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极其缓慢地眨动眼睛,扇动眼睫。
时过境迁,她要与眷侣成亲,要去做很厉害的大人,但姜负给出的祝福同当年一字不差。
无法言说,少微内心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小声问姜负:“姜负,你想要什么?”
冯珠轻“嘶”一声,如此大喜之日,不好敲女儿的头,女儿已自动缩脖子,改口小声问:“师傅……你想要什么?”
“这就要滥用私权啦?”姜负说罢,一笑,拿描金笔的另一端轻轻点了点徒儿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徒儿是世间最灵验的一颗少微星……为师最想要的,你已经给了。”
“往后我就等着在我徒儿赠予的这太平盛世下,做世间一等闲人。”
姜负说着,轻拍徒儿的肩:“还要有劳你们这些少年人多多出力啊。”
少微当仁不让地挺了挺肩背:“那当然,我和刘岐说好了,要做十五年的。”
姜负眨眼:“什么十五年?”
阿母在为自己佩戴冠珠,少微抬起双手帮忙托着,一边悄声道:“十五年收拾旧河山,再十五年游历新河山……”
看着这朝气蓬勃,什么样的日子都想去看一看的小鬼,姜负眼中含笑点头:“那且好好收拾……说不定攒下的功德可以换来未知机缘。”
少微一愣,下意识仰头看阿母,而后再看姜负,一时更是干劲十足,圆圆眼珠闪闪,有颇多希冀。
室内太热闹,抱臂靠在玉雕虎图屏风后,敛藏声息,确保不被人留意的赵且安,看着那只大喜之日但嫁人感几乎没有的家狸,眼中也难得有许多感慨。
家狸大喜之期,却无离分之意,不过换个地方下榻,和她的眷侣一同去做想做之事,她有最大的权力,最绝顶的功夫,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将她拘束,她是来去自在的狸,也仍是最顶尖的江湖侠客。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而侠客是一种品格,只是遥想当初离开桃溪乡,赵且安实在也不曾料到,家狸外出江湖闯荡一番,便将全天下的江与湖都收于囊中了……此乃名符其实的“江湖”之王。
而姜负几句正经话说罢,又忍不住犯了逗猫之瘾,此刻正好奇地道:“话说回来,当初在青牛车上,忘记是谁说的:我才不去长安……”
阿母在侧,少微脸色顿时涨红,又听姜负“嘶”声取笑道:“哎呀,怎么说话的人如今却成了长安王啊。”
少微恨不能捂她的嘴,室内笑声一片,又数鲁侯的笑声最响亮最自豪,守在外头等候的全瓦也跟着笑起来。
以太常寺属官身份来此的青坞笑着从室内出来,恰见姬缙迎面来。
二人说了些流程上的事,不觉间走到廊下安静处。
大喜之日,与姻缘相关,不免使人触景生情,姬缙忍不住再次歉然道:“阿姊,抱歉,是我一直瞻前顾后,让阿姊白白耽搁错失了真正的心意。”
这样的话,早在泰山郡时,他已经说过一次,却到底不能够弥补心中缺憾。
回头细想,彼此或许都因碍于约定而遏制过内心萌芽之念。
青坞:“阿缙,真若说抱歉,却也该由我来说,我已隐约察觉自己心意,却没有勇气及时对你言明……”
碍于约定,珍视彼此,故而虽有茫然,却迟迟不敢开口挑破,生怕成了辜负对方的那一个。
“经此生死一事,我真正明白……”青坞眼眶微红,看着姬缙,轻声道:“阿缙,我们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愿将彼此性命交付,长久以来互为依靠,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亲密心意吗?为何一定要是夫妻的关系,难道不做夫妻,就是辜负了彼此吗?”
姬缙亦触动涌泪,慢慢摇头:“阿姊,当然不是,我们乃世间至亲,不会因任何事而更改。”
“我如今也这样想。”青坞泪中带笑,道:“因珍视而勉强,才是真正的辜负。”
倘若当年一直留在桃溪乡,不及领会真正的情爱心动,彼此亦可以成为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如今已有更多可能,回到家人的位置,放对方去更自在天地,才是待彼此最大的珍爱、成全、尊重。
姬缙道:“阿姊,待今日返家,我去同姨母姨丈说明。”
“不,还是我来说。”
“阿姊——”
“你也知喊我阿姊。”青坞笑意温柔:“我既是阿姊,自该先由我来说。”
“好。”姬缙应下,无比认真地再喊一声:“阿姊。”
青坞抿嘴一笑:“走吧,进去看看少微妹妹。”
少微已沉甸甸穿戴完毕,此刻刚站起身,佩走近,跟着帮她整理层叠的衣角。
少微看见她,遂问一句:“佩,你的伤都养好了吗?”
