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35章

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可就太吓人了,一个小儿怎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过也无需他经手,自会有疯狗坐不住的。

祝执那疯狗陪着那位赤阳仙师四处寻访什么仙药,什么天机……既是寻访天机,却也是在替帝王清查四方异动,这本就是绣衣卫的职责所在。

一行人从东边走到北边,据说还要去西域,去罢西域,总该会去南边,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南边,见到那孩子,祝执说不得便要上去撕咬……当年那孩子离开时那一眼,可是叫祝执记到了心里去,能忍到如今,全是他在一旁拦着,当时是时机不对,他当然要拦着。

可之后等祝执若去了南边,天高路远,他却是再拦不住了啊。

被丢入鱼盆里的青虾挣扎着蹦了出来,郭食惊呼一声,伸手捏住那小虾,笑着道:“小小东西也不省心。”

他说话间,指甲一用力,便将那小虾从中掐成两截,丢去鱼盆里由鱼儿分食:“左不过还是这么个下场……”

郭食笑着,就着手边铜盆洗了手。

一旁侍奉的年轻内侍赶忙将捧着的虾碗放到一旁,取过巾帕为义父擦手。

虾碗里又有一只鲜活青虾跳了出来。

河畔边,也有几只青虾胡乱蹦着,其中一只跳进了石缝里。

少微和山骨网了一兜子河虾,哗啦啦倒进带来的鱼篓里,赶忙盖上竹盖捂紧,防止它们再继续往外跳。

第046章 天下第一鸹貔

六月里,正是河虾肥美时。

盘坐河边看书的姬缙听到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山骨抱着鱼篓,墨狸提着网子,少微双手拎着鞋,沾沾叽叽喳喳盘旋跟随,三人一鸟满载而归,好似打了场胜仗。

青坞提裙迎上前去查看战利品,姬缙也卷起竹简起身。

酷暑午后,最是炎热,又因下河捞虾,少微也和山骨他们一样,将衣袖挽过手肘,裙幅也向上折起一半,裙边被草草塞在腰间缎带中,露出了修长有力的匀称小腿。

少女微圆的面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格外乌黑顺垂的发只拿一条青缎束在脑后,赤着足走来,轻快脚步踩在青草地上,沾着水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亮光晕,如山石之间一朵扎根极深的青白兰花——茎叶笔直,花瓣圆满,生机勃勃,偌大山间只开此一朵,纵然在风中摇摇晃晃,也自有几分孑然的惬意神气,因为它有底气,山石与它都很清楚它的根扎得究竟有多深多稳。

这是姬缙此刻眼中的少微。

也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少微已不再是他口中唤过的小童了。

待赤足的少微走近,姬缙有些匆忙地移开了视线,去看山骨抱着的鱼篓里的虾。

青坞提议,可以一半拿来清煮,一半和了面粉下锅煎炸做成虾饼。

墨狸一听虾饼,连连点头,目光期待,言简意赅:“我想吃,快些做吧!”

青坞却突然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不敢烹煮活物。”

杀鸡宰羊此类事她从不敢看,鲜活的虾蟹下锅时她更要远远避开,不敢听那挣扎的响动。

但吃的时候又确实很香……这说来很虚伪吧?

青坞自觉讪讪,悄悄看向向来大胆利落的少微,却未见少微面露丝毫鄙夷,少微只是指挥墨狸:“让青坞阿姊教你,她来说,你来做。”

“哦,好!”墨狸一把夺过山骨抱着的鱼篓,对青坞说:“快走吧!”

墨狸烹食心切,青坞提着衣裙小跑着才能勉强跟随。

少微腿上脚上沾了泥,提着足履,走去浅水边清洗。

山骨要跟上,却被姬缙喊去了一旁,姬缙带着他来到另一段河水前。

迎着山骨疑惑的目光,姬缙轻咳一声,道:“此处水好,在此处洗吧。”

山骨低头看了看,下意识地就道:“那应当让阿姊也过来。”

见他转头就要喊少微,姬缙赶忙道:“山骨,不妥!”

