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离开的禁军并没有管好舌头,先层层报于杜叔林,再传入皇帝耳中,皇帝并无意外。
此刻跟随入内的邓护,看着眼前景象,耳边不禁回响起胡生的供述。
早年,胡生还未成家时,因会算些账,辗转入得一名武官府上做门客,之后便跟随那武官的长子,这位长子即是夷明公主的驸马。
胡生并无大学问,更无声名在外,在一众门客中毫不起眼,但一日,公主却召他询事。
驸马府上绝无公主不能过问的事,有幸得公主相召,自是难得机会,胡生却因才华稀疏而心有惴惴,然而公主看中的并非才华——
稀里糊涂,不知为何,半推半就,他竟被豪夺巧取。
数次之后,通过一句“你我分明才最相配”的含糊之语,他隐约摸清了自己的定位。
他如今正年轻,大约是哪个地方乍一看有些微像哪一个人。
胡生并不觉得被羞辱,只感大运临头,他为何要拒绝权力的垂爱,做公主玩物又如何,如能将她讨好,此中好处无限。
那时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或可被公主保举为官,但他依旧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大胆。
她捂死了她的驸马,只因驸马醉酒呕吐令她恶心至极,彻底激发了她的不满——而他是把风并被迫保守秘密的那个人。
原以为爬上凤凰榻,谁料是误登疯贼船,想穿衣上岸已不能够。
守寡的公主公然求皇帝赐婚她与严勉,又以性命相胁,仍遭到心上人拒绝之后,说是断绝尘念,筑观修行,实则暗中尘心难断。
驸马既死,这个家便散了,他这个门客也就此离开投入人海。
他没有根基,家人都在战乱中死去,之后入赘彭家,但妻家也只是小富,而他之所以能借妻家薄资成为矿商,暗中是夷明公主的扶持。
从那时起,就只是扶持与利用了,公主嫌他色衰而气质越发卑弱。
异姓诸侯王相继作乱,皇帝对各处的掌控远远不够,夷明公主便借他之手暗中发展不少生意。
再之后,他的生意却没有再壮大,一则怕树大招风招来深究,二来他本人日渐恐惧于公主的掌控与病态,不敢再向她索求。
他有了妻,又有了儿女,只想平安度日。
公主却借矿山豢养刺客,只说是用以自保,其它的不许他多做过问……直到南山刺杀事败,她竟要刺杀皇子和大巫神,疯了吗?这与谋逆有何区分!
此女简直疯绝人寰,而事情闹大到这般地步,还被捉住了活口,凭她狠心程度,十之八九要将他灭口……要逃,立刻逃!
他即刻收拾包袱,但又突然想到,她此次派出的矿山死士虽说死伤惨重,但她多半还有他不知道的势力,他逃出去,必然也要遭到她的追杀。
思来想去,胡生决定假造离家的假象,做出这障眼法,暂时藏在家中观望风声。
他藏在地窖里,日夜求鬼神,盼着这风头过去,他和那疯女人之间也好再恢复些斡旋余地,或者让此事直接越过他这小人物、叫她败露伏诛,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侥幸之念到底破碎,一切似乎早就写明了代价。
因不敢面对这现实,胡生昏死醒来又再度昏死,几番折腾后,一度抽搐失声,待勉强稳回心神,便做到应招尽招,只求保住家小性命。
除了供述,胡生还有一些近乎笃定的猜测,他亦知晓赤阳残害童子、朝廷在追查其同谋之事,他笃信夷明公主乃赤阳同谋——
那些童子多半就是为她而杀,她为保容颜,多年来一直暗中搜罗各种古怪之物,那幸存的女童大约就是在为她试药,而那个“欲颠覆大乾”的邪法也未必是空言。
胡生最后喃喃着说:“她就是个疯子。”
“她并不情愿只做一个清汤寡水的女冠。”
此时眼前所见,足以证明她确实不情愿。
跟随入内之人无不被室内之物吸引,唯刘岐转回头去。
那道影子比他预想中更快出现,应当不是接到他的传信,而是另有别的发现。
他的亲卫不会将她为难,她举步入内,火光中与他目光相接,即向他走来,简短交谈,环视暗室,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锁定一物。
这暗室尽头靠着墙壁停放着一口棺材。
