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04章

那座宫舍角落里蜷缩着一具小内侍的尸体,已不知死了几日,芮姬对着那病死小内侍的尸身流泪,喃喃着说:“是天意,看来真是天意……”

这时有一队禁军快步奔行而过,口中高声宣布:“凌皇后自戕伏诛!”

他哭着要出去,芮姬将他死死抱住,捂住他的嘴,手被他咬破。

他受伤之下力气流失,悲恨恐惧下几乎昏厥,芮姬颤抖着替他换上那小内侍的衣服,最后摘下他的玉佩,系在那具尸首身上。

芮姬将宫灯留下,烧起一场大火,带着他躲进黑夜里。

待天亮时,面对惊惶的婢女,芮姬开始彷徨后悔。

芮姬似乎从无主见,她甚至无助地问婢女,该怎么做才好。

婢女提议将他交出去,芮姬慌乱地说他会将她供出。

“我才不会!”昏沉沉默许久的他不齿如此卑鄙忘恩举动,近乎羞恼地大喊证明。

芮姬愣住,转头看他,她将眼泪流下,也决定将他留下。

芮姬紧紧抱住想要逃出去的他,哭泣着说些支离破碎的话:“我刚被送入太子宫时,没有名分,那些人都想欺辱我,是长平侯将他们驱退……”

“后来跟着陛下从太子宫搬出来,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也要来欺辱我和承儿,是皇后娘娘可怜我们母子,准许我们活下去……”

“若无长平侯平定乱势,诸国归心,天下畅通,我和兄长只怕再无团聚可能……”

“兄长是我的至亲,也是恩人,幼时他为救我被大水冲去,流落在外,与人当牛做马,吃了无数苦头,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才有日后……你也活下来吧。”

“我信天命,将你遇见救下,是我的天命。你命不该绝,活下去是你的天命。”

她把他藏进用来盛放天地香的箱中,躲避禁军的搜查,却也提早与他说定,若他仍被发现,她无力再保,还请他自称是混乱中伺机躲藏在此,与她并无干系,她全不知情。

禁军和内侍只来过那一次,大约谁也想不到谨小慎微的芮姬会有胆量窝藏逆贼之子。

又因那具内侍尸首很快被认定为凌家子,芮姬含泪告诉他,那未必能瞒过所有人眼睛,想来是有宫人感念凌皇后旧日恩德,暗中也帮着遮掩了。

他却病了,分不清梦境现实,被真实的噩梦折磨不休,他浑身发抖,畏光畏声,拒绝进食,甚至有伤人伤己的躁戾举动。

芮姬惊吓不已,用捆扎天地香的麻绳缚住他的手脚,用麻布堵住他的嘴。

芮姬将婢女向太医署为她讨来的安神药喂给他,他喝不进去,强咽下去的也无效用,他就要被悲恨磨碎,逐渐没了眼泪。

数次濒死之际,他总在想,思退是不是也是这样,陷在同样的诅咒里,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芮姬手足无措,她不敢去请医士,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用她所知来安抚他。

她信天命,信鬼神,信道法,她日日诵道经,那甚至像是一种提前的超度法事。

他真的被超度了,她所诵经文如同符咒,印入他的躯体,抓住了他即将要被仇恨磨碎的生息。

如同身体自救的妥协,又如同真的中咒,他捡回一条命,待痊愈后,恨意被隔开,情志变得淡泊,只觉一切在虚空之外,万事自有命数,由不得人力去改变。

一日,十日,百日……日日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只能望见缭绕的香雾。

他的骨骼被她喂养生长,性情受她影响指引。

她异常虔诚地诵经拜神,而渐渐在他看来,她才是这静室中的神仙,只是法力被剥夺,唯剩下摇摆的悲悯。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刘承被立为太子,她要做皇后了。

她没有开怀,为自己的日后感到茫然,为兄长透露出的兴奋感到恐慌。

但她也总算有了机会,可以借着搬挪宫殿的机会将他送出宫,她抄了许多箱道经,作为新任皇后,她有了许多可以驱使的人,她说要将那些道经送去城外西王母庙,由她的心腹婢女负责同往护送。

