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撕心裂肺的恐慌惨叫撕破夜空,芮皇后发出了此生最失态的惊叫:“……兄长?!”
“芮侯……”
“果真是芮侯!”
“怎么会……”
被禁军捧着的头颅血淋淋,目不瞑,发凌乱,乱发与断颈处沾挂着烂叶、泥土,惨不忍睹。
刘承面目惨白,一时没有转头,也没有闭眼,忘记了一切反应,仿佛也听不到四下的轰乱。
皇帝凝声问禁军:“你们说……是虎叼来的?”
“是……回陛下,正是!”
近身的王侯百官无不感到惊骇奇异。
“蛇虫开道,虎献人首,从未听闻!”
“传闻中虎为山神所驱……”
“等等,口中似有一物……”
那头颅的口被撑大,隔着乱发,可见口中填有不知何物。
“刘岐。”皇帝差使身侧最冷静沉默的人:“取出来。”
刘岐应下,上前,扯出其内之物。
是一团血迹布帛,刘岐展开,双手捧于皇帝。
其上满篇血字,字迹凌乱,但因皆是重复之言,故不难分辨……
其上反复书三遍:
我本祸国巨恶,已遭神诛!
我本祸国巨恶,已遭神诛!
我本祸国巨恶,已遭神诛!
——诸人默念,皆心惊胆战。
有人想到祝执死前高声之言:“我乃邪祟,愿以死赎罪……然而真正的祸国者,乃巨恶之鬼……另有其人!”
同样的血色祭祀,似从那时便埋下了预示……
而人心大乱猜测纷纭时,校尉司马薛泱带人押着一名满身血的护卫出现。
刘承一眼认出那是舅父的护卫。
他红着眼睛颤声问:“山中到底出了何事……是谁,是何人杀了舅父!”
“是,不……不是人!”那伤腿被包扎过的护卫趴伏在地,神情恐惧:“是山神使者,是山神使者降罚,收取祭品!”
护卫说着,猛然抬头看向祭台,巫舞已结束,大巫神高立祭台边沿,垂视着混乱。
护卫失声说出令人再度色变的话:“侯爷有作乱之心,被神鬼所知,特来降罚!”
“我们只是听令行事,我已代山神使者言明真相,请神鬼饶命……饶命!”
护卫哭嚎起来,再无完整人声,只是不停叩头求饶。
绣衣卫将其拖离,皇帝面沉如水,视线扫过芮皇后与太子承,一字一顿向贺平春下令:“既有神鬼所示,又有下属招供……速速彻查芮泽所为!”
皇后却已完全觉察不到皇帝视线,始终只看着兄长首级,直到再承受不住,闭眼昏死过去。
“母后!”
刘承伸手去扶,跌跪在地抱住母亲,于惶然恍惚间抬起泪眼,本能般上望。
金色面具下,乌亮眼睛低垂,察觉到他视线,与他对望一瞬。
祭火映照下,那双眼睛很平静,不恐惧,不奚落,不同情,仅有一视同仁,以及极度一视同仁之下的某种容众。
刘承流着泪怔怔凝望那充满力量的眼,下一刻,一道身影走来,强行阻断了他逐渐流露出渴念的视线。
在火光下尤其夺目的脸微微仰起,将上方少女垂下的视线占据。
二人对视片刻,少微转头,望向山林,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虎之啸引发的山之唱和。
动魄惊心的祭祀已终结,风止,山静,但人心掀起的狂澜彻夜不消。
第215章 夜所谈
黑云渐淡渐冉,色青而冷的残月缺乏光亮,像一块被巨兽啃剩的生铁。
生铁般的月即便残缺却也牢不可除地附着在夜幕上,悬移窥视着经过一场骚动的山间,以及仍在骚动不息的人间。
许多王侯与官员皆处在心惊与震惑之中,窃窃交谈声将一处处屋阁书房填满。
芮泽之死过于诡异,若说不是神鬼所为,可芮泽身边有二十余名装备齐全的精锐,至今尚未能搜寻到其余肢体以及那些护卫尸身,可谓死得悄无声息,而又全未查到刺客出没的痕迹……
又兼有蛇虫猛虎、山林大乱齐鸣的奇异景象,以及那降神之际出现的礼器自鸣、无源之奇香……
如非神鬼,那又该是何等力量,才能同时伪造出这每一桩都无法可想的奇异神迹?换句话说,若是人为做到这般地步,操纵着这一切,如此手段又与“神力”有何区别?
