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2章

二人再次对打起来,这次姜负不再只是旁观,她坐在门槛上,会在关键时出声提醒少微做出正确应对,破解墨狸的路数。

但少微的本能习惯太过顽固,她习惯了本能应对,一时很难彻底更改,而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定下,容不下她迟疑思考。且她身高臂长实在不占优势,这一回合虽是多撑了几招,却还是又一次被打趴下了。

然而顽石最大的优点便是不会被轻易磨碎,少微越挫越勇。

此后,少微睡饱饱的觉,吃饱饱的饭,练饱饱的武。

她每日晨起静坐,放下饭碗、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便拎起长棍走向墨狸。

选择坚持静坐是因少微逐渐体会到了此中确有调息理气之妙用,很能助她提高专注力,这也是打架时必不可少的一项能力。

夏去冬至,半载时光飞过,少微手中的棍都断过了好几根。

每当午后,她常也会独自练功,姜负依旧坐在门槛处指点,视线中,女孩手中长棍挥舞出残影,呼呼的棍声搅进凛冽寒风里,结着霜气的落叶随着她的衣角起跃翻飞,如流星挥洒。

腊月初,桃溪乡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临近傍晚时,姜负在堂中煮酒赏雪,恃宠而骄的青牛进了堂屋里烤火,青牛卧在炉边,沾沾卧在青牛肚子上。

屋内一人一牛一鸟岁月静好,姜负不时悠悠哉哉吟诗。屋外少微负重前行,坐在屋檐下哐哐当当劈柴。

姜负喊她,让她停手:“小鬼,你来,为师有事与你商议。”

少微撂下柴刀,拍着手上碎屑,走进堂中:“又有何事?”

第032章 娇怯的家奴

姜负单手支肘撑在小案上,托着腮,眼中两分浅浅醉意,不答反问:“近来习武时,是否觉得很难再有快速进益,而多有难以领会之处?”

少微心口一跳,险些怀疑姜负怕不是能偷听到她的心声,她方才砍柴时就一直在琢磨此事,莫非砍柴声泄露了心声?

见少微默认了,姜负才往下说:“小鬼,为师觉得你是时候该读书认字了。”

少微几乎脱口而出:“我认得些字,足够用了!”

姜负不赞成地摇头:“若想融会贯通,却是远远不够。”

少微皱了下眉:“文与武不是两回事吗?”

“从浅表上来说确是两回事。”姜负道:“你若只是寻常资质,自也不必再多此一举。然而你身手扎实,悟性又极高,于武学造诣之上已然早早登堂入室,若想再进一步,便需要从文道之上开窍添智,方能有机会修得真正炉火纯青之境。”

姜负循循善诱:“纵不谈于武学之上的助益,识字读书本就是一桩天大好事啊,你总得知晓些道理才行。”

少微原以为她是在说自己不讲道理,然而姜负下一句却是:“你只有自己知道了这些道理,才不会被那些满口道理的人哄骗欺负。”

少微一时未能听懂,姜负与她解释道:“拳脚刀剑打在身上会痛会流血,会叫你知晓自己被欺负了。但许多听来正确的道理打落在你身上,你却未必能知晓自己被欺负了,如此无知,岂不可怜?”

一个人入世与否的区别非常之大。

正如少微,聪明的方面会表现得尤其聪明,但不懂的地方却会一窍不通、无从分辨对错,后者这种情况并非是她突然变得愚笨了,而是二者之间本就存在壁垒。

读书即是打破这面壁垒最有力的捷径。

姜负这番话让少微愣住了一会儿,在她心底荡起一层旧日浮灰,灰尘飘扬,一片茫茫然。

片刻后,少微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觉间抿直了嘴角,抬眼问姜负:“那倘若我说,我不喜欢读书写字呢?”

问罢这句话的少微,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冯序那双无可奈何只好妥协的眼睛。

少微来不及去看清姜负的表情,只见姜负站起了身,要往堂外走,边对她说:“跟我来。”

路过屋檐下,姜负在柴堆里随手抽出了一根细细枯枝,拿在手中,走进院里。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如同银蚕丝交织铺就,满目光华剔透。

姜负用手中的树枝,一笔一划切割了这满地“蚕丝”,写就一行大字。

少微留神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中念着:“少微乃天下第一……”

这七个字都是少微认得的,但其后剩下的两个字少微却与它们相顾无言,实乃陌路相逢,素昧平生。

少微横看竖看也猜不出分毫,纵然有些丢脸,却也只好问姜负:“……最后两个字写得是什么?”

姜负微笑:“智者。”

少微自是不信,更何况她认得“者”字,姜负分明在撒谎,因此她近乎笃定地道:“骗人,你必然是在辱我!”

姜负委屈:“空口无凭,你怎好这样冤枉为师?”

少微忍着怒气:“那你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什么?”

“我说什么你只怕都不会信啊。”姜负叹口气,可怜道:“瞧吧,认得的字太少,就是会被人这样欺负玩弄的。”

一缕怒气刚从少微眼中溢出,便听姜负说:“你若敢撒泼胡闹,人家还要笑你恼羞成怒。”

“……”少微后牙都要咬碎了。

姜负将树枝随手丢下,拍了拍手,道:“旁人说什么都不可信,这字还是唯有自己认得才最可靠,你不如先将它们牢牢记下,来日总会有答案的。”

似在说字,又不只是在说字。

少微看向那二字,目光如刀,一笔一划在脑子里描摹刻印。

被姜负丢下的树枝压在那两个字上方,便犹如一根棍子串着两根胡萝卜,少微被这两根邪恶胡萝卜吊着,从此便成了在后头疯跑的驴子。

少微如饥似渴地认字,一心想早日揪出那两个字来,堪称寻仇式学习。

偏偏姜负自有自己的教学章程,只先从简单的教起,刚开始学些难写的字,她便转头去讲经史了,总能叫少微与仇敌擦肩而过。

而少微在日复一日中也慢慢得以将心静了下来。

她学起东西来很快,好奇心与好胜心一般旺盛,书里有太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新的东西本就很能吸引她。

