“多谢夫人”,抽回手,施礼就此作别。

鲁侯扶着申屠夫人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少微才终于抬眼,她的目光越过两位老人,看向那辆马车,心间纵有万分庆幸,却又有万分矛盾的淡淡失落。

此去步步凶险,此刻虽未相见,却依旧有可能是她与阿母的最后一面。

这仿佛血脉般无法斩断的羁绊让少微很看不起自己,自我厌弃着强行切断诸念,转身登车。

“阿母是去见谁?”车内,冯珠抓住母亲的手。

申屠夫人笑答:“一位贵人,还是个孩子。”

“孩子啊……”冯珠喃喃接了句话,注意力又被转移,她看着被自己抓着的母亲的手:“阿母的手怎变得这样凉。”

申屠夫人若有所思,慢声道:“那是个有心事的孩子,叫人觉着有些心疼。”

鲁侯了然,难怪妻子忽然亲近允诺,倒难得感情用事了,只是有心事?

他笑道:“那女娃娃自有几分派头,我怎没看出来有什么心事?”

申屠夫人:“我虽瞎了双眼,却比你看得清楚。”

这话鲁侯不否认,自女儿回来,夫人的精神劲头也好起来,这次之所以出门,就是因为夫人心有猜测……

鲁侯面上笑意淡去,转而看向女儿,申屠夫人则再次问:“珠儿,当真要再去拜西王母,想好了?”

随着这句问话,冯珠抓着母亲的手莫名攥紧,她紧张起来,呼吸不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点头:“要去。”

说罢,她感到一阵恐慌,一头扑进母亲怀中。

申屠夫人拍抚女儿的背,无神的眼中泪花滚动:“好,不愧是我申屠家的孩儿……阿母的豆豆,是这世上最贞洁的孩儿。”

贞是无上坚贞,纵是陷入魔窟,从不曾想过放弃性命。

洁是魂灵洁净,再多的磨难也无法玷污那明洁魂魄,始终挣扎着想要从混沌中醒来。因此稍有好转,便一直重复念叨着要再去一次,虽万分恐惧,也要找回丢在魔窟里的魂魄,亦或是其他宝物。

“那就再走一趟当年的路。”申屠夫人声音不重,面色郑重:“豆豆,这回有阿母陪你,你莫怕。”

冯珠闭着眼抱着母亲,不停地点头,是,有阿母在就不怕,有阿母在就不怕……

她在心底快声念了又念,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睁开眼,车内有母亲父亲还有侍女,可是却又莫名空荡荡,心也空荡荡,只有语无伦次地急切道:“阿母,快些,再快些吧……”

申屠夫人口中应着,慢慢拍哄着女儿。

前方出现路口,两队车马分道而去,渐行渐远。

一粒石子硌到车轮,车内的身形随着车身微微摇晃。

车内的少微始终目视前方,直到抵达落脚之所。

为确保公务指挥与灾情响应,此番朝廷官员治灾,日常议事皆在城外县署,县署周围的邸舍也被征用,用于起居办公、囤置粮食医药。

神祠众人到达,太祝花狸理应先去拜见负责此事的六皇子刘岐、此处如今当之无愧的地头凶禽。

但此凶禽天未亮便带着官吏外出督查诸事,此刻不在署内。

少微便先与其他官员碰了面,并去看了临时药库,库中所囤多是艾草与苍术,以及退烧用的茈胡,且数量称得上充足。

少微不禁感到省心之际,一旁的官吏道:“乃是六皇子设法筹措,原先那些药商一直在伺机抬价,这两日方有富商前来捐献,前日里这药库且还空着。”

少微点点头没说话,转而向太医署的人询问患疫百姓现状。

太医署几人都面露愁色。

这疫病的症状大多并不严重,若及时医治,痊愈的可能极大,那六皇子效仿凌皇后生前有过的举措,特令人建了“庵庐”,专用来安置医治患疫者,阻隔疫病流动传播,如此有条理的决策做法,让他们太医署的人也倍感省心。

然而如今庵庐已建成,那些患疫百姓却不愿前往。

“到处都在传,说是患疫者一旦被带去庵庐,便会被一齐活活烧死……”太医署的官吏叹气:“强行带去了,也要设法逃走,许多百姓甚至相互隐瞒病症,我们的人只能每日在各乡奔走查探。”

“已死了十余人,六皇子有严令,凡患疫病身亡者,尸首务必交由官差掩埋,却也有百姓不肯依从,为此官民常有冲突。”

“尸体的处置还能强行为之,但活着的患疫之人却极难约束,如今庵庐中统共只安置了不到二十人……”

“其中还有一半日日哭求着不要将他们烧死。”

少微皱起眉毛,前世她并未听闻疫病大肆传播,更没有什么烧死百姓的事情发生,百姓人丁同样宝贵,除非是极致命的大疫,部分朝廷才会选择焚人烧村,而今这疫症显然远未严重到那等程度。

此刻这般局面,倒像是有人刻意煽风点火,挑唆误导百姓……同前世情况对比一番,即不难推测此事是冲着谁来的。

而若任由此象发展,疫病定会愈发难以控制。

少微思索一番,又问了其它,如此大半日过去,算是将诸般状况都大致了解了。

临近昏暮,县署外马蹄声人声归来,纱帐高车之中,青袍少年拄着脑袋睡了一路,跟着他回来的官员们无不腹诽,此子精力过人,途中如此一番养神,只怕又有精神彻夜刁难他们了。

车马停稳,少年打着哈欠直起身,抬手先撩起车帐,见到衙署大门内有身穿巫服者出入,随口问:“又有谁到了?”