“如何没有区别……”
有王侯压低声音道:“若人为操纵,悄无声息杀了芮泽,又造出这种种异象,岂非比鬼神更可怖?”
鬼神不是总理会人间事,具备操纵鬼神之力的人远比鬼神还要危险。
这是一种太过莫测的胁迫与威慑,伴着那犹在眼前的山林之动以及衣物上尚未消尽的奇香,附着在许多人心头,眼前同时闪过的还有那张金目面具。
天机的玄妙真谛似在日益彰显,她带来的影响如此直观,此等难以掌控的胁迫如影随形,很该除去才能安心,然而若有手段将其除去,又何不将她降驭占据?可惜天下总归没有几个人具备此等魄力信心。
一双双半隐在昏暗中的眼睛里闪动着各色贪与怖,贪是本欲,怖乃芮泽口中所衔那认罪血书所化。
芮泽死了,且背负神诛罪名,太子承的下场已不乐观……
人心浮动着,也有刘姓者在随行的策士面前来回踱步,然而到底没人敢轻举妄动,只恐成为下一个被恶虎献首的存在。
亦有少数人猜测,这一切皆是皇帝操纵无数能人异士的策划,为的是顺理成章剪除芮家,并借此震慑他们,以换取尽量平缓地进行储君之位的更替……若是如此,皇帝已选中了谁?
数不清的揣测化作一股静观其变的局外者共识,如同虎啸之下暂时蛰伏的百兽。
受芮泽之死影响的局内者却被无法挥去的黑云笼罩,芮泽的死截断了计划,罪行却仍被揭发,不讲道理的莫测对手,皇帝彻查的令下,使计划参与者恐慌,利益相关者彷徨。
造成这一切局面的罪魁祸首,此刻只被无关紧要的小事包围。
因天机与其师之特殊,皇帝特令人单独分出一座三层宫阁作为下榻处。一层为仆婢护卫所在,二层住着鲁侯与申屠夫人,三层则由少微与阿母师傅来住。
此刻,阁楼三层,少微所居卧房中挤着不少人,冯珠查看过女儿伤势,让佩去取伤药;恰逢青坞也捧着从姜负那里刚讨来的药瓶,正走去榻边;另有脱下黑衣扮回侍女的阿娅带着伤药走进来,一边打着手语:六殿下事先有过交待,于是提前备下了六殿下常用之伤药,此药甚有奇效。
少微一时陷入左右中三难,只觉伤口很不够用,仅受的一点小伤实难满足各方关怀。
最终是由阿母上药,又由阿母做主取用姜负所配伤药,只好把刘岐辜负。
少微伤在小臂,是刀刃划伤,伤口并不深,上药包扎后,冯珠放下帐,又让佩替女儿用热水擦身,换上柔软中衣。
怕刚擦过身是冷的,杀人跳舞必然又反复发过汗,待青坞将帐打起时,冯珠倾身将被子裹在盘坐榻上的女儿身上,裹好后将两头被角塞给少微,少微得令,牢牢抓好,只露出一颗脑袋。
冯珠一瞧,不禁抿唇笑,只觉自家孩儿似被养得很好的一只乖顺家狸,半点看不出乃是一只作乱的猛虎。
生下此虎并将之一手养大的冯珠不可谓不淡定从容,她经历过世间最大丑恶磨难,与女儿一同杀过恶贼,胆量心志早已非同寻常,加之被姜负用药调养安神定志,如今情绪日渐牢固,纵是女儿在她跟前将猎物扑食,她也只会担心女儿出汗而着凉、食生而坏肚。
过于从容的阿母将女儿收拾妥当,又叮嘱几句,便带着佩回房安歇,是为谨遵姜负医嘱,绝不晚睡少睡。
确定少微没事,青坞也要返回神祠官吏下榻处去了,知阿姊多半害怕,少微便让楼下的墨狸暗中陪同护送。
墨狸动作太轻恍若无人,青坞提灯独行,小声托他发出些动静,行于草丛后的墨狸便将草丛刮出些沙沙声。
青坞稍安,腾出些心神来,却又不禁想:少微妹妹的祭祀果然要场场见血,注定是要死人的。
只是……死了这一个本要谋逆的人,想来就不必死更多人了吧?