山骨一脸莫名,姬缙正色低声解释:“你只小姜家妹妹一两岁而已,称得上年纪相仿,如今彼此年岁渐大,当知男女有别,总要有些距离……”

山骨一听距离二字便忽觉伤心恐惧,抵触地瞪大眼睛道:“可那是阿姊啊!”

“是,可阿姊不是阿兄。”姬缙觉得是时候好好说一说这道理了,他拉着山骨在河边坐下,低声道:“男女生来便有不同,平日里我等一同读书玩耍固然无需忌讳,可一同濯足却过于……过于亲密了。”

“青坞阿姊与姜家妹妹同为女儿家,自可亲密无间,同榻而眠。可此等事若换作你我来做,却是天大的冒犯欺凌,是万万不能行的。”

山骨听到此处,虽仍皱着眉,却不比方才那般抵触了,只是道:“阿姊力大体健,轻易无人能够欺凌。”虽不开心,但必须还要补充说明阿姊的能耐。

姬缙:“是这个道理,若换作不相熟的男子,稍有接近冒犯之意,姜妹妹定不容忍,她一经出手,必是悬河注火之势——”

山骨未能懂:“何为悬河注火之势?”

姬缙只好选了最直白的说法:“是为,一拳便可将他们打趴下的意思。”

他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但那是姜妹妹对待外人的反应,她生性天然,待相熟之人多有信任,难免就少了戒心,若你我利用她这份信任,相处之时无有男女分寸,予她无声冒犯,岂非龌龊卑鄙?”

这实在是山骨无法承受的评价了,他爱重阿姊,无比珍重这段关系,自不愿成为姬缙口中的卑鄙之人。

因此他即便还未能完全理解男女之分,却也郑重点头应下了。并且,除了规束自己的行为,他还打算盯紧其他男子,以免阿姊遭受此类无声冒犯。

见山骨听进去了,姬缙松口气。

这时,忽听少微的声音传来,她喊道:“姬缙,你过来!”

姬缙应一声,忙奔过去。

少微已将腿脚洗净,拿裙边将水迹蹭干之后,穿好了鞋子,放下了衣袖。

她脸上却还沾着一点不自知的泥痕,姬缙看着那团泥迹,竟莫名觉得像极了阳光下的蝶影,也是别样的绚烂斑斓。

姬缙忽而又移开视线。

“你们方才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少微捡了颗石子,一边问。

姬缙忙道:“没,闲说罢了……”

少微未顾上深究,她的注意力在别的事上:“我写两个字,你帮我看一看是何意。”

姬缙点头,目光追随上少微握着石子的手。

她一笔一划,在巨石上写出两个字,因手下自有使不完的牛劲,这二字便也格外清晰。

“鸹、貔?”姬缙下意识地分开了读,疑惑地问少微:“姜妹妹不是学过认得这二字吗?”

“将它们分开,各过各的,我固然是认得了。”少微正色问:“却不知它们挨在一处,合二为一,是否有别的意思?”

这二字不是别的,正是少微“寻仇式学习”的动力源头。

正如姬缙所言,如今她已很眼熟这二字了,但却从未在哪卷书上见到过它们携手做一家人,可那日姜负却将它们写作了一处,是为:“少微乃天下第一鸹貔——”

她原是不想问旁人的,恐问出什么丢人的答案来,叫她颜面尽失,可她兀自琢磨良久,迟迟没有结论,今日又想到此事,到底心一横,试着向姬缙开口请教。

却果真问对人了。

姬缙看着那二字,喃喃读了两遍,忽而面露恍然之色:“我知道了!我确实听过鸹貔一词!此乃蜀地俗语,我阿母生前曾说过!”

少微立时问:“是何意?”

第047章 天上少微星

“音同瓜皮。”姬缙的表情有些尴尬:“大致是为笨瓜,蠢蛋之意,我阿母曾这样骂过我阿爹。”

少微险些当场怒发冲冠,但唯恐被姬缙发现这二字叫人安在了自己头上,是以咬牙忍住怒气,以致两腮咬肌微微鼓起。

姬缙还是发现了端倪,试着问:“有人拿这二字辱骂姜妹妹?”