再加上她有着异常充沛的精力,姜负不止一次感叹:这头毛驴简直把石磨都拉出了火花来,她这个往磨眼里填粮食的简直忙得脚不沾地直不起腰。

这夸赞的话虽不算好听,少微却很受用。

同时,努力换来了肉眼可见的收获,收获慢慢堆出了成就感,这成就感开始正向反哺那个内里匮乏的孩子,填补着她,使她日渐充盈积极。

又一年春日到来了,看着那个脱去了厚衣换上春衫,一下就能看出长高了不少的女孩挥舞着扫把,风卷残云般将院子扫了个底朝天,姜负端着一碗清茶,靠在堂屋门前感慨:“真是使不完的牛劲啊。”

但就要有这股劲才好。

姜负见识了很多斗争,也读罢许多史书,因此她格外清楚,比命长乃是这世间顶级谋术之一,谁先将谁熬死谁就能赢个彻底——如此阳谋,听来过于朴素,胜在确实实用。

一心想活得久一点的少微此刻握着扫帚,立在院门前,迎着斑驳晨光,但见满目桃红柳绿,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回想这一年多的经历,倏忽间竟有几分误入太虚幻境的不真切之感。

日子并非悉数平静,偶尔也会有些细小的波澜麻烦。

姜负甚少出门走动,却还是引来了几道觊觎目光,哪怕她有克夫威名在外,也总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瘙痒——平静安稳的日子固然健康,刀尖舔血的艳遇却也使人着迷心慌。

否则那些书生遇狐仙而丧命的话本怎会十年如一日地受人追捧呢?

此一日,少微刚起身梳洗罢,抡起扫帚欲扫地,便听得叩门声响起。

墨狸打了一桶井水,正勤勤恳恳准备烹饭。

少微遂自觉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张男人带笑的脸怼入视线,少微双手把着门边,并未立即放人进来。

那男人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瞧,搓着手,笑着说:“……你家阿姊在家不在家?可方便与她说两句话?”

少微如今已略通三分人性,面无表情地拒绝:“她无空闲。”

见她人小小一个,说话却硬邦邦,那男人颇觉稀奇地“嘿”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被一只手从后方按住肩膀往旁侧一推。

于是另一个人从后方走出来,出现在了少微的视线中。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背后是另一张更加平平无奇的脸。

偏偏此人格外自信,大约是身上的肥肉与锦衣给了他底气,他挑了挑眉,挥着一把长柄竹扇,垂眸睥睨着少微,拿近乎手到擒来的语气含笑询问:“那现下可有空闲了没有?”

“……现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少微“哐”地一声将门合上,那人险些被撞到鼻子。

这二人虽遭拒而去,却贼心未死,一个趁夜翻墙而来,然而只翻了一半,待扒着墙头要跳下时,忽觉被院墙下的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低头一看,赫然对上了一双大大的牛眼——

青牛两只前蹄扒在了墙上,脑袋往上一窜一顶,直接将人给掀了回去。

那人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回到家里,在床上哎哎哟哟足足躺了半月。

穿锦衣的那个不肯信邪,也趁夜摸索而来,却压根没能近得了院墙,只在百步外便开始打转。

如此转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竟是进退不得,哪一条路都走不通了,男人惊恐地意识到——他这是撞上鬼打墙了!

偏偏夜间又起了浓雾,他开始试图呼救,却听见有一道声音先他响起:

“逆子!逆子!”

“祖宗的脸丢尽了!”

男人吓得彻底瘫坐在地,连连磕头哭着赔罪:“爹,娘,儿知错了!休要再捉弄儿了啊!”

这骂他的声音男女不明,分明是雌雄同体,定是他爹娘合体来教训他了!

若遇得狐仙倒还敢有一丝拼死的旖旎,遇得爹娘亡魂却不免叫人崩溃又惭愧。

那男人磕头到接近天亮,才被早起做活的乡里人发现。

少微看着那中邪般的胖子被人抬离,遂带着沾沾往回走。

沾沾口中不时又冒出一声“逆子”——这是它前几日刚在一个老翁那里学来的,它活学活用,尤其喜欢用在不肯开口说话的青牛身上。

少微跑回小院,向倚在堂屋门外的姜负问:“他究竟为何会原地打转?”

姜负这回没有胡诌,挑眉道:“我随手布了个障眼阵法,他被困在了里面而已。”

少微略感奇异地睁大了眼睛。

姜负含笑问:“布阵之法乃我师门绝学,想学不想学?”

这句问话的诱惑之大,让少微甚至无法故作拒绝。

少微对厉害的事物,多多少少都有些发乎本能的占有欲。

只是她忍不住问:“学这个也有助于解毒?”

姜负让她静坐,药浴,习武,读书,诸如种种,都说有利于她强身静气,有助于解毒,且又总要添一句让人讨厌的话:“这样取出来的血也就更清甜,更具药用价值。”

少微这些时日读书习字也懂了些道理,她很擅长姜负口中的“融会贯通”之道,因此如今已能隐约分辨得出,姜负软硬兼施让她去学的这些东西,对她都有切实长久的好处——

一旦有了分辨,少微便做不到理直气壮向人索取,此刻她正色问姜负:“你为何什么都愿意教给我?”

姜负流转的眼波反而微微一怔,静静看了少微片刻。

熹微晨光下,那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明净纯粹又向来懵懂戒备,然而此刻随着这句问话,却如顽石被剥开一片石鳞,露出了一角灵性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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