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41章

呼吸在此时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间在胡乱地想,若那人变作了言而无信的鬼,她此时上天入地也要将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队伍分出一条缝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将他生生扑倒在泥水中,声音僵直地问:“——是活着的刘思退吗?”

刘岐呼吸艰难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这比当年初见时还要凶猛的一扑,却是说不准了……”

他话语促狭,双臂却已将她紧抱,少微恨恨又欢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兽物般的亲昵,确认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龙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拥,他用鼻尖轻抵她的额头,无限爱怜,无限崇敬,无限自豪:“少微,你赢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赢得这样光彩。”

少微遂闭上眼睛,短暂地将紧绷的意识放生。

却终究因浑身疼痛、伤药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睁眼时,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头,殿外寂静的天是灰蓝颜色。

昏睡间又梦到前世之死和无尽乱世,睁眼后确信自己还活着,少微静静盯着那天幕,心中迟迟渐渐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气。

遵从着内心驱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经过火势已熄、犹余青黑之烟的左侧神殿,望向正东方所在。

刘岐跟着走来,与她一同远望。

不多时,青坞、山骨、姬缙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远眺东方,双手合拢,不必再怕惊动什么,终于敢痛快地放声长长地大喊:“喂——”

她放声将心中之气向天地宣泄:

“——听到了吗?”

“——看到了吧!”

伴着这畅快的啸喊,她身侧的青坞冒出眼泪,也倾身向前,双手合拢大喊一声:“喂——”

刘岐,山骨与姬缙均也跟着喊出声来。

这些喊声昂扬、蓬勃、畅快、动容、悲壮。

冯珠在后方独独看着女儿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儿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发出如出生时第一声啼哭般嘹亮悠长的喊:“喂————!”

伴着少女这一声更洪亮的喊叫,天际忽有云雾滚滚而动,云气如虎跃龙腾般撕扯奔游,掠过山之骨,拂过青青山坞,卷起挂在松树上的褪色朱红缙布——

而片刻之间,即可见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节节苏醒舒展,旋即有一轮赤日自云海中跃现,天地间万丈晨光乍现,倾泻如瀑,金屑乱舞。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脚步,连同负责收拢残局的刘鸣与凌从南,俱皆望向这无比壮阔震撼的一幕。

那轮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声唤醒而出的硕大红日正将她注视。

少微仰望着,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负望此画面,再观天地之气。

入目所见,如盘古重新劈开混沌,天地气息再次一分为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气机终于在此时落定。

山林万物在雨后被冲洗一新,似女娲神光降临,翠叶招展,白鹤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强行扭转这一切气机,阻挡百年乱世,带来无穷之变的少女,和她的同伴们无不身披泥垢,沾满不祥血腥——

姜负最终的视线定在头顶小鸟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侣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缓声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方为天下王……”

唯有这两个少年活着,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禅。

铜铃声中,青山顶上,白云堆里,少年们呐喊着,共享金瀑虹霞,脚下命数相连,等待她们的是和她们的意志灵魂一般炽热蓬勃的万里盛夏。

第248章 逢晴日(大结局)

少微醒来时,身体虚弱程度堪比经历过七八个寒症一齐猖獗发作后的余威,躯体不可动弹,大脑有短暂空白,率先觉醒的是动物领地的警觉,艰难张口问:“我此时……在哪里?”

“少主,在榻上!”

墨狸从铺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积极地答。

少微勉强转过头看他,目光示意四下,声音吃力:“我是说,这是哪里……”

“少主,是一间屋室!”

这话若换作姜负答来,少不得有几分可恶,但在墨狸身上却只剩下匠工准确求真的精神,少微只好沉默,好在大脑已在争气苏醒,意识慢慢回归,很快分辨出此处乃泰山脚下奉高行宫。

而墨狸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人,少微很快即见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坞阿姊、姬缙以及小鱼和沾沾。

少微昏睡状态下不宜被搅扰,众人大多时候守在外间,鲁侯和沾沾充当护卫,轻易不让任何人入内探看。

墨狸是个例外,平生头一回受这样濒死的重伤,他虽不懂什么叫害怕,却已有些受创应激反应,一双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够安心养伤,因此拖也拖不走,劝也劝不听。

青坞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冯珠和鲁侯求情,许他守在室内,搬了席榻将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静。

墨狸很听话,连翻身都不发出任何动静,他蜷缩在席榻上,偶尔疼醒时便静静盯着上方榻上少主,双眼清澈安心地发一会儿呆,便继续闭眼睡去,就如同在炼清观邪阵地室中、脏兮兮地蜷缩在少主身边安心大睡那次一样。

