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9章

可站在自身角度,庄元直不免觉得汤嘉这长史做得实在误事,做也做不明白,哪里胜得过换他来当!

庄大人昨夜难寐,甚至想到了近日听到的一种什么下蛊互换魂魄的南地邪术……只可惜他已亲自查辨过,那根本就是骗人的,只是两个试图哗众的蛮民在硬演罢了,演技拙劣到让他又气愤又尴尬。

庄大人为了靠近心仪的好苗子,思路已然开始剑走偏锋,乃至幻想夺舍同僚,然而夺也夺不成,只能继续埋怨汤嘉误事。

武陵郡王府,郡王居院中,汤嘉站在通往后园的侧门前,突然以袖掩面侧首打了两个喷嚏。

汤嘉心想天气果然凉了,六殿下近日却频频往园子里去,岂不更加容易招来凉潮之气入体?

他拧眉正色与拦路的内侍道:“速去与六殿下通传,便道本官有要事与殿下相商,殿下若不肯见,本官便一直在此处等下去!”

自那日绣衣卫上门之后,他至今已