青坞想着,眼前又闪过那覆着黑布的不明物,彼时她下意识转头不看,待稍回神,却见身前挡着一个人的背影,事后那背影的主人转过头,小声问她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样,她脸色发白摇头,也仍不与他说话,耐不住对方非要告诉她不可,却是指向祭台正前方的供桌:“就同那猪首没有分别。”
她看向那猪首,此刻回想到的也是那猪首,恐怖想象被截断,恐惧自然而然也被冲淡。
墨狸完成了护送青坞的任务后,再返回阁中,只见与自己同屋而睡的赵叔没了影子。
赵叔和他的影子此刻刚踏上三楼,少微房中,阿娅的手语影子正在跳动,努力解释着一件事:那虎并不是她所召,她只能召唤一些蛇虫,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虎。
赵且安行走江湖,又与阿娅相处数日,看得懂不少手语,此刻他走进来,解释道:“是虎自己要来。”
他走到姜负所在茶案边,盘坐下去,将经过大致讲明。
按照原本计划,由他将多余尸身收拾干净,只留下芮泽首级带走,阿娅在大祭过半之后引出山中蛇虫,制造出蛇虫献出芮泽首级的异象——
然而他将那些尸首都运走丢弃到险峡内之后,最后一次返回由墨狸盯着的作案地,却见那只老虎仍然没走,卧在那里舔爪子洗脸整理仪容。
看着残破细碎的芮泽们,家奴耳边响起自己当日知晓孩子受委屈后的那句“没想剁那么大块”,竟觉也算应了景。
血书上的字也出自他手,孩子说他的字丑而无神,有优势。
纵是如此,为求完美,在写字时也特意点了右臂穴位,右手颤抖写出的丑字另具一种不可拟比的癫狂状。
将血书塞好,他夹起头颅,唤上墨狸便走,却不料那虎一路跟从,甩也甩不掉。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猫奴,一路观察之下,他将此虎的用意隐约领悟。
待阿娅召出蛇虫,虎亦有些戒备受惊,发出第一声啸吼,引来禁军大乱的回应。
于是他将计就计,蹲在树上,试着“嘬嘬”了两声,做出一些手势后,跟随一个将头颅抛出的假动作,虎随之跃起,接了个空,他再次假抛,虎再扑空,冲他龇牙不耐低吼——
此虎有着与人相处的丰厚经验,看得懂不少肢体动作,他见状会意,第三次抛出,此次不再是假动作,虎接过,扑去山路上,对着禁军们嘶吼,丢下了那颗头颅。
禁军们手中有利弩与刀枪,山下有太多人和太多火,否则他观此虎或有将头颅直接献去祭台的可能。
虎窜回林间,跃上高高岩石,看到了祭台上的巫舞。
巫舞本就用来沟通天地生灵,领舞之人被虎烙印,她和虎燃烧过相同的报复欲,沾了同样的血,更似结下某种血契般的感应,虎与她相和,发出痛快而自由的虎啸,震乱整座山林。
少微有些怔怔,而后松一口气,此虎这样灵性,间接助她成事,虎亦成为了神鬼使者,想来纵是被捉到,也不会再被轻易捕杀,世间事一报还一报,如此也算是她所冒认的神鬼给予此虎的回报庇护了。
“今日在场之人何其有幸,竟观看了一场真正沟通了万物生灵的巫舞。”姜负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茶碗,笑眯眯地道:“芮泽遭神诛,未必能将所有人说服,但他们知晓背后之人可操纵如此巫力神迹,却无法不心服。”
纵有人质疑却不会有人表露、更无从揭露反驳,即为一场成功的政治之舞,祭祀目的已达成。
姜负欣慰喟叹一声:“今日才知,我徒儿不单刀棍舞得好,如今其它东西也舞得很好啊,入京救为师这一途,实是学来了许多大本领。”
少微捂被子捂得有些热,疑心姜负话外之意在说自己很会骗人,一时涨红了脸,只见姜负搁下茶盏,打着呵欠起了身:“今日事已了,还有明日事要做,还当各自早些安歇。”
“你明日又不必打猎。”少微随口说一句,忽然问:“对了,你所制那香,除了好闻,是不是还有些什么别的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