他再次被她藏进巨大箱中,这次不是为了将他藏进逼仄静室,而是要将他放生去天地开阔处。

最后一面时,她对他说:远离这被诅咒之地,再也不要回来。忘掉这里的一切,连同她在内。

他郑重答应,做下承诺,向她拜别。

出京后,他独自躲藏多日,从未想过去寻思退,他的存在是天大罪名,他不想拖累思退的躯体、胁迫思退的灵魂,对姑母和父亲而言,最希望看到的便是思退活下去。

他躲藏之际,试图暗中打探虞儿下落,他心想,就这样找下去吧,直到自己无声死去。

然而现实证明,他和她都被关得太久,太天真。

他被人发现了踪迹,险些丧命之际,思退的人竟将他找到。

他再次踏进血光里,与几乎变得陌生的思退重逢。

他感受得到思退所经受的折磨,他下意识劝说思退放下。

思退错愕失望,他惭愧难当。

人是会被环境塑造的动物,在南地的日子里,昔日芮姬留在他身上的咒印开始褪色。

而血亲之间的感应无法斩断,靠近思退,他被唤醒了痛楚;见到虞儿,他开始了真正的动摇。

于是他想要请求她的允准,准许他说出这一切经过,他沉浸在煎熬茫然中,却不料这最后一封传信,险铸成无法挽回的灾祸。

“思退,这即是我的全部经历……”

烛灯下,凌从南的眼泪淌湿面庞,自下颌滴落,如檐下雨珠。

芮皇后立在宫灯高悬的廊下,凝望着成串的雨珠坠落。

这场深秋的雨,断续七八日仍未止。

这七八日间,在上好的伤药与珍稀补品的调养下,芮泽恢复得很快。

然而上门探望的人很少,暗中传递来的消息很多。

芮泽看罢一卷又一卷传信,心中焦躁烧作烈火。

他被罚之事传遍四下,近日“不知何人”散布,竟出现皇帝欲废太子的传言……他尚是大司农,他的妹妹仍是皇后,他的外甥还在监国!简直荒谬!

然而这传言仍迅速流传。

流言滋生轻视,轻视带来争端。

朝堂上近日争执声不休,刘承坐在上首,冠冕垂珠将他的神情掩饰,使他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并未带来百官该有的敬畏。

数不清的事务需要他来决策,舅父近日养伤不出,他手下官员之间亦有不同较量,他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做出决断,然而到了朝堂上,又总是迎来无数相左的意见,这些人或是流派不同,或是为个人利益,或是受到什么人的唆使……仿佛处处与他刁难!

诸声嘈杂中,刘承终于忍无可忍,猛然喝问道:“诸卿莫非执意与孤作对不成!”

他攒下太多愤怒,耗尽全部勇气,将此言喝出,珠毓下面色涨红,头脑嗡嗡作响。

几名官员忙道“臣不敢”“老臣岂敢”,然而可笑的是仍无人妥协让步,刘承看着众人,只见许多大臣不为所动,有人似在无奈叹气,亦有王侯交换眼神,似掂量,似讥讽。

刘承生出无尽羞愤与无助,恍惚间闭上眼,幻想身后站着一道身穿巫服的影,顿生出一瞬间的安宁。

然而幻影只是幻影,那影子只会高高镇守在六弟身后。

殿外风云流动,着巫服的影,去到了建章宫。

同行的还有被少微拖出门的姜负。

姜负出门前犹在埋怨:“你们年轻人搅风搅雨便罢,何必还要将见不得光的为师拉出去走动……当心害得为师晚节不保。”

替她打伞的少微全不知她有何等晚节早节可保,刚翻了个白眼,却不知此人又想到什么,转而笑眯眯地道:“却也无妨,为师此生做戏无数,总归不差这一两场。小鬼相请,若不吃这敬酒,岂非要被索命了?”

待来到建章宫,听全瓦笑着提起建章宫人近来酿出许多鲜美果酒,少微适才反应过来,姜负口中那所谓“敬酒”并非虚指,那突然改变态度的话语原是腹中酒虫代此人发声。

骀荡殿外,未被皇帝答应召见的谏议大夫邵岩等在阶下,迟迟不愿离开,见到那巫服少女走来,邵岩精神一提,将怀里的竹简奏书无声又往外捧了捧。

然而那少女目不斜视,全不曾将他留意,邵岩暗自着急——缘何不再抽走查看?那目中无人对万事好奇的少年顽劣气还当继续保持才对啊!