被家人好友围着的少微也在认真观察每个人的状态,经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参与其中的小鱼亦憔悴到肿胀潦草——

因少主要静养,在沾沾严厉监督下,小鱼这两日从不敢放声哭出来,常是无声落泪捂嘴偷哭,可谓闷声干小事,悄无声息地哭肿了整张脸,将自己哭作一尾眯眼胖头鱼。

随后郁司巫刘鸣等人也纷纷来探望,唯独未见刘岐与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伤得也不轻,虽说先前还可以在山上支撑着,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体会过“自死境脱身之后,体能一旦不必再为保命而维持发狂状态,身体各处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闭眼摆手、撂挑子起高烧”的流程感受,于是便很能想象几人此刻状态。

待前来看望者陆续离开,睁眼后已知姜负情况尚可的少微便细问这几人情况,得知山骨也昏了两日,关于刘岐,小鱼则抢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只是也不能下榻走动,此时就在隔壁屋中养伤!”

随着小鱼响亮的话音落下,少微即听卧榻内侧墙壁被慢慢叩响两声,似在传达:我在。

鲁侯很没办法地叹气:“此子非要跟来养伤。”

孙女下山时已起烧昏迷,入行宫时,那小子虚弱可怜地说什么“此次灾劫汹涌,如无巫神化解,孤早已没命。据闻人在重伤虚弱时易招邪气入体,因此务必还要有巫神镇佑,孤方能宁神养伤”——

堂堂储君,竟也当众说出这样不要脸皮的依恋之言,众官吏装作无觉地低头,鲁侯起初暗暗咬牙,但转念一想,莫说不要脸了,此子此番连命都不要,也要第一时间前去赶去援救……

罢了,总归也是孙女钦点的眷侣,且将这小子娇纵收留一回。

被娇纵的小子就在隔壁房中躺着,少微盯了那面墙壁一会儿,一时因她的亲人,她的小鸟,她的狸和她的人都在身侧,不禁很安心。

遂努力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身体,抬手敲了三下,回应示意他:知道了。

谁料不过一刻钟,竟见此人一瘸一拐地被内侍扶着过来了,如此不良于行的状态,颇有重操旧业之观感。

少微愕然:“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还不宜走动吗?”

刘岐反问:“少微,方才不是你敲的墙示意我过来吗?”

“知道了”三字被他理解为“你过来”,鲁侯只觉没眼看没耳听,若是他孙女方才只敲两下,岂非要被听成——过来?四下——你且过来?五下——你给我过来?

若是一下都不敲,那必然更要命了,定要追来问一问为何不回应,是否醒后仍不得抬手、情况过于严重。

人若存心想要被唤来,总是拦不住的,看着那大约耗费了一刻钟使人梳发整理仪容的小子,鲁侯不做评价,干脆和大家一起去了外间。

室内很快空荡不少,除了小鱼和重新卧倒的墨狸,便只有在少微榻下脚踏上坐下的刘岐,他将一条受伤的长腿抻直,背靠榻沿,里侧右臂横放榻上,倾身笑望着裹在被中盯着他看的少微。

大难不死的对视,走出死劫的重逢,少微安静盯他片刻,他不禁抬起虎口裹着伤布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少微头顶有些蓬乱的发。

而后即很上道地将自己的脑袋凑近压低,少微便也拍了拍他那颗死里逃生的漂亮脑袋。

仅有这静静对视与稍显幼稚的彼此安抚,再无更多感慨了,少微历来不喜欢不擅长感慨,率先问他的是:“捉到的活口招认了没有?杜叔林究竟为何人做刀开道?”

刘岐:“还在审,他们目前只一口咬定都是杜叔林豢养的死士。”

少微拧眉:“此人作为后方黄雀,借杜叔林作为遮掩,无论是否事成,皆留有全身而退、将一切罪名推到杜叔林身上的余地。”

她已经知道严相与杜叔林的“交易”,而在那场交易谈判中黄雀并未露出痕迹,严相事先亦不知杜叔林还有如此同谋,因此严相派去灭口杜叔林的人同样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杜叔林先前就有谋逆之心,私下有残余势力不足为奇,此番可以出动如此强悍的势力虽说骇人听闻,但杜叔林已死,再无对证,若非少微活了下来,亲眼目睹了那些迟迟出现的黄雀并未对杜叔林有保护营救之举、只将杜叔林当作开路的破刀来使,此刻她也无法如此笃定黄雀背后另有主人。

既是笃定,便当深挖到底,审问仍要继续,纵然那些被蒙住眼睛豢养的死士也未必清楚自己最上头的主人是谁,但一层层挖下去,总不会一无所获。

除了审,亦要从动机层面大致锁定可疑范围,少微和刘岐推测间,同样一瘸一拐且面目多青紫的家奴出现,带来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着粗布衣裙,来到榻边坐下,望着少微惨样,颇为心疼感慨:“瞧瞧,好好的一个神气小家长,竟比老赵伤得还要重……那些个不安生的东西可真真是作孽呀。”

看着这朴素和气面孔,少微反应过来,不禁问:“英娘……你怎会来了此处?”

