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50章

熬穿了三百多个漆黑日夜,却又落入更加怨毒的人性深渊。

比预想的结果还要再坏三分,这该死的贼人并非什么都不肯说,而是要逼迫她做一个这样的抉择。

想杀的人反过来让她杀己,少微未发一语,但情绪已至边缘处,握刀的手与刀刃似已成一体,此时此刻此地此局,仿佛总要死个人才能罢休,才能终结这人性的酷刑。

这时,一只手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有人来到她身后,另只手臂绕至她身前,卸下接过了她右手中紧攥的短刀。

不多时,邓护带着一名绣衣卫走进来,那绣衣卫见到赤阳倒在泥榻上的惨状,再看六皇子手里的刀,一边跑出去请医者,一边暗忖这位六殿下真是爱胡来的脾气,如何就私上了这样麻烦的伤残之刑,上刑这种事,它是有专业讲究的……再有,瞧把姜太祝给吓成啥样了?

绣衣卫离开,刘岐一手攥着那带血的刀,一手抓过浑噩僵立的少微的手臂,带着她往外走。

行至牢门处,蜷缩在泥榻上的赤阳口中传出微弱的声音。

“大巫神……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踏出此门,你便等同亲手杀了她……”

此音低弱,却如地狱中刮来的风。

赤阳的视线和神智俱模糊,他缩在那里,完好的眼睛也被鲜血覆盖,因此并分不清花狸身侧之人是谁,他也不在乎对方是花狸的帮手,或是会因为这番话对花狸起疑,此刻他只在乎自己的目的。

少微被那地狱冷风席卷着,脚步僵住。

比起滔天的愤怒与挫败,背后那不讲道理的鬼话,带来的却是不由分说的负罪。

少微垂下眼,看着脚下这一步。

前方刘岐快她半步,握着她手臂的手又紧了些,他回头,也垂下眼,只看着她,低声说:“假的,他只是要报复你,我作证。你很聪明,不要中计,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学会了她说话时的笃定,他认定,他作证。

但他实则并无法完全确定背后那个疯子的心路。

怂恿她抉择,带她走出这一步,务必负担那个无形的责任,来日一旦成真,他便是那个罪人。但他情愿背负,这是出于他的私心。

刘岐握紧那手臂,要将她强行带离这方地狱。

但她依旧不肯动。

她气力无双,若坚持不动,便如千钧稳固,若再强硬用力,便会伤她筋骨。

刘岐欲再怂恿,少微却伸出另只手,抓住他握着她手臂的手。

她的手带些凉意,刘岐却似被火灼,一时怔然看着她。

她抬起了眼,眼中因忍耐与挣扎而蓄了些泪,但此刻挣扎已不见踪影,她向他点了一下头,道:“你说的很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因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将他的手抓开放下。

少微抬脚,自己走了出去。

知晓他的用意,但她不要浑浑噩噩半推半就被人带离,不要他给自己隔开的余地,更不要他代替自己背负这决定,该是她的就是她的,她敢做出选择就要敢担当结果。

她走过他,走在了前面。

刘岐看着那背影,看着她端正的肩,久久无法挪开视线。

她失神走向夜色,他回过神走向她。

牢外的天色很黑,穹顶不见星子,只有乌云。

但任凭乌云如何漂浮,依旧未能降下半滴象征希望的甘霖。

庭院内,少微坐在堂外石阶上,仰头看着天,茫然问:“赵叔,若来日果真证实赤阳之言,务必拿我的性命来换不可——那今日的我便是放弃了她,杀了她吗?”

“鬼话罢了。”赵且安站在她身后,哑声道:“无论她是生是死,你今日若答应,才是又杀她一次。”

“你我寻她,死在路上,后果自负,怎样都好说。但若拿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就算真换回来了,她这样重因果到宁可洗颈就戮的一个人,你又要让她怎么活?”

家奴顿了顿,声音虽低,却大胆发言:“上回你在芮家服毒,我便想说你,但没敢说,也知道你自有难处与思量……只因结果大致还能掌控,也就罢了。但类似之事,不好再有,更不能越做越极端,这样实在不好,我也很担惊受怕,一定要停下了。”

家奴今晚掏出心窝,也掏出胆量。

少微怔怔然间,又听他道:“我们不能拿救她的名义去杀她,那不侠义,也不洒脱,还会让仇人看笑话。”

“为了救她,你从不惜命,这世上早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否定你救她的诚意。”

“她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你若想做她的好孩子,就不要这样对她,也不能这样对自己。”

少微怔然的眼睛一眨,落下一颗泪,轻轻的,也重重的。

片刻,她将头一抵,埋在屈起的双膝内。

这些话唯有作为同伙的家奴说出,才具有足够的力量。

刘岐全无立场,贸然劝慰,只显得苍白。

所以他快一步传信与赵侠客,借赵侠客之口开解。

这些话经过了家奴的认真修改,他自认虽不比此子有心机,但他更了解姜负,也算是一种对症下药。

这样的关头,这样的陷阱,实在危险,他务必得让这个认真学习人性的孩子知道,哪怕救人也该保有自己的原则,这原则便在她本身。

结合姜负性情,家奴想了想,又添补一句:“你真答应了,她来日定要觉得你在恩将仇报,到时在她心中,你与赤阳无异,甚至比赤阳更要狠毒,你难道想……”

这话也确实狠毒,少微整张脸闷在膝盖里,瓮声瓮气打断他:“知道了,别说了。”