近日朝堂上争执不断,根本没人听他说话,他吵又吵不过那些人,只好和身边的同僚庄元直齐齐保持沉默——说到这位同僚,真乃性情大变,自归京后过于安分守已,每日听着各方争吵,他瞧着此人好几回嘴巴都想动了,却又被不知什么力量死死压住按回。有心揣测其人是在南地吃了许多苦,但眼见着他又长了许多肉。

同僚已无往日锐气,他这老实人只好豁将出去,邵岩身形一晃,似久站之下晕眩,奏书脱手而出。

少微看着摔到脚边的奏书,又看一眼被内侍扶住的这位眼熟的谏议大夫,遂将那奏书顺手捡起看了两眼。

同一刻,殿内的皇帝正在翻看另一卷奏书,其上奏请与邵岩所奏恰好相反,而此奏书正是来自邵岩眼中那长了肉却不再长嘴的同僚庄元直密奏。

郭食看着皇帝翻看不知写有何等内容的密奏,又看着那位天机与其师被召入殿中。

第210章 秋狩至

“你一早答应过朕,倘若得闲,便会进宫来陪朕谈一谈道法……”见着姜负,皇帝张口便冷笑埋怨:“朕左等右等,今日总算等到仙君得闲。”

姜负叹道:“这段时日陛下与在下皆在养病,两相半死不活,在下又何必非要来回奔波相互倾吐病气,徒讨陛下厌烦呢。”

纵是郭食伴驾多年,也被这“两相半死不活”的话吓得心中一惊,然而皇帝虽仍哼笑,却无发怒迹象,反而拿起那卷密奏,起得身来,一面道:“今日却来得正好,朕有一事,正要询问请教……巫神与仙君且随朕移步内殿说话。”

少微应声“诺”,即闻身边酒鬼笑眯眯张口便来:“在下正是感应到陛下心下所需,特有此行。”

郭食哪里知道此人皮下是何等德性,闻言更不敢掉以轻心,然而他将皇帝自龙案后扶出,皇帝却将手臂慢慢抽出,独自前行,交待道:“朕与巫神仙君单独说话,郭食,你带人守在外头。”

“诺。”

通往内殿的帘打起后刚落下,郭食即垂首无声行至帘旁,看似把守,实则支起耳朵窃听得一句来自皇帝行走间的模糊话声:“仙君医道精湛,朕想请仙君替朕那小儿刘岐看一看腿疾……是否尚有一线治愈希望……”

郭食心底一震,又闻那位仙君的朦胧断续答声:“在下与六殿下已有数面之缘,确也留意过那伤腿……”

“论起骨伤,姜某自认不比太医署里的医士们高明多少……但在下近身望六殿下之气,却隐有所感。”

“六殿下之伤疾,未必在筋骨,而在心结郁阻,气机壅塞……”

“而皇子乃龙子,个人气机盛弱亦与国运天意相关……”

“若得来日,能释却心结,心扉洞开之余,再有天和之气蕴养,受天意眷顾……或有不药而愈的可能。”

“……”

释却心结。

天意眷顾……

皇帝无声思索,而后看向在下首跪坐下去的少女,脑海中倏忽闪过“天机归,紫微盛”六字。

接下来的话语,郭食再听不清,但心中已足够惊动,芮泽称六皇子腿疾是假,却不知这对师徒今日放下此言,是否又在为捏造什么天意之说铺路……

而陛下带进去的那封密奏到底又是何内容?既然带进去,想来也是要与那对师徒商议一番……

纵然那密奏遗留在外,亦容不得他轻易窥视,这殿中内侍他大可以屏退,但暗中亦有暗卫的眼睛盯着,而自从皇帝不再沉迷长生,他与皇帝之间不可替代的连接断裂,疏远慢慢发生,他的光鲜与性命正在褪色流失……

如此情形下,见皇帝待他的义子郭玉并不排斥,他便将郭玉顺势推了上去,占下位置,充作后路。

少府中有秋狩事宜尚需要他参与定夺,郭食离开之前,暗中交待义子,务必找机会探知那卷密奏上的内容。

去往少府的路上,郭食心神不宁,眼前频频闪过那阴森小鬼的恶劣戏弄,那天机少女脸上佩着的神鬼面具,而最终在眼前定格,是皇帝积重难返的病容……

郭食午后返回建章宫时,那对仿佛昭示着不祥变故的师徒已经离开。

然而次日,阴魂不散的师徒再次前来,徒弟撑着黑色的大伞,罩住师傅一身的雪白,落在郭食眼中,是活生生的鬼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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