“……”少微眉头一跳,没说话,只拿石子狠狠划去那屈辱的二字,力道之大,只差磨出了火光来。

姬缙见状,不禁道:“若是如此,未免太欺负人,此俗语不被南地人通晓,即便是被骂了只怕也轻易听不出来,实在是——”

少微抢过他的话,咬牙切齿:“奸猾至极!”

她抛下石子,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姬缙见她却是往家的方向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登时一变,再回忆方才的话,只觉自己赫然就是个煽风点火的挑事精再世,实在是很坏了。

遂赶忙跟上少微,试图进行一场亡羊补牢式的劝架。

姜负正坐在院中香樟树下的凉席上饮茶,她一手执茶碗,一手执竹扇,背靠凭几,瞧着墨狸在青坞的指挥下收拾干净了那些河虾,二人一同往灶房里去。

伴随着灶房里生火的动静,姜负忽觉后背也起了火,若有所感地转回头看向院门处,只见少微席卷而来,脚下好似平地起狂风,带起烟尘草屑无数。

姜负“嚯”了一声,不禁抓紧手中扇柄。

那狂风在她眼前停下,风里钻出气愤的声调:“——你才是天下第一大瓜皮!我早就知道,你果然是在辱我!”

姜负拿竹扇半掩面,眨了一下狭长的凤眼,才反应过来她在控诉什么:“小鬼,你怎还记得此事啊。”

少微瞪眼:“我化成灰也记得!”

姜负被竹扇掩去的下半张脸上泄露出一点笑,却又觉得莫名欣慰,这小鬼已恼得恨不能化成灰了,却只是嘴上控诉,倒不见真有什么欺师灭祖的举动,可见人性确实日渐占据了上风,兽性已被控制得很好了。

姜负嘴角带笑,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愈发疑惑无辜:“当日为了激你生出向学之心,确实卖了个关子,可鸹貔乃是赞美之词,你又因何恼怒?”

“你还要狡辩!”少微扭头看向跟进院的姬缙:“姬缙,你过来作证,说一说这二字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

姬缙脚下仿佛千斤重,他原想劝架,此刻却要成为火上浇油的证人,实在进退两难,只能道:“在蜀中一带,此词似乎,好像……的确有些玩闹之意。”

不待少微发作,姜负万分无辜地道:“他也说是蜀中了,可我乃长安人氏,如何知晓蜀中用法?在长安俗话里,这分明就是赞美,鸹为神鸟,乃力量化身,貔为貔貅,乃招财神兽——”

姬缙连忙胡乱点头应和:“是了,百里不同俗,正是如此了!”

言毕,他即假装灶屋里很需要他,自跑去帮忙了。

少微却好似被架在了半空中,她理智上不相信姜负的鬼话,可她又没有证据可以去戳破这鬼话,越想越憋闷:“你必是在那时便想好了这狡辩的说辞!”

“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来日你自可去长安打听真假。”姜负一副苦口婆心之色:“所以凡事莫要急着下决断,先听到的未必是全貌,真相兴许截然相反也未可知啊——到头来让自己白白误会一场,岂非闹得下不了台?”

少微暗自长下了这教训,但嘴上岂肯罢休:“总之我才不信你。”

姜负无辜问:“那你如何才信?”

少微:“你发誓!”

姜负也果真伸出三根手指朝上:“三清祖师在上为证,我姜负若借此二字贬辱徒儿,便叫我……”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向少微请示:“便叫我如何才好让你相信?”

少微脑中一瞬浮现出许多毒辣之词,莫说天打雷劈这些了,起步也得是什么脚底生疮头顶流脓——

可她还未来得及张嘴,见得姜负全须全尾地靠坐在那里,顿时就不想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姜负自称很信命,万一嘴硬逞强起誓,却当真应验了,到时……到时岂不还得她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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