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37章

少微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姜负:“你的病……快好了吗?”

姜负笑微微:“有你这一身甘甜充沛的血供养着,为师怎能不好?怕是要活个千百岁了。”

少微如今已不大会为这句话而动怒变脸,只是皱了下眉,烦恼于姜负口中的话总叫人难辨真假。

她待收回目光时,却突然瞥见姜负头顶有一根银亮的白发,在一团乌黑中格外显眼。

少微伸手就要去拔:“你有一根白头发!”

姜负却赶忙抬起右手捂住头顶,身子往后一避:“这可拔不得!你若拔了这一根,势必要多生出成十上百根!”

少微:“为何?”

姜负一本正经:“你将它活活连根拔起,它周围的邻舍瞧见,还不纷纷吓白了脸?”

少微:“……那我将它的邻舍也一并除去。”

姜负:“那为师怕是要满头华发了——”

少微知道她在胡诌,便也信口道:“我再给你染黑就是!”

姜负眨眨眼:“你是要去做游侠的,哪有功夫侍奉左右为我染发?”

少微哼一声,低下头翻看帛书:“我自会不时来信托青坞阿姊帮你染一染……”

“你还会来信啊。”姜负笑眯眯地托腮:“如此一来,可就做不成无牵无挂的潇洒游侠了。”

少微不喜欢被调侃,不再接这话,却未瞧见姜负满眼的笑意里另藏着叹息。

姜负头顶的那根白发在少微看来极其刺眼,却又出奇地顽固,梳也梳不落,少微一连盯了两月之久,仍见它完好无损地活着。

她每每试图伸出爪子想去拔,都被姜负及时躲开,姜负甚至日渐从中得出了意趣,她这徒儿似只狸猫,她头顶这根白发则成了逗猫伸爪的鸡毛掸子。

因此姜负反而开始着意呵护起了这根白发。

直到这日清晨,她从屋内出来,冲正在扫地的少微招手。

第049章 姜负生辰

少微攥着扫把走来,眼睛又自动盯上了对方头顶那一丝银白。

正跃跃欲试之际,却听姜负主动开口:“为师今日心情大好,许你将它拔去。”

少微将信将疑,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果然,姜负提起了条件:“但你得答应为师一件事。”

少微拿听似不甚热衷的语气道:“说来听听。”

姜负晃了晃手中的桃木梳:“让为师帮你梳一回头。”

这是姜负很久前的心愿了,久到已堪称古老,却一直未能如愿。

少微掂量了一下二者轻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她虽不喜欢被人梳头,但实在太想拔去这根碍眼白发了。

姜负当即便配合着倾身低头,一手还要按在那白发根部:“你可得轻些,你这力道稍有不慎,只怕要将为师的天灵盖掀了去……”

少微不理她,双手一阵拨弄,猴儿捉虱子般揪住那根白发,往外一拽,只觉还未如何使力,那白发便从姜负手下抽脱而出,姜负挤眉哎哟一声:“不是让你轻些轻些!”

少微抬起一边眉毛,看着手中这根头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眼珠动了动,狐疑地问:“……你是不是自己梳落了,却又藏回去,故意拿来与我谈条件?”

姜负反而一脸不可置信:“你这小鬼可不能血口喷人,拔完翻脸不认账啊!”

少微心间气闷,但偏偏这头发就捏在她手里,只好认了栽,转过身去,拿后脑勺背对着姜负,闷声道:“梳吧!”

