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目睹此象,无不惊恐,而那男人蜷缩着倒地,瞪大眼睛,发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沙哑绝望之声:“我乃善恶不分,妖言惑众之辈,罪该万死!当受鬼神降罚!当受鬼神降罚!”
离他近些的人群大骇后退,本要逃走的人也被威慑,有胆怯者吓得发抖跪下哭求。
祭台上方,响起少女巫神的声音:“畏惧火焚之苦,怜惜性命,是为人之常情,神鬼亦不能怪。”
“然而朝廷从无伤民之心,更无焚民之令,讹言谎语害人害己者,神鬼必不宽恕!”
百姓们闻声莫不惊疑难定,哭声少了许多,更多的人跪扑下去,这时,只见那笔直而立的大巫神抬起左手,手掌向外,右手中则出现了一柄青铜匕首。
匕首划破左手掌心,巫神挥袖,血珠挥洒进她面前那一尊半人高的四足双耳青铜炉鼎中,炉中焚着香,滴入巫神的血,竟一瞬间窜出熊熊火焰。
火光中,那年少的巫神歃血盟约,告誓神明:“吾受神鬼之令,帝王之命,特来消弭灾疫,今将此庵庐立名为生息台,医民之疾,与民生息!并在此起誓,连同我与诸官吏在内,凡于此生息台中有伤民之举者,必遭天诛地灭!”
此言掷地有声,跪伏在地的百姓皆被触动震慑。
此誓人人可立,但并非人人皆言之有效,更并非人人都能将患疫百姓顺利引至此地。
百姓们已然动摇,旋即,有一道不大的影子跑到祭台前,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场的百姓不少人都认得他。
男孩名唤小河,是附近华阴县中一家猪肉摊摊主的儿子,他阿母早亡,父亲五日前也因疫病过世,他同样染了疫症,因家中没了大人庇护,两位叔伯强行将他交给太医署的人,这孩子抵死不从,如一只健壮猪崽,好一顿挣扎扑腾,闹出不小动静,还受了不少磕伤。当时目睹男孩被带走的人,都认定这可怜孩子必然要被烧死了。
却不料此刻再见,这孩子非但活着,且看起来神采奕奕,他跑到祭台前,脱下半臂粗布上衣,大声说:“我的病好了!昨日大巫神与我施药,我便受神鬼选中,如今是这生息台中的圣童!”
他看起来肩负重任,神情极其坚定,而他上半身的大半皮肤竟透着青金颜色,如同金纹自体内生长而出,在日光下显得分外奇异。
小河跑向乡亲们,任由他们查验那金纹,见此色不可擦拭去除,百姓们惊异难当。
这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耿直过头,买过肉的客人都有印象,而此刻他在人群中奔走呼吁,果真似承了神鬼之令的圣童一般尽心尽责,大声道出真相,努力劝服疫者。
这时,一队牛车被禁军护送着抵达,车上摆着一筐又一筐的药材,还摞着粮袋,以及煮水烹食所用的铜釜甑等炊具。
小河指向那些牛车,急声道:“若要烧死我们,此刻就能让禁军将我们绑去!何必还要费这样的功夫!”
人群喧腾间,一名禁军首领登上祭台,站在巫神侧后方,高声道:“朝廷有好生之德,率先收治妇孺老弱,每日供给水粮,待病愈则可出!”
好事一旦分了优先次序,便更加叫人感到紧迫,许多百姓再顾不上犹豫,急忙涌上前。
嘈杂中,那名吐血的瘦猴男人趁乱离去,他痛苦地伛着身子,踉跄奔入草丛,又顺着草丛一路跑进一座密林中。
男人抹去下巴上沾着的红汁,原地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正纳闷时,上方传来沙哑声音:“在这。”
男人仰首,只见大树上蹲着一道灰影,这样的悄无声息,若是敌人,他势必早已没命,于是神情又是敬佩,又是邀功:“……赵管事,我方才这出戏做得可还凑活?”
赵且安淡淡“嗯”一声,至今不是很习惯管事这个称呼。
家奴在外张罗家业,手下之人起初称他为当家的,他说自己并不当家,只是个办事的奴,但无人敢冒犯这位第一侠客,商榷之下,即有了管事之称。
树上的赵管事此刻下达新的命令:“这里用不到你了,你挑上十多个好手,再往东,去河内郡的方向……”
他将任务内容简单说明,树下那只瘦猴却迟疑地问:“不是说近日正是用人手的时候?我再带走十多个好手,这里可怎么办?”
