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25章

上首的刘岐亦不再掩饰欣赏之色,顺理成章亦赐与实职,却着姬缙暂为丞相少史,协助丞相长史处理事务。

此为相国手下佐官,秩三百石,自称不上高官之列,但得以在相国手下做事历练,无疑是极好的起步。

姬缙深知此中赏识,重重顿首叩谢,含泪施以大礼,那是他在桃溪乡后河边,便曾对着河水反复练习过许多遍的礼仪。

看过姬缙拜伏的身影,再看精神抖擞跪坐着的山骨,最后望向上方刘岐,少微第一次觉得这座大殿变得真正熟悉了起来,不再陌生冰冷,有了真正色彩。

储君冠冕垂珠闪烁,似珠光,又似珠后那双眼睛在笑。

少微最后的视线仍落回到山骨姬缙身上,亦忍不住想象着阿姊在神祠中带人准备二月二祭祀的身影——天下之大,长安是最凶险的一片山林,天子金殿是最高的一座山,她的好友们能陆续走到这里,如何不厉害?

原可以这样厉害的人,绝不该瘦弱地死在破道观里、漆黑山洞中,无助丧命于战乱铁骑与罪恶刀枪下。

当下如此,很是应该。

少微心中笃定而渴盼,渴盼自己和在意之人皆可牢牢扎根,茁壮成长,将抱负施展,拥有在这危险世间自由奔跑来去的力量。

周身气血充沛,心中气势饱满,少微自行偷偷燃过一番,待到下朝时,两侧后牙与咬肌微酸,一双手掌心里攥出八个红红月牙印。

百官陆续退出正殿,卢鼎等人被同僚围绕恭贺,姬缙步步认真地迈下石阶时,侧旁亦有人叉手施礼,含笑道:“恭贺姬少史。”

姬缙看去,只见对方身着郎官袍服,与自己年岁相仿,神态从容友善,笑容如沐春风。

他忙道谢,却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一旁内侍笑着小声提醒:“此乃相国府上严郎官是也。”

姬缙恍然,原是日后的上峰严相国之子,姬缙并非孤高自傲之人,又得对方主动贺喜,自是再次郑重叉手还礼,却被严初抬手扶住手臂,道:

“郎官之职居少史之下,不必行此礼,更何况少史凭功劳为官,我却为蒙荫授官,若强受此礼只会更加惭愧,当真不知所适,惟思自尽而已。”

姬缙对上一双坦诚笑眼,忙道“公子言重”,心中讶然于这位相国公子竟是如此少见地风趣近人,好让不争。

这般全无架子,反而令姬缙钦佩,而此种从容交际姿态,正是自己要长久学习的。

既为相国少史,今后必然与之多有接触,遇到好相处的贵人乃是运气,姬缙心中几分感恩,退回一步,坚持施礼,以全礼节。

严初便也认真还礼,待见姬缙被其他人围去说话离开,他目送许久,喃喃叹道:“实乃世所罕见的君子人物……令人自愧弗如啊。”

青坞自恢复身份后便不曾刻意隐瞒任何,逢他有心留意打探,自然在姬缙归京前便已知晓其身份关系。

在严初的目送下,姬缙沿途几乎一直忙着与人见礼还礼,极有身份的大官自是不至于放下身份与小小少史找话说,但每当稍有视线投来,姬缙便免不了要与人主动行礼,对方也会点头回应一声。

