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刻,刘岐借着微弱视线警惕环顾四周,道:“此方地室深而牢固,非一年之工不可成。观其使用痕迹,至少已有三载。”
少微攥紧手中短刀,心中明了,那这地室便是在姜负被掳走之前即已存在,可见赤阳早在入京之初便在暗中做什么准备了。
刘岐话刚落,室内两盏油灯跳动,倏忽明亮不少,四下情形也随火光一同跳入视线,邓护几人一时皆变了脸色。
满目新旧交叠的暗红痕迹,四只空荡荡铁笼,三具壮汉尸首。
那三人死状可怖,死前应是有过拼死反抗,无不满身血迹,有人被割断喉咙,有人身中暗器,肢体扭曲,还有一人临死之前似要爬向出口,瞪大的眼珠暴突。
几人尸身皆已色变肿胀,甚至渗出体液,尸臭扑鼻之下,少微将头上面具重新拉下,越过尸首,快步向前找寻而去。
观这几人体形衣着,应是负责驻守这地室的人,但遭到了灭口。
“尸体应有十日了。”邓护掩住口鼻查看过尸身,下了结论。
十日,少微听到这句话,脑中自动开始了推测,那时她刚抓到顺真不久,赤阳出城去往灵星台没几日……原来在那时,赤阳就已经在安排将此地打扫了。
仍保留此处,并非前来打扫之人粗心大意,这样一间暗室,无有挪移可能,而若一把火焚之,既有气孔,必将殃及上方屋宅,且铁笼与尸骨均无法焚净,大火招来的动静反而只会将秘密暴露。
及时灭口,是对方唯一的打扫途径。
而赤阳出京之际,因刘纯失踪的缘故,城中绣衣卫与禁军的巡逻查找日夜不停,刘岐的人手也在暗中搜找,对方能巧妙避开各处眼睛,熟练潜入这布有障眼法的地室中灭口……
少微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只曾在赤阳居院中出现过,因身法极快而很难捕获,擅用暗器的松鸦。
但那三名壮汉显然不甘就此受死,这地室中有刀刃,他们大约有过发狂般的反抗,看现场血迹蔓延向入口,可见松鸦多半也受了伤,或是因此,临走之前又补了毒烟,以保证计划绝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少微脑中推想,眼睛未停下寻找,她清楚自己在期盼什么,哪怕极其渺茫。
刘岐没有阻拦,这种情形下,要由她找到底才好。
而想到一种可能,刘岐的心情亦并不轻松。
很快,邓护等人有了发现,地室角落处有掩埋之物,刀剑掘开后,竟是白骨,且是许许多多残碎的细弱的白骨。
刘岐蹲跪下去,一膝落地,捡起小半截无名之骨,又轻轻放回。
而这掩埋的骨堆不远处,有一只石舀,石舀内底部有灰白骨渣残留。
邓护自认见惯了血腥杀戮,但此刻依旧感到震悚。
再隔数步,可见几只木桶,桶的颜色皆浸着异样的红,刘岐回头,看向两具壮汉尸体手边的尖锐剔刀。
不明的黑暗地下确有炼狱存在,此狱由恶鬼挖就掌控,就藏在锦绣长安之下。
余下之物,多是那三人的简陋用具,另有两只铁炉,看其大小,想来不仅用来烹煮,更有焚物灭迹之用。
刘岐起身,走向那铁炉所在,只见炉膛内尚有些未烧尽之物。
片刻,他从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烧得焦黑只剩一半的孩童丝履。
少微未顾上其它,她此刻的状态有些游离,眼前所见,并非不愤怒,但一切情绪如同游走在泡影之外,她被罩在泡影之中,全部的心神都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之上。
没有吗?
人不在这里,连痕迹也没有吗?
暗室并非无边际,一眼望去,再无可寻之处。
但这时,少微茫然踏过一张乱放的破席,却觉脚下踩感有异。
乱席一角下,是一块铁板,少微蹲跪下去,触探那铁板,竟是严丝合缝地镶盖在地面上,而就在蹲跪下来的一瞬,她分明听到了一丝微弱但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活的,藏起来的……!
没有任何犹豫,少微一手揭起自己脸上的面具,一手将铁板猛然掀起。
昏暗光线泄入那不算很大的洞中,明暗交替间,少微瞪大的双眼与洞中抬起的一双眼睛猝然对视。
屏住的呼吸慢慢松下,瞪大的眼睛也与眉毛一同慢慢落低。
不是她,是个孩子。
怎么会是她,既有人来打扫过,怎会留下那样重要的她。
然而飘渺的希望竟也带来巨大的失望,少微看着那洞中人,缓了片刻,才得以开口,问:“你可见过一位仙姿倜傥的年轻女君?”
洞中抱膝的影子小声开口:“只抓孩子,没有年轻女君……”
更大的失望反而找回了理智,少微再问:“那可见过一位七八岁、肤发细致的圆脸男童?”
影子点头:“见过,他死了……”
被抓来的第一日就死了,没进笼子,抓他的人说他不一样,当日就要“用”。
少微按在洞口边沿的双手收紧成拳。
那晚,刘纯在宫宴上活了下来,她原以为她间接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但事实上他仅仅只是多活了短短一段时日,且最终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一瞬间,少微胡乱地想,那日五月五在宫中驱疫,刘纯欢喜跑来求泼时,她应当将驱邪的水洒向他才对。
胸口堵得发闷,泡影已然破裂,真切的怒气再次聚拢壮大。
洞中的影子无声紧缩成一团,却仍在仰头看着上面的人。
陌生的少女突然出现,头上佩着金目面具,肩上披着彩羽,光亮缤纷,但眼底昏暗漆黑,从巨大的失望转向巨大的愤怒。
于是洞中虚弱的影子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的可能。
果然,那陌生少女不再多看多问,转头向一侧,喊出一个名:“刘岐。”
刘岐就站在她身后,面庞掩在重重昏影下。
四目相对,他于无声中已得召令,回过头,对邓护道:“让他们放行,向全部人等放行。”
“诺!”