他们的势力规模虽说发展速度喜人,但起步不过数月,真正可用又可信的好手不过三十来个,余下的跑腿办事打铁传信怎样都行,真要拼命却有些难度。至于真正的死士,其奢侈程度,更胜过专业刺客,务必需要长时间投入人力物力心力,绝非数月间便能轻松拥有。
当然,三十多个身手不凡的好手,这在江湖上大可以横行无忌了,但此地是朝廷脚下,敌人往往不是人,是金山银山刀甲强弩砌成的权势怪物,断然不能够大意待之。
对上瘦猴犹豫的神情,家奴感到麻烦,江湖人话多,缺乏无条件照办的自觉,叫人多费许多口舌,交代之余,又不免开口培训:“少主自有安排,别多问,去吧。”
瘦猴啧叹一声,风一般窜走了。
家奴则看向那庵庐的方向。
他选的这棵树又大又高,刚好能目睹少微那边的情况,此刻见那些百姓们如同一只只乖顺瘟鸡,终于配合地走进医病的笼舍。
再看向那道从祭台上走下的背影,家奴目色欣慰,不由自语:“你确实很会选人。”
“但你当初执意让我带她离开,想来你也不曾想到,她会以如此方式入世。”
“为了找你,她成了这世上最有侠义的盖世骗子。”
夏风穿过密林,扬起玄色广袖。
少微解下面具,耳边仿佛又响起姜负的声音:“世人信任便是念力,若这念力足够磅礴,你即拥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剑下无坚不摧,甚至可重列这天下气机。”
今日之事不算大事,胜在尤其顺利,这让少微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在众生之间拥有的念力,虽然尚且称不上磅礴,却也已经十分可观。
这念力又迅速蔓延开来,生息台有鬼神庇佑的说法不胫而走,接下来两日,许多躲藏的患疫百姓也主动投来。
负责此事的官员无不庆幸感慨,县署前堂内,听着下方众人的话,坐在上首的刘岐不置可否:“尽是些玄虚手段。”
众官吏不敢反驳,眼见那少年看起来不想夸赞那位大巫神半句,却又找不出挑剔说辞,于是转议其它事。
议事声中,可见诸事逐渐步入正轨,有部分官员心间焦灼似火烧,恰如西天晚霞。
庵庐中,小河踩着火色晚霞,跑来求见太祝。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金纹淡去许多,莫非鬼神不要他了,他再不能做圣童了?
“太祝,为何会这样?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少微看着这个满脸惊恐忐忑的孩童。
为何会这样,自然是因为那金纹本就是假的,不过是给他敷的伤药中添了黄栀子粉。
染园出栀,供染御服,此色尊贵,在寻常百姓间无**为流传,因此可以拿来唬人。
非但是这金纹,割掌歃血时,也因袖中有助燃的铁粉,统统都是骗人的。
骗人也需有始有终,少微面色严肃:“你的使命已经完成。”
小河却大惊失色:“圣童难道不应该一辈子是圣童吗?为何我只能做几日?”
他自幼无母,今又失父,世道待他虎视眈眈,他看起来急需这份认可,好像唯有这样,他才有勇气肯定自己的存在。
少微忽然出神,片刻,再骗他:“金纹不是消失,是浸入了躯体内,只要你相信自己是圣童,你就永远都是。”
“太祝,真的吗?”
少微肯定地点头。
小河大喜过望,神情重新正直,作揖告退而去,见巫女提药汤经过,他气力充沛地跑去帮忙。
看着那孩童身影,少微忽然明白了什么。
无依无知的孩童得到了神灵的认可,疑虑顿消,从此扎扎实实地存在于这世间了。
他认可的神灵愿意认可他的存在,他才敢于认同自己。
在这世上,少微也有她唯一认可的神灵。
少微看向天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但那个神灵否定她的存在,所以她内心并不知要如何存在。
晚霞散去,天地昏暗。
花狸的职责已了,此地之事的后续自有人来安排。
她也是时候离开这用以活人的生息台,走向可用来被杀的不明地了。
第145章 应激凶禽
当晚,一道黑影出现在庵庐,去见那误事的花狸:“……太祝可还记得此行目的?数日间毫无动作不说,何故还要反过来助其治理疫病?”
暂用来起居的木屋中,一盏烛火摇摇晃晃,巫服垂髻的少微盘坐案后,看着那满面质问的黑影。
她未答反道:“我知道,那些在百姓间流传的火焚传言,其中正是你们的手笔,为的就是妨碍刘岐治疫。”
黑影没有否认,盯了她片刻,冷笑问:“如此说来,太祝竟还是明知故犯,刻意违背主人的意愿了?”