与姬缙一路说话的多是三公九卿以下文官,姬缙颇觉应对不暇,既怕言语不当,也怕将人喊错记错,心中很是手忙脚乱。

少微看在眼中,欲将他解救,但迈出两步,又强迫自己停下。

姬缙向来有自己的抱负,这是他的必经之路,自己若强行打断,未免太过霸道莽撞。

少微回想方才殿中姬缙紧张对答、却也收获大部分人肯定的情形,到底压下不合时宜的保护欲,由他在慌乱摸索中前行。

但少微始终未走远,她是人人敬畏的天机巫神,耳边相对清净,便将听力全押在姬缙那边,留意他的情况,提防有心存忮忌之人趁机将他戏弄刁难。

山骨的性情与外表皆比姬缙具有攻击性,加上有将星之名,又有卢鼎等人相护,倒不必少微担心。

自殿中出来之后,山骨便向鲁侯郑重道谢。

鲁侯今日也是特意入宫,来看自己挑出的苗子长势,此刻自是一番教导叮嘱,山骨皆应下,态度看起来比去年离京时要更通人性,并且添了一份说不出的温驯亲近,这叫鲁侯颇意外,却也欣慰于此子方方面面皆有成长改变。

本欲再多说些的鲁侯却也被不少人围住,皆言侯爷慧眼识将星。

待鲁侯好不容易将身边人打发,却已不见山骨身影——他原想着这小子在京中暂未安家,想领回家中吃顿便饭,或可让孙女也见一见,过几招,切磋解闷。

鲁侯疑心是卢鼎虎口夺食将人带走,但跨出宫门,却见卢鼎正独自上马,鲁侯心中不禁疑惑,此子往何处去了?莫不是急着去清点赐下的宅邸田地?

未能将人捉回家给孙女切磋的鲁侯有些遗憾,登上马车,行至中途,交待车夫顺路去灵枢侯府。

车夫已习惯自认回小主人后,侯爷口中那只需绕过三条街的独家顺路说法,一路赶往姜宅去。

鲁侯下车入府,被请至孙女院前,一眼便看到院中有人正弯身执帚扫地,未见其面容,先观其身形与动作,鲁侯即被狠狠吸引,只觉又要挖掘出一株罕见好苗。

不及做出更进一步思索,鲁侯走近间,便见那好苗直身抬头,却非新苗,不过是换了身衣袍的旧小子。

“你这小儿……怎在我家孩儿府上!”鲁侯瞪眼,看着行礼的少年。

山骨怔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走来之人:“阿姊莫非还不曾——”

“大父,我忘记说了。”少微打断山骨的话,向大父道:“大父,山骨是我在桃溪乡时的玩伴。”

并不完全认可玩伴说法的山骨忙补充:“侯爷,我的命是阿姊一再相救,功夫也是阿姊所授!”

鲁侯胡须颤抖、每一根都似受惊而炸开,他挑选出的将星之苗、众人眼中的珍奇新秀骑郎将,竟似孙女院中执帚奴,姿态类养了很久的忠心家犬。

难怪此番回京,态度温驯许多,原是知道了他与孙女的关系……

而看着走来行礼的姬缙,鲁侯竟也可以理解孙女“忘记说了”的心态,物以稀为贵,而这样的乡下玩伴孙女不止一个——

是了,他早知这两小儿乃是旧识,如此关系,自当是一熟熟一窝的。

鲁侯回过神来,捋顺炸起的胡须,也捋顺了成见——将星骑郎将难道就没有为他孙女执帚扫庭院的权利了吗?

因果总分先来后到,并非是将星屈尊做执帚奴,是因被天机所救所授才成就今时将星。

更何况廊下还有一个……

鲁侯有些发愁地看着双手抓着抹布擦拭廊下地砖的小鱼,孩童衣袖撸起,跪坐挪移,疯狂擦地,不时抬头看一眼山骨这边。

无论庭院还是廊下皆称不上脏污,日常自有仆人打理,鲁侯焉能看不出来二人其中劲头,一个纯粹是习惯了如此的旧瘾发作,另一个则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竞争欲。

鲁侯不欲多语,尊重地摆摆手,示意山骨自便尽兴,自与孙女和那姬缙去堂中说话。

姜负正于堂中笑眯眯煮茶,在鲁侯来之前,少微险些又被笑眯眯的师傅揭穿老底——

姬缙乍见姜家长姐面貌雪白,自是十分忧切,在确定此疾有法可以医治、只是面貌无法恢复,适才勉强放心。姜负不喜欢看到小辈为自己忧虑,插科打诨将气氛搅和后,姬缙才好奇问及姜妹妹与“长姐”究竟是如何相识相伴的。