这声掷地有声的应答之后,洞中影子只见上方少女未有离开,而是重新看入洞中。
那双垂视而下的眼睛里涌动着报复的风暴,语气却清晰平稳:“我乃当今大巫神,今欲以鬼神之名,假你之口舌,以谎言妄语揭破惊世之实——你敢言否?”
影子声音细小:“我敢。”
语落,上方伸出一只手。
影子颤颤将自己的手递上。
这道影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她困藏于此,像是一根脏脏的、薄薄的衣带,伶仃至极,少微很轻易便将她拉起。
但因为太虚弱太伶仃,好似稍用力便要将那只胳膊拽得脱臼离体,少微只好改作两只手,抄至她腋下,将她托抱出。
再伶仃的人也有骨头和皮肉,抱起来时仍有重量,这重量握在手上,少微忽有些恍惚。
没在洞中见到想见的人,她失望至极。没寻到活的刘纯,她亦感到挫败。
但这陌生女孩即使无名无贵,骨血却也沉沉甸甸,这是命,是人,自有其重量,不以她失望或挫败而改变,依旧顽强活在这里。
而只要是人就能开口,正如蝇虫也能引路,蚁穴溃堤,微虫噬木,堤溃梁塌之下,所谓天子也要被迫改道禁步。
少微再次将神祇面具从头顶拉下,盖住了面容。
世间道理霸道无凭,凭什么要她守序?既将知情者灭口,经手之人死了,那真相就由她说了算。
面具佩好,少微起身,垂下一手,牵过那无名伶仃性命,刘岐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半只焦履,影子重叠着一同走过数座硕大铁笼。
人群在涌来。
花狸久去未归,郁司巫牵肠挂肚,带领一群巫者,入得庭院寻找。
搜查仙师府的禁军首领,暗中担负监视刘岐搜查进度的任务,见刘岐迟迟不回,以护卫殿下安危为名,率禁军追来探看。
巫神入凶宅驱疫,巫者们围绕不去,许多百姓都被吸引,不少人寻到那扇破旧小门外,探首不敢入,不知哪个推了哪个一把,那人刚被推进去,立刻有人跟从,后方的百姓纷纷涌入。
人声伴随人影涌动,层叠堆涌如浪,直到巫神重新出现。
玄衣朱裳的巫神身侧立有身穿青金色衣袍的少年,一如神之祭器护持左右。
鬼神与祭器皆在,破败肮脏的院落仿佛就此成了祭坛。
巫神身后踉跄行出一个头发蓬乱、粗衣垢面,瘦到脱相的女孩。
众目注视下,女孩颤抖着身体,大声将真相揭发:“仙师赤阳多年来在此囚杀童女童男无数,放血!剥皮!碎骨!修害人邪术,欲颠覆大乾江山!!”
女孩竭力之下的声音隐约透着哭意,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传荡出此院,传进巷口,传入仙台宫,传至天子面前。
坐在棋盘后的皇帝转头看向跪伏传话的禁军。
棋盘对面跪坐着的是严勉,皇帝今日心情很好,坚持要与他下棋,然而此时……
严勉已变了脸色,抛下手中黑子,也看那禁军。
一旁正被婢女侍奉着吃瓜果的梁王神情大骇,口角流出瓜汁,一手指向禁军,一面看向皇帝:“邪术……皇兄,皇兄!”
那禁军再叩首:“六殿下还在那暗室中发现了赵王世子的鞋履……”
皇帝面容僵硬。
郭食听在耳中,心绪一时杂乱,于皇上而言,这件事中,有无赵王世子已不是十分重要,单凭那句“修害人邪术,欲颠覆大乾江山”……这赤阳就已注定再不能被信用了!暗中也用不成了,这如何还敢放心去用!
甚至再谈用或不用,意义已然不大。
消息蔓延奇快,民众激愤,城外人影如云如雷,闹闹穰穰,轰轰隆隆,连夜围至灵星山。
第156章 抓到他了
天色漆黑压抑,一如未央宫正殿中的气氛。
大殿两侧跪坐着以太子承为首的臣子宗亲,上首是面沉如水的皇帝与神态惊动的芮后。
被召入宫中的太祝与六皇子及那名同行的禁军统领,此刻跪坐于殿中央,已将白日里所见经过奏明。
除此外,还有那个获救的女孩,此事关乎甚大,作为亲历者,她被皇帝点名特许入宫觐见答话。
白日里身处被死亡笼罩的漆黑深渊,在同一日的晚间,跪伏在灯火通亮的天子堂前,然而这个女孩不见许多惶恐,虽在发抖,只是身体状况使然,答话时声音细弱缓慢却毫无顿涩之感。
众人皆静,独此一道细弱之音回荡于大殿:
“只抓五岁到十二岁之间,年岁未满一轮的童女童男。”
“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其他童子被关进笼中一月之内会被杀掉,除了最后被抓来的那个王世子,他是当日被杀的。”
“那些童子,都被放血入桶,揭下一些皮,剔出一些骨、碎作粉,一同被顺真仙长取走……那三个人,都喊他叫顺真仙长。”
“剩下的东西都被焚去,或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