却听背后那声音笑着说:“今日不梳,得挑个良辰吉日来梳。”

姜负说罢,心情愉悦施施然回屋去了。

少微嘁了一声,捏起那白发在眼前盯了盯,而后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眼不见为净了。

那银发被少微一口气吹到半空中,在晨光下飘飘扬扬,如同一缕纤细月华,无声投落尘间。

日落月升,待到了夏日,乡间月华明亮如镜,树影在其间婆娑,夜中天地如同被仙人收藏在匣镜中的另一方白昼。

夏日到了,姜负的生辰也到了。

这是她的二十九岁生辰,少微不曾空手,送了她一只寿字结。

这寿字结很难编,形似篆体寿字,少微去年学了个把月,才编出了这条满意的来。

而狗窝里这回之所以能藏住剩馍馍了,是因少微自认实在拿不出别的东西相赠,她的一切都是姜负所给,唯有这拿来编结的红绳是她摘果子换来的。

少微不太好意思直接交到姜负手中,因此趁姜负还未醒来,偷偷潜入其房中,将这寿字结放在了姜负梳妆的小几上,并屏息认真摆好形状,又拿掌心压了压,力保它整齐端正。

见那道影子闪身出去,拿两根手指勾住门边悄悄关门,床帐内的姜负抿唇一笑。

少微照常静坐,扫地,却一直支着耳朵留意姜负屋内动静。

终于等到姜负起身梳洗,少微“经过”她门边,只见她正拈起一颗丹丸服食。

少微再次“经过”时,终于见她拎起了那只寿字结。

不多时,姜负拎结而出:“不知这是哪个编的?”

“我。”少微尽量自然地挺直腰背:“怎么了,不好看么?”

“好看是好看的。”姜负神情有些愁苦:“只可惜佩在身上实在显老,你送我这个,我哪里还是过生辰?倒像是百岁老人在祝寿了。”

少微撇撇嘴,不与她这寿星争执:“做个百岁老人有什么不好。”

沾沾听到这些话,自动触发祝寿用词储备,围着姜负飞着,一边道:“福如东海,寿元无量!”

姜负嘴上嫌弃,神态却也欢喜,将那寿字结系在了腰间佩玉上,点头称赞:“倒也有两分相称呢。”

平日里并不喜欢吵闹的姜负,此时心情很好地撺掇少微:“既是被迫祝寿了,且将山骨他们都喊来吧,今年就好好热闹热闹。”

少微听了这话,一阵风般掠出家门,呼朋唤友去了。

突如其来的聚会总是惊喜的,席间气氛十分欢悦,只是少年人们空手而来未曾备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青坞为了弥补,鼓足勇气,清嗓唱了一曲刚学来的诗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词恰合姜负性情志向,青坞嗓音婉转动听,兼有姬缙从旁奏乐相和,他手边无乐器,单以双箸敲击碗碟陶器,竟也娴熟巧妙,别有一番清彻灵韵。

看着那真正“一唱一和”的姐弟二人,山骨愕然之余,只觉被背刺了——在来时路上,姬缙与青坞分明表现得很焦灼,他也跟着一起焦灼,但又觉得大家都空着手、有难同当倒也还好。

可怎么一转眼,这二人就来了这么一出高端把戏?

诗歌很好,音律也很好,却叫山骨如坐针毡了。

山骨苦思冥想,忽然起身,跑去院中取了根长棍,献上了一套威风堂堂的棍法,这漂亮的扎实功夫倒也引来满堂喝彩。

待饭席结束,山骨帮着墨狸收拾碗筷,而姬缙来到院中,眉间却终于现出了一点郁色。

青坞叹口气:“自收到陈留郡来信后……便日日如此了。”

只是在席间不想扫兴,才未有表露出来。

见少微目光里含着问询,姬缙便吐露了自己的烦忧。

青坞口中的那封陈留郡来信,来自姬缙的老师,此人是姬缙父亲生前的故交。

这位老师在当地有些才名,曾在县署里修过县志,因此颇通晓扬名之道——

近两年来,姬缙与他偶有通信,他看过姬缙的文章,十分惊喜于姬缙的才学增长,并为姬缙量身定做了一条预制青云路,他提议待姬缙二十及冠,便着手炒作一番名声,或是割肉放血救亲长的孝名,或是仙人入梦点拨的才名……总之到时做些事迹,经陈留郡县宣扬出去,又有真才实学在身,便可举孝廉入仕途。