第143章 来杀你的

迎上前的官员忙答:“回六殿下,是神祠太祝与巫者前来驱疫。”

刘岐踏下高车,那官员躬身相扶,却扶了个空,只听对方淡声道:“是她啊……那就让这位姜太祝来见我。”

官员忙施礼应下:“诺。”

其余跟从回来的官员们暗松口气,既要刁难那位姜太祝,可就顾不上刁难他们了。

刘岐在衙署中有单独一座小院作为办公起居处。

邓护跟在他身后,一路回到院中,随着杂乱的人员视线消失,邓护虽望不见主人表情,却觉那道背影好似脱胎化形,每走一步都有漆黑利刺剥落,到得最后,只剩一身夕阳映照下的明净华光。

那背影在院中驻足,抬袖嗅了嗅,即道:“备水。”

邓护应下,拔腿往茶室去,走到一半,察觉到身后目光注视,又幡然悔悟,转去沐房。

节水令颁布后,衙署中亦在施行,刘岐同样以身作则,每日定量用水,早已将沐浴改作了擦洗。

但昨日剩了半桶水没用完,如此一凑,勉强还可以沐发。

少微来得很快,只因那传话的官吏满头大汗地跑到她跟前,连说几个“速”字:“六殿下相请,还请太祝速速前去相见,速速。”

少微一听便知,刘岐在此地淫威极盛。

郁司巫哪里敢放心,只恐家狸被欺凌,提出要一同前去,少微正色将她劝住:“他既要治灾,还需我来出力,谅他不敢放肆,说不定我反要将他拿捏掌控。”

郁司巫的眼神很怀疑,但到底没违背她,只是交待,无论如何不能动手。

道家治国,风气还算无拘,换作十年前,皇帝还会和大臣摔跤,先皇在位时,官员们在早朝上一言不合即动手殴之,更不提说鲁侯拔剑砍坏殿柱这桩老生常谈。

郁司巫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还听说那六皇子踹烂了好几张案。

她让花狸万不要激得对方动手,若情形果真严重,能跑则跑,到底腿脚方面尚具优势。

腿脚方面很具优势的少微速速前来,不料那人竟在沐洗,只好坐在堂外台阶上等候。

引路的官吏将人带至院门外便离开,少微前脚踏入院中,守在沐房外的邓护紧忙叩了叩门,提醒自家主人务要速速。

不多时,刘岐推门而出。

来不及再去更衣,只能暂时穿上沐房中备着的月白薄衫,无有腰带,薄衫松松而系,但整个人仍显得高高长长一条,几缕潮湿的发垂落眉侧,乍然望去,正是神清骨秀、气质飘萧的疏懒随意。

近日只阴不晴的神态早已散去,挂着细细水珠的眉眼仅有无害笑意。

邓护看了一眼,默默移开视线,心中那个背德的猜测愈发强烈。

这些年来,殿下明里暗地拉拢可用之人,诸般手段他都见识过,唯独没见过这等场面,又是着急沐浴又是这般好颜色相待,甚至在没见到人之前,脸上已是如此良好颜色了。

他只怕殿下除了拉拢奇人,更是另有图谋……可是殿下自己也说过,姜太祝无意久留长安,寻到人便要离去,她要找寻的人乃是她心中重中之重,无论男女,都是要一同离开厮守终生的。

既然姜太祝已抱定主意要与人离去厮守,殿下如此做派,岂非有撬人墙角的背德之嫌?

邓护心绪繁杂,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一瘸一拐走向那台阶上坐着的少女。

其余人等早被邓护摒退,可信的人手都守在院外,至少此一刻,外面的万般危机皆不必理会。

夏日晚霞散去后,天色不会很快黑下,天幕会浮现淡淡的蓝和浅浅的紫,此色正为暮山紫。

天地间好颜色,人也好颜色,少微自台阶上起身,刘岐眉眼笑着与她道:“大巫神来了。”

“嗯。”少微看他,语有所指:“来杀你的。”

刘岐点点头,略微展臂,昂起头,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她,笑道:“来杀吧。”

他昂首说话间喉结滚动,少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山上动物捕猎时的场景,若她真要杀他,此刻无需刀刃,扑上去就能咬断他的喉咙。

这血腥的想法冒出,首先竟叫她感到一阵莫名忐忑悸动,忙移开视线,阻止这人兽不分的古怪念头。

刘岐不知是否察觉到她的想法,轻“嘶”一声,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还真有杀气啊。”

少微已转身自行往堂中去:“……来说正事,想想如何杀你合适。”

“嗯,是该好好商议商议。”刘岐笑着跟上。

沾沾在院中飞来飞去,似在巡逻,而后来到邓护面前,落在地上,抖了抖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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