第159章 十日死期

此言出,家奴即住口,沉默转换亲子策略,在少微上方一节台阶处坐下,改为无声陪伴。

家奴很擅长做这种陪伴,这一默,就此默入舒适区。

清凉夜风拂阶,察觉着这份陪伴,少微将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透气,转头望向后侧方安静坐着的家奴。

半新不旧的灰色夏衫,潦草半束于脑后的发,青色胡茬,十年如一日没什么表情的脸,好似一阵全无所谓的风,刮也行,不刮也行,怎样都行。

实乃淡然又浓烈、内敛又直白、朴实又明醒,从不给人压力,只给人许多安心的一款绝世好叔奴。

姜负刚失踪时,他就曾说过:“尊重她,听从她,要比陪她去死更讨她喜欢。”

这是他这个怪人与姜负那个怪人的相处之道,彼时少微全然无法接受,因此怨恨地大喊过一句讨厌他。

而今,少微才道:“赵叔,我如今才知道,她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独独愿意让你留在她身边。”

赵且安神情微怔,矜持等待她往下说。

但那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说罢即转回头去,望着夜色发呆。

少微出神间,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简短问话:“为何?”

似反应回忆了一下,少微才答:“因为你很好,你的好与其他人不一样,与她很适合。”

看着少女梳着垂髻的后脑勺,赵且安沉默着,脑海中反复回响这句堪称毕生所求的评价,只感这分明是一句神谕。

为了保持矜持,他不忘礼尚往来:“你也很好,与她也很适合——”

说着,又夹带本意补充一句:“只要你不犯傻,不落入赤阳的陷阱中。”

“放心,不会的。”少微的声音有些蔫蔫,但眼中茫然已散去:“我已懂了。”

她被姜负领入尘世以来,一路都在学着如何做人,做人有许多意趣,可以拥有好友伙伴,但也伴随太多痛楚抉择。

尤其是寻找姜负这一程,身体遭受过的伤害苦痛不过是其次,除了今日之事,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当属在芮府让步服毒的经历。

她固然有几重思量,这笔账也已收回不菲利息,可尊严的裂痕始终都在,少微也曾茫然地想,做人这样辛苦,人性的终点会在何处,是否有界限可守?

今时才恍然,姜负早就将答案告诉了她——姜负教她通晓人性,却从未试图将她驯化。

总要亲身经历才能触探到这界限的存在,少微此刻已有决断。

她既来劈山断海,头破血流也好,尸骨无存也罢,却唯独不能屈服在这黑山恶水的威吓之下,否则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场惨败,她会败得很难看,姜负也会彻底败给赤阳,那是真正的全军覆没。

因此,芮府一事即是最后底线,她做人做到这般地步,已是有模有样,对人性的学习到此为止,她已成人,务必停止那无止境的自我驯化。

蔫蔫的少微无声坐直,慢慢挺直了脊背,夜风扬起她背后束发的青色缎带。

家奴看着那背影,听她开口时,已抛弃那无谓情绪纠缠,而是道:“并非只赤阳这一条路。”

她有同伙,赤阳也有同伙,他那些同伙的尾巴被踩住,如今还在追查当中。

至于赤阳本身——

少微咬牙:“他若执迷不悟,那就让他去死。”

“嗯,就这样说定。”家奴道:“反正杀了赤阳,怎么都是为她报仇了,不算吃亏。”

顿了顿,又道:“未遗余力,就算错失,却也无憾了。”

这话很洒脱,少微本想点头附和,以壮军心,但脖颈却挺得直直的,怎么也没能点头。

“我还是会有遗憾的。”她低声说。

自我驯化有底线,她的洒脱也有底线。

家奴默然一刻,道:“……其实我也会有。”

原想扮演一个成熟的长辈,但孩子如此直面人性的脆弱,何尝不是一种英勇,既然这样,他也不装了,否则显得太装了。

“有就有吧。”少微站起来:“计划不变,走到哪里算哪里。”

今日倘若中计,一刀抹了脖子死便死了,既决定活着就要经受熬磨,但活着不止是为了被熬磨,人仍要找,事仍要做,强求之心岂有道理更改。

少微大步回房,也大步走进那无可避免的煎熬中。

赤阳亦无可避免地经受着属于他的煎熬。

被剜去一目的痛苦放大了体疾的痛苦,两三日过去,痛苦更是与日俱增,一时被疼痛折磨得昏迷,一时又自昏迷中被折磨得清醒。

无需审讯之人动手,他已时时刻刻都在自我上刑。

待到被剜目的第三日,他在审讯之下,艰难吐露了那些童子的骨皮去处,他声称自己并无同谋,不过是以童子皮制符箓、再烧作符灰,连同碾碎后的童子骨一同服下,用以遏制体疾。

少微将信将疑,童子骨皮去处她不敢断言,但赤阳有无同谋,她比谁都清楚。

而这骇人听闻的供词很快便被呈至宫中。

与此事有关的雀儿一直在接受太医署的医治,十余日间,她大多时候都呈现出异样的假死之态,身体虚弱不堪,反复询问下,也再没有更多的线索提供——至此,这个孩子已无用处,但蛛女依旧认真医治,如遵循神鬼之令般一丝不苟。

与此同时,旱情愈发严重,民怨沸腾不止。

诸般压力之下,有大臣开始提议尽快处死赤阳,至于那不知是否当真存在的祸国邪术,若赤阳死去,想必他布下的邪术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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