在时下此等炒作风气并不少见,姬缙虽感汗颜,但父亲已去,他无有任何背景支撑,酒香也怕巷子深,实在不是假清高的时候,便道一切听从老师安排。

他今年十七,距离及冠尚有三年,但老师的一封来信,打乱了姬缙的心神主张。

第050章 情谊与恩义

原是今年开春之后,黄河水患再次泛滥,濮阳西南河段决口,河水奔往东南,注入巨野泽,淹没十六郡,陈留郡亦受其害。

少微曾看过几册关于修河渠的古籍,得知治水一项乃是历朝历代避不开的大事。

尤其是黄河水,常有其肆虐泛滥的记载,而黄河又被称之为母河,少微一日问姜负,世间为何有如此暴躁的母亲?

少微时常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直白问题,姜负却也有模有样地答曰:水乃万物生命之源,黄河水活人无数,孕育无数文明,担得起母亲称谓……只是这位母亲大约是不喜做个慈母,唯恐养出懦弱的子孙。

总之这应是一条主张慈母多败儿的母河,做子孙的务需时时警醒进步,稍有松懈大意,便要遭受来自母亲的狂暴捶打。

治理水患乃头等要事,仁帝广发求贤诏,又使数万人塞河,然而数月之下收效甚微。

之后,朝中有大臣向皇帝进言称江河决口乃是天事,不能以人力强行阻塞,这只顾“天事”而罔顾民生的言论一时引起争执无数。

朝堂上的争执尚无结果,而姬缙见老师来信,忧心家乡陈留郡百姓父老,已是日夜难眠。

与少微诉说罢此事之后,他也几乎有了决定。

来不及炒作了,他现下便想赶回陈留,哪怕只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青坞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姬缙虽是寄居于姨母家中,但姨母一家三口均认定他自幼便有才学在身、见识自有过人之处,因此只管他吃饱穿暖叫他有家可依平安长大,而不敢擅自干涉他在大事上的主张,唯恐误他前程。

少微自然也没有劝阻的道理,在她看来,人就该去做想做的事。

做下决定之后,姬缙于十日后即辞别亲友,准备北上归乡。

桃溪乡村口前,一身朴素灰衫的姬缙肩上挎着一只包袱,山骨帮他将两只藤箱搬上骡车,一箱是衣衫用物,一箱尽是竹篾手札。

有前车之鉴的姨父说什么也不放心姬缙单独上路,坚持要送他至少半程,若是一路顺坦,或是等到陈留郡中前来接应的人,才好安心返回。

姬缙推却不得,只能应下,心中即是动容又觉愧疚,秋收已不远,他唯恐耽搁姨父家中农务。

幸而这一点已有少微拍了胸脯保证,到时她自会率墨狸与山骨前去帮忙,这叫姬缙万分感激。

离别之绪总有些伤怀,却也自有少年志气盈于眉间。

姬缙此行本心是为救助百姓,却亦想要做出些事业,他想做官的心从未变过,此一去,若再归来,但愿是有了安身谋事的去处,可以接姨母一家同去相聚。

他与青坞承诺,定会尽快回来相见。

姬缙称青坞一声阿姊,但他隐约能够觉察到姨父姨母的想法——青坞原有一双弟妹,却都因病夭折了,家中只剩她一个女儿,父母亲有心将她托付给仁厚又有担当、本就是同一家人的姬缙。

姬缙看重亲情责任,青坞则对情爱懵懂无觉,二人都是乖顺的性格,算是默认了这个尚未戳破的安排。

而即便没有这层羁绊,青坞也全心希望阿缙此去可以如愿。

此刻看着即将离开的姬缙,青坞眼中反而不见太多愁绪不舍,更多的是希冀,她希阿缙生羽翼,扶摇直向青云。

她的眼神似乎饱含某种很大的期待,反而叫姬缙有些发虚冒汗,他自认并没有什么大才能大造化,待历练一番,最终若能像父亲一样做个县官,为一方百姓做些事,为家中撑起一柄伞,便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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