从前在桃溪乡,姬缙便觉得姊妹二人从样貌到习惯再到性情都相去甚远,但终究不好质疑探问,而今姜妹妹真实身世天下皆知,他便也得以说出自己的好奇。

姜负笑答自己是在冬日河里将人捞上来捡走的,少微觉得这说法在泄露自己曾欲自弃轻生的念头、实在丢人,便执意纠正那“捡”字,坚称自己只是在泅水渡河,姜负笑微微改口道:“正是了,冬泳健体,难怪体魄壮如蛮牛……非是我捡走你,是我见你投缘,你我一拍即合,就此携手。”

见其投缘还是头圆尚不可知,一拍即合必在于一见面即以竹竿拍打,就此携手自是指少微愤怒浮出水面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水中,倒不算撒谎。

姬缙表面了然点头,心中因察觉到少微随时有可能炸毛的警惕,遂管好嘴巴,不再多向长姐探问。

鲁侯的到来如救兵,让姬缙放松许多,堂中不时响起鲁侯笑声,直到开席。

因姬缙归京,青坞的父母便也一同过来,为了让姬缙再尝家常菜,二人坚持入灶屋,青坞便也陪同,加上咏儿从大厨房送来的菜式,摆了十分丰盛热闹的一席庆功饭。

随着小鱼吃饱后拉着雀儿跑出去玩,宴席渐散,鲁侯截下准备劈柴的山骨、将他带去说话;青坞带着阿母去房中去看尚且只做成了一半的春衫;青坞阿父则被墨狸所制农具吸引,惊为神器,拉着墨狸请教追问;

眼见堂中人影不再密集,近来社交额度已耗空的家奴这才迟迟出现,单手端了碗解酒汤来,放到姜负案前。

少微随口问他是否吃过饭,而姬缙听少微亲密喊其“赵叔”,又见其人气态格外从容不羁,不禁好奇其身份,姜负笑答:“乃家中贵奴,在桃溪乡时便在了。”

姬缙有些拿不准地问:“那……不知晚辈可曾见过?”

姜负抬眉:“见过不止一次,他可是认得你的。”

她所指乃是单方面见过,苦了姬缙反复回忆未果,只觉自己失忆失礼,惭愧端起一盏冷酒自罚。

姜负笑起来,家奴默默无言。

少微在心中翻白眼,不想见姬缙被姜负戏弄,欲带他离开,偏姜负又已开口:“小子,先前小鬼还与你的那块君子玉你可一直带着?”

“从未离身!只是先前遭逢变故,习惯了不敢外佩。”亦醉了七分的姬缙将玉佩自怀中取出,珍视捧在手中,真诚地道:“此玉长伴身侧,便似姜妹妹镇守护佑,常予我颇多支撑鼓舞。”

姜负点头:“你的命数于冥冥中已被小鬼改变,此乃命运羁绊之物,是不要离身的好。”

姬缙看少微一眼,捧玉认真应下之际,小鱼奔了进来通传:“少主,家主,我叔父来了!”

跟着少微一同转头看去的姬缙,只见一道着青金色圆领袍的人影出现,面容竟使灯火失色,其人笑着开口:“我来迟了,还请勿怪。”

声音也相当悦耳,却让姬缙感到疑惑——怎觉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可若见过,此等天姿国色,自己又怎会没有印象呢?

方才因未能认出那贵奴赵叔而自罚一杯的姬缙不禁深深自疑,枉他自诩记性尚可,莫非初涉官场,便沾染了贵人多忘事的恶习?

如此之下,姬缙不敢贸然发问,凝神回想间,姜负已开口引荐:“姬缙小儿怕还不识,这位迟来者乃是你姜妹妹她的……”

少微心中炸毛,匆忙打断那近日已被姜负当作笑料挂在嘴边的二字:“刘岐,过来我这!”