佩仰起脸,看着那个在这样大的日子里,仍会看到这样小的她、仍会惦念她这样小的事的少女,认真点头回答:“回小主人,已悉数养好了,未有任何后遗之症。”
“那就好。”少微对她道:“你的胆量很好,回头也让人教你习武吧?关键时可自保。”
佩忙点头,起身时无声轻轻搓手。
她的胆量很好,却并非出于天生。
她也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当年长平侯归京途中让人将她买下,阿母急着将她卖掉,一是家中父亲死去断了生计,二是因为母亲知晓,当夜醉酒后再次将母亲打伤的父亲,在猪圈小解时摔倒被猪咬伤而求救,她分明听到,却装作不知……
那夜被猪啃烂了半边身子的父亲惨状,是她从此后拥有过人胆量的启蒙。
她一直暗中接济母亲,女公子上个月才知晓此事,遂让她将母亲和弟弟接来京中,她已经托人送信。
或因心中这个血腥的秘密,生出某种隐秘的共鸣,她初见小主人时,便觉得很倾慕。
如今她倾慕的小主人要去做大陛下。
佩心中有一簇无法言说的火苗,在此刻烧出一点热泪。
曙光微亮,礼乐声响起时,天子即至灵枢侯府外亲迎。
打头的几匹骏马上,坐着凌从南刘鸣等人,老赵王比先帝更早半月去世,刘鸣承袭了父亲之位,如今是新的赵王殿下,故而身穿诸侯袍服;凌从南承袭长平侯爵位,亦佩紫绶。
骏马与飞扬少年相迎,礼乐声中,少微至礼车前,双手提起衣角,即利落踏上高车,踏上一只脚时,才见车旁刘岐笑盈盈递了一只手,她遂抓过那只半空中的手,一把反将他提了上来。
二人袍角拂动,登上六匹纯白骏马所驾天子至高礼车,金玉马具皆精雕细琢饰以彩缨,车盖绘龙虎云气、饰翠羽,流苏垂纱,金碧辉煌。
二人并肩共坐车内,刘岐攥着少微的手不放,翘起的嘴角也未曾放下,少微肩头顶着沾沾,一路观看沿途景象。
鼓吹乐队,旌旗仪仗,属车骑兵,蹄声如雷,浩浩荡荡,在漫天华彩中,昂扬地驶向未央宫。
墨狸小鱼和雀儿,同挤在一辆属车中吃吃喝喝,乃是少微陪嫁。
家奴暗中跟随,名目上是提防有人暗中伺机作乱,实则是想要亲眼见证——时隔多年,第一侠客再探禁中,是为见证家狸成为这座禁中的新主,顺便为她巡查领地——唯顶尖做贼者才最清楚哪些地方的巡守需要加强。
大典进行时,家奴伏在一处屋脊上,看着家狸依旧肩顶她的黄毛小鸟,立于大殿外御阶上,接受百官与王侯朝拜。
这是一场事先经过她点头同意的大典,她不是一方侯王,她和她的眷侣共为社稷主、天下王,诸侯王均匍匐于她视线之下。
家奴露出一点罕见的笑,慢慢举头看向穹顶,有心赋诗,但因不会,再次作罢。
负责典礼之一的官员、新任太祝郁栉,立于礼官之列,望着上方圣躬的衣角。
使她接任太祝之位,是花狸亲口提议,她惶然称自己并不能通神,而那只狸颇武断地道:“从今往后巫神不必非要通神,你待祭祀礼法有如此尊崇敬畏之心,即是我心中最好的巫神人选。”
郁太祝此刻凝望那庄严衣角,心中却有几分怅然,日后不可再日日见到心心念念的神狸,但转念一想,此狸精力充沛,至少大小祭祀必然不会缺席,还是可以常常相见的。
有人怅然即有人欣喜,太医署中,蛛女和阿厌正奋力捣药,蛛女一想到往后即可贴身为皇后诊治……却绝不是盼着花狸陛下多多生病的意思!