许多富贵人家都会提前备下这身后物,权贵更不例外,这口棺木用料为珍木之最的金丝楠木,其珍贵程度不亚于这室内任何一件物品。
棺盖未完全封住,棺头尚有不窄缝隙,少微若有所感,快步走近,扶棺沿望入棺中,猝然得见一张面色青黑、唇脂朱红的脸。
全无畏惧,唯有恼怒自心底升腾,刘岐快她一步,令人移开棺盖。
棺中全貌显露人前,死者着织金新履,流光裾裙,翠玉金冠,身下铺着厚厚的软帛。
贺平春已带人赶到,他通晓刑讯验尸,迅速查验尸身,给出总结:“昨日就死了,是服毒自尽。”
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像是力求让自己死得体面,连躺下的姿态都不曾扭曲,而其手中紧握有一物……
此物被其握得很紧,不可能是死后被塞入手中,贺平春费了些力气才取出,却见是一只木制人偶,其后刻有生辰八字。
贺平春仅看一眼,便双手捧向刘岐,压低声音:“六殿下……”
刘岐接过,看了片刻,即交还给贺平春,只道:“还需呈入宫中。”
贺平春心中便明晓这位公主死也要握在手中的木偶是在诅咒何人,他头皮一阵发麻,未敢再探看,直接将木偶包藏收好,向刘岐叉手行礼:“贺某去去便回。”
贺平春留下足够人手,仅带几名心腹入宫。
少微也已领悟那木偶的用途,她看着棺中那位公主被掰开变形的僵硬手指。
知晓罪行即将暴露,不愿接受狼狈的羁押刑讯质问,以自己想要的方式了结性命,只借这只木偶表达自己的某种报复之心,少微不清楚她为何怨恨皇帝,也无心情探究,只是不甘不忿地想:她体面地死了,姜负呢?
绣衣卫与邓护等人已将暗室搜遍,再无其它发现,但这座炼清观很大,刘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陪你一起找,找到为止。”
少微抹杀无用的情绪,离开这间她人墓穴。
观中的女冠被看管起来,现场接受着一些讯问。
有年长些的女冠说,赤阳仙师刚被请入京中那年,也曾来过炼清观宣讲道法,她曾偶然看到赤阳与公主单独交谈,当时只以为在说道法,如今想来,倒不知说了什么。
另有人说,和京中大多数知名的道观一样,炼清观先前也总会请来仙师的亲笔符箓,说不定公主就是在借此与赤阳往来传递什么。
赤阳与许多道观都有此类往来,这些在之前从不会被关注的寻常事,在这真相暴露之际,反而被挖掘出来,成为了更多的疑点证据。
这些似是而非的倒推,并不足以左右少微的判断,而若单凭胡生的供词,也只能证明夷明公主与死士刺客的关连,并不能直接指认夷明公主就是赤阳同谋,但是另有顺真最后写下的“炼清观”三字——
如此种种,少微心中再无疑问。
奔走于偌大的炼清观中,听着风中铜铃响,少微脑海里回响着一道声音:就是这里了,此处应当便是赤阳口中那个“若没有我指路,你只怕很难在她死去前找到她”的秘密巢穴了!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隐秘暗室未被发现!
第163章 找到为止
铜铃声如水波在夜色中一圈圈荡漾,连带着其它的动静,一并传出炼清观。
虽是深夜,附近的人家皆不能寐,鲁侯府中,冯序夫妻坐在堂内,一群儿女也被惊动围来,低声议论炼清观的事。
不多时,一名仆从来禀,低声说:“方才听闻夷明公主畏罪自尽了……”
堂中儿女更是哗然色变,冯序意外感叹:“虽知这位公主从前性情烈了些,但岂料她竟会包藏这样可怕心思。”
乔夫人的脸色则有些发白,炼清观离家近,她也曾去拜神,并且和许多夫人娘子一样私下向夷明公主讨教驻颜之道,公主年近四十还芳华天成,怎能不叫人想要效仿?
公主曾也舍她一罐面脂,她涂来很爱惜……如今想来,总不能是童男童女的骨皮研制而来?!
想到这,乔夫人偏过头,突然作呕不止。
仆妇一阵忙活,冯宓冯宜姐妹围过去关切抚背递水,待乔夫人好歹压下胃袋中的翻腾之意,即一手抚着胸口,另只手摆了摆,驱散堂中儿女:“好了,莫要再议论此事,时辰晚了……都快些回去。”
冯羡和兄长冯安率先离开,冯宓又一番细心关切罢嫡母,便起身要告退,然而冯宜磨磨蹭蹭,任凭她使去眼色,依旧跪坐母亲身侧,嘟囔着嘴,欲言又止。
冯宓开口催促:“宜儿,回了。”
听得这一声,经不住催促的冯宜反而大胆问出心中不满:“母亲,父亲,我听人说那孽……嘶!”