看着依言走向姜妹妹的身影,姬缙神情微僵,刘什么?

第232章 回另一个家

看着自眼前走过的身影,姬缙脑海中劈出一道名为“想起来了”的雷光。

他想起来了,这耳熟的声音曾在半日前的未央宫大殿中夸赞他、考问他、封赏他……

因他过于紧张,彼时只全神贯注留意话语内容本身,至于那声音主人的面容,却是全不知晓的,一则他谨遵不可贸然窥探直视的礼仪,二则又有象征着威仪的储君冠冕遮挡上方真颜……因此虽已碰过面,却是真正的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可,可是……未央宫中的储君,又怎会突然以一痴爱擦地的小童之叔父的身份出现在此地?又被姜妹妹一句“来我这里”即唤到跟前去?甚至堂中全无人起身相迎,就连那贵奴的脸色、竟也比昔日被姜妹妹反复兑水稀释的酒水颜色还要淡上三分……

此等诡异割裂场面,一时超出姬缙的理解范畴,他于仓乱彷徨中反复回想,确认今日食案上并不曾出现松蕈菌子的踪影。

姬缙手中仍捧着玉佩,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自己右上方的那张食案后紧挨着姜妹妹坐下,微侧身,即面向这堂中唯一一个神情惊骇的他,抬手欲做出令他更加惊骇的动作。

于这庞大的惊悚下,姬缙霎时间回神,抢先施礼,俯身拜下:“草民……微臣姬缙拜见太子殿下!缙不识殿下驾到,多有失礼,乃为大不敬也,请殿下降罪于缙!”

两张食案所隔距离不过一大步远,此刻姬缙俯身向上方行礼,刘岐坚持叉手施礼罢,即倾身扶过姬缙肩臂。

“今日在大殿上未曾真正相见,私下认不出岂不正常。”刘岐道:“姬少史于公乃大乾功臣,于私为少微友兄,刘岐焉有无礼怪罪的道理。”

姬缙微颤直身,对上一双诚挚的笑眼,他先前曾闻六皇子乖戾狠决,登储君之位后亦手段强横,却不成想此刻会见到这样一张堪称无害的笑脸。

眼睛再抬一寸,姬缙即见与之同案并坐、被挡去身形视线的姜妹妹双手扒住身前食案边沿,倾身从前方探出一颗脑袋,转脸冲他微仰下颌微抬眉眼,示意他不必惊慌不安。

“多谢殿下宽宏……”姬缙稍安,整理措辞:“今有幸得此近身一观,此后微臣再无认不出殿下的可能了。”

余光里见姜负在饮解酒汤,姬缙只觉那汤不过次品,真正的无上解酒神方已被自己摄入,此刻他已清醒到如日中天之境。

刘岐与他和气一笑,上方姜负放下解酒汤碗,含笑说:“尽剩下些残羹冷酒,是我等要请殿下勿要见怪才对。”

说话间,人已不紧不慢起了身:“醉酒之下恐有失态言行,还是先行一步,失陪为妙。”

这话听来荒唐,却很得少微认可,家奴跟着起身,冲刘岐点了下头,作为最周全的礼节,与笑盈盈施施然的姜负一同离开。

长姐家主醉酒离去,姬缙紧张地想着是否该让厨房再备一桌席面时,只听上侧姜妹妹口吐可怕之言:“你先吃这个,这个原就是冷的,味道不曾变。”

手中已经攥着一双干净竹箸的刘岐点头道“好”,听从少微建议,去夹那卤味冷碟。

他事务繁忙,今次少微并不曾邀他来,自二人关系变化后,相处愈发随心,刘岐得空便会自己跑来,今日因实在晚了,才错过开席时间。

单吃剩余冷碟自不是真心投喂之道,少微也很像样地问:“还有饺饵,羊肉馅的,你吃吗?”

刘岐半腮微鼓,眼睛笑着与她点头:“吃。”

少微遂看小鱼:“去。”

“诺!”小鱼飞快跑去寻墨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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