数日前,从不遗忘小事的花狸曾让全瓦给她们送信,只说会将她们的蜘蛛与蛇一同带进椒房殿——二人当初迫于生计将爱宠寄养,实在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以此等方式母子团聚。
在宫中率人巡逻的山骨目色炯炯,精神振奋,威风八面,只左侧面颊上尚有余疤未消——卢鼎已使人送来除疤膏,交待他日日三抹,好尽快继续相看流程。
山骨巡逻过椒房殿宫门外时,带墨狸蹲在宫阶外的小鱼看在眼中,隐隐有几分想要将山骨取而代之的野望,她立誓般对墨狸道:“等我长大,我也要做个将军,为少主领兵……”
被椒房殿宫娥投喂的墨狸吃着软绵的点心,点着头。
二人蹲到天色黑透,终于得见少主和她的眷侣一同折返,二人似小兵般围上来,少微似成了凯旋的主帅。
同身边之人一齐踏入此宫门,刘岐忽觉死寂多年的宫所刹那间鲜活了起来,这里将成为她的巢穴领地,被她点化,装饰上与她有关的一切,而他栖息在其中,从此密不可分。
刘岐事先示意之下,合卺酒被大长秋全瓦事先调换成了甜甜的饮子,避免少微在大喜之日惨遭小兵从嗓子追打至胃袋。
酒水被视作上通神鬼的圣洁贡物,但世间没有比她更大的神鬼,他和她的姻缘乃至寿命是她从天意之下抢夺而来,她是唯一值得被敬奉的化身,她的喜乐自在远比一切都重要。
一切礼仪完毕,少微卸下沉重发冠沐浴洗漱,之后披着发在寝殿中东走西看,问这个问那个。
她精力无限,劳累一整日还有许多力气,刘岐则盘坐榻上,笑望着她,不时回答她的话。
少微待巡查了个遍,方才也坐回榻上,与刘岐相对盘坐,另问他:“明日要早朝吗?什么时辰起?”
“明日不必早朝,不必早起。”刘岐微微倾身,靠近少微,清新气扑来,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少微,多谢你来这里。”
而后问:“就是不知你此时是否快意、安心、尽兴?”
“当然,否则我才不来。”少微说着,向后仰倒,躺得很自在。
刘岐紧挨着她躺下,嗅着她身上气息,忍不住问她:“少微,你知道成亲后的眷侣要做哪些事吗?”
少微扭脸看他:“你知道吗?”
刘岐耳朵微红,嘴角弯起,矜持点头,喉结滚动。
“我也知道。”少微这才不肯落败地道:“我也……看了画册的。”
“首先,似乎……要吹灯吧?”
“那你去吹——”
二人在帐中窃窃私语。
偌大的寝殿中再无第三人。
窗外殿院中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层薄薄的晶亮雪花,待到子时后,雪花变大,片片缠绵而落,彻夜不休,织作一片新天地。
婚后第三日,雪停,帝后出宫同游上林苑赏雪观虎,身边仅有少数人跟随。
青衣僧也在其中,他起初倔强不愿戴上风帽,直到脑袋冻作一颗红烧狮子头,才算默默将秃头遮起。
他已答应刘岐先前的提议,凌从南将在年后开春与他一同出使西域。
此乃凌从南主动提议,曾躲藏太久的人,如今想去更远的天地看一看,也顺便代二圣巡查西北之境的防御,那里尚有父亲昔日旧部。
“来年秋狩,我也要参加……”少微走在最前头,随口说着想做的事。
“恰可以让异邦使者见识见识我朝皇后陛下的英勇。”刘岐说着,又悄悄抓住少微衣袖下的手,少微转头看他,他小声说:“我的手冷。”
少微只好将他纵容,又与他道:“此番重查防御,若匈奴之后再犯,待攒足气力,我们便打回来……你从前不是想做个将军吗?”
此中语气颇具少年雄心勃勃之感,后方的汤嘉听得心惊胆战,庄元直却不免越听越爱。
庄大人幻想着往后上林苑遍植异邦美果的景象,一双眼睛笑得眯起,像极雪中灰狐,身边跟着近日被他收作苗子用心教导栽培的姬缙,二人面相差距极大,看起来格格不入。
那只与少微有旧的虎从虎园中被放出,在雪地里腾跃而来,带起雪雾,吓呆沾沾。
直到那大虎在少微面前趴下,沾了满嘴的雪,打了个滚儿,露出毛发蓬软的肚皮,沾沾才从刘岐的毛领里钻出偷看。
大虎身后又有一只尚未成年的小老虎跟来,沾沾跃跃欲试,先偷摸站上那虎崽的后背,又即刻飞离,如此数番试探,才壮起胆子,显出威风姿态,借此纯阳之气取暖。
少微在雪地里徜徉,不多时即觉冒汗,纯阳之魄也蠢蠢欲动,至无人平缓处,又与刘岐一同躺在雪中,说话看天。
山骨在不远处巡逻,全瓦在更近处把守。
又想到天狼山初遇时的那场大雪,刘岐转头看少微,少微也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