少女安坐,神态认真:“你这样想,太过愚笨。”
平直的口吻说出这样冒犯的话,黑影面色微沉,又听她道:“别忘了,我乃奉旨前来驱疫,若连自己分内之事都不去完成,如此反常,岂非明摆着与刘岐使绊子?倘若这样,他势必疑心防备,甚至有可能猜测我已经暗中倒向司农,到时他还怎么可能会乖乖走进我布下的陷阱当中?司农令我暗中行事,我自然不能轻易暴露立场意图。”
灯下少女并不尖锐的面孔颇为肃正:“况且他蛮横霸道,一心想要独揽治灾功劳,又待我有颇多成见,我此番安抚百姓,做了他做不成的事,他表面不好发作,心中定不服气——我这样做,既是消减他疑心,也是为了激将于他。”
听罢这番解释,黑影忍耐须臾,没戳破这只花狸过于刻意的严肃神态下,分明也掩藏着与六皇子较劲的虚荣之心。
想出风头想立功的小心思他不过问,这番解释确也有些道理,黑影此刻只问:“所以你已有计划了?”
那刘岐奸诈多疑,原本定下的诸般计划统统落空,只能见机行事。
少女微抬下颌:“今日有一位百姓为报答于我,同我说了一件事,我打算借此事设下诱饵……”
她道:“你多备些人手,隐在暗处,随时听我安排。”
这命令的话语让黑影只觉好笑,他提醒这位天真的巫神:“这里虽是城外,却仍在京师管辖之内,不是能大肆擅动刀兵的地方,主人事先有言,当设法暗杀或毒杀,不能留下痕迹。”
芮泽纵有杀心,却也不会没有顾忌,在天子脚下动用大批人手堂而皇之击杀皇子,这是明摆着要触怒皇帝。一旦败露,即是大罪。
“他身手过人,护卫在侧,出入又有各路官吏随行,若只依照他每日行程,究竟要如何不留痕迹的暗杀?至于毒杀——”少微以“我看你才是天真”的神态反问:“这手段你们不是早就试过了,难道依他的性情,会有二次中计的可能吗?”
黑影没有动怒,而是定定看着她:“那就要看你是否愿意为主人尽心设局了。”
“我正是在为你们制造机会。”少微道:“我既有此计,自然不会选在人前行动。我会将他引去最方便动手的地方,到时莫说刀兵痕迹,连尸首也未必寻得到。”
她低声将计划说明,黑影听罢,眼神微变。
“这也是暗杀,更隐蔽的暗杀。备下足够人手,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一击必中。”少微最后道:“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黑影不再反驳她的话,而是不置可否地道:“我需先行回城,请示主人。”
片刻,黑影离开,少微收回视线,看着烛灯跳动的火苗。
此前商议对策时,刘岐曾笃定地说,若她道出此计,依芮泽心性,绝无不答应的道理。
那晚她与他对灯共同商榷杀他的办法,从诱敌布局到出手猎杀再到杀完之后的收场说辞,可谓不遗余力,如此计划,想必使人难以拒绝。
翌日,得到了芮泽果然不曾拒绝的答复之后,花狸即开始了她的“诱敌”流程。
再一日,天色尚未完全放亮,花狸带上一行十名禁军,离开了庵庐。
很快有消息传到县署:“……庵庐中有患疫百姓自称曾在三年前打猎受伤迷路之际,误入南山一处岭峰下,见一条暗河漆黑如墨,深不可测,望不到源头,他侥幸活着出山,之后再未敢擅入那方野谷。”
“这猎户将所知悉数与姜太祝言明,发誓自己所言字字属实……姜太祝已带人前去找寻那暗河。”
“太祝竟亲自前去?”
“或是又得了鬼神指引,匡救灾危……”
“若果真能寻到水源充沛的暗河,便又是大功一件。”
官吏们议论着此事。
长安城外山岭层峦叠嶂,世人对其探究程度不足百中之一,发现未知地下暗河的可能性不小。水乃活人根本,更何况是旱时,六皇子自然也深知此理,初接手治灾事宜时,就在使人寻找暗河踪迹,只是尚无值得一提的收获。
凭着六皇子在此地的淫威,这消息自然迅速传到了他耳中。
确定消息无误之后,刘岐即刻令人备马,不顾汤长史劝阻,带上十名禁军十名亲卫,驰往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