冯宜话未说完,胳膊挨了母亲一记掐,只好不服气地改口:“……姑母那个女儿,什么天机,果真要做太子妃了?”
天机确认之事是在前日,只短短几日间,即有许多猜测传出。
冯宜相当不满:“就算咱们冯家要出太子妃,又凭什么落到她这个后来者头上?这好运气怎就……”
“冯家不冯家哪里重要了?重要的还不是天机这重身份?”乔夫人狠狠戳了女儿额头,低声呵斥:“且现下只是传言而已……不许再胡说,回去。”
说着,又交待冯宓:“宓儿,你且替我管好她这张嘴。”
冯宓抿嘴一笑,应了声是,上前将妹妹拉起,冯宜半推半就随她离开,出了堂门,仍在嘀咕“凭什么”。
乔夫人在心底也叹口气,凭什么,凭女叔还是命好,大难不死不说,从外面找回来的孩子竟也能有这样的造化。
太子年已十七,尽快定下太子妃是要紧事,恰逢如今天机星化身已经明朗,又是位女郎……天机现,紫薇盛,这样特殊的身份与寓意,皇帝有赐婚之心也是为国朝思虑。
不是自己的女儿,乔夫人心底虽酸涩,但到底是冯家孩子,若真成了,仍是桩大好事,只是……
“倘若陛下真有此心,想必还要等父亲母亲回来,到时只怕二老未必会点头……”夫妻二人已在榻上躺下,熄了灯,乔夫人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几年来,她总觉婆母话中偶有疑虑,似乎仍不确信那孩子一定是真,坚持要等女叔清醒辨认。
“不会的,这是大事,父亲母亲又岂会违抗圣意。”冯序闭着眼,似要睡着了。
“正因是大事……”乔夫人转身面向丈夫,轻推他手臂,声音不能再低:“咱们私下说一句,那孩子会不会真有找错的可能?”
“有画像,有八字,一切都对得上。”冯序:“我千里迢迢亲自找回来的孩子,怎么会有错。”
“也是,天下总不该有这样凑巧的事。”乔夫人叹气:“世子已这样尽心尽力,母亲却似仍有顾虑……这两年来,父亲又不许咱们同芮家交好……这桩事能不能成,凭父亲的性子,还真不好说。”
“这次不一样,父亲母亲不会反对的。”冯序再次说。
他总是这样温吞,乔夫人兴致阑珊,叹口气道了句“但愿”,又说了句“算算也有一个月了,二老和女叔也该回程了”,便转身慢慢睡去。
旁侧的冯序则慢慢睁开眼。
透过薄薄的帐,他看着被月色照映着的窗。
梦中始终被一双眼睛注视着,明丹挣扎许久终于惊醒,喘息一阵才慢慢坐起身。
日夜照料在侧的巧江此刻疲倦不堪,在榻下地铺上睡得很沉。
仙台宫中有道人将明丹这数月来难以拔除的病气,解释为天机与国运共通——因为灾疫不断,故在天机身上有此显现,待此次旱灾结束,天机必能恢复康健,与大乾同昌。
使天机早日痊愈是重中之重,昨日宫中已遣了医者前来,此刻都歇在隔壁屋中,随时听候差遣。
前呼后拥,如国之宝物般被珍重,在歇养了这两日后,明日便要进宫面圣,用天机的身份、少微的名字面圣……日后一旦被拆穿,便是欺君大罪。
明丹紧张地抓着绣衾,恐惧在空气中流动,随着呼吸钻入肺腑,但她脑海中却响起冯序昨日来看她时说过的话:“好孩子,你且安心,有舅父在,什么都不必怕。”
有了先前的防备,明丹无法将这句话简单理解,她不停地在想,冯序要做什么?或者说,他已经做了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出现:或许,从此后,这世上再没人能将她拆穿了……
明丹的手指摸索到枕下的生辰木牌,那是冯序昨日带来给她的,让她带去面圣。
房中留有烛火,明丹双手捧着木牌,紧紧盯着其上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