英娘粗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拍着少微的被角:“这要从两个月前,我离开丹阳郡时开始说起……”

去岁英娘曾递信回京,说在九江郡曾探寻过类似赤阳早年的行迹。

此后英娘继续南行办事,辗转至豫章郡,再往东去丹阳郡,此两郡正是先前汤嘉口中的铜矿充沛之地,皆属吴国所有。

世上没有做过却不留任何痕迹的事,分别只在于痕迹深浅,是否会被有心者留意、有能力者挖出。

正如长平侯一案,纵然明面上已经了结,刘岐却仍存有一份只对少微说出口的疑虑——纵然杜叔林作案构陷的动机证据皆备,纪叙亦对当年的密信倒背如流,一切看似严丝合缝,却总归因纪叙熬刑招供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无法亲手复制那封密信的笔迹……其人招供的时机,是唯一的疑点。

刘岐自知或许是自己多疑,即便一时查不到任何端倪,但这份疑心注定会让他在漫长的、大权在握的日后,不动声色地捕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长久而有心的注视下,近在咫尺的黎丘鬼终有露出破绽的一日,只是被这场泰山天劫提早劈出了原形。

一并被天劫推涌而出的还有那凶恶黄雀,同样是受天机之力所引而提早现形的隐藏祸患,同样不可能做得到真正了无痕迹、天衣无缝。

此一场灾劫是由乱世者的各色私心为烧料燃起的天火,毁灭一切变数的天火之下,天机活着走了出来,焚火的魑魅魍魉便注定要无所遁形。

这亦是一场间接终结扭转一切乱世祸根的劫数,而在少微彻底活下来的那一刻,一切结果输赢已经落定。

两日后,推迟了数日的禅地大典结束的当晚,忽然再起人心狂澜——有人向皇帝揭发:吴王乃是勾结反贼杜叔林、刺杀天机的真凶主使。

军士高度戒备的奉高行宫中,吴王刘随被带到皇帝面前,他脾气火爆,怒然喊冤,大骂那指认者祖上八辈,嚷嚷着要和这缺德到想必全家死绝的栽赃者当面对质。

被他诅咒骂喊而来的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吴国世子。

吴王骂声怔然一止,就见儿子绝望地跪坐下去,哭着劝他:“父王,您就认了吧!”

吴王勉强回神,怒气更甚:“你这畜生,胆敢诬害亲生父亲,你不怕天打雷劈!”

“父王您刺杀天机,围杀储君,动摇国本,天理难容……儿子若替您瞒着,只怕才要遭到天打雷劈吧!”世子表情悲怆,好似已提前死爹,当面哭丧。

他固然是个人尽皆知的富贵死纨绔,却并不想真的死啊。

“父王您在丹阳郡铜山中豢养死士,暗中网罗各路能人,儿子早有察觉了,只是终究不敢真正相信……此次动身离家之前,您曾密见一名神秘拜访者,儿子也是知晓的,却万万不成想那人就是杜太……就是那千刀万剐的逆贼杜叔林啊!”

吴王目眦欲裂:“你这讨债孽障……究竟是受了谁的唆使来胡言乱语!”

心中则在痛骂此孽障竟才是真正黄雀:对老子所为有察觉、但不深究、日常只享乐,老子事成他坐享其成,事败他则大义灭亲翻脸保命!

吴王世子眼神委屈,父王沉溺声色坏了身体,后头几个小儿子都没能养活长大,他可是父亲最旺的一簇香火了。

若说唆使,那的确有,这种事总得提前谈好条件后路的——昨日太子岐秘密将他召见,竟道出了刺客自吴国丹阳郡动身去往泰山郡的时间、路线,一切都十分吻合,绝非空穴来风!

他当即浑身冰凉,若父王有希望回到吴国,他还可以嘴硬死撑,可眼下看来,父王这一遭是轻易回不去了……

深谙尽孝之道的太子岐将他劝服——他设法保全自己,即是替父王保全香火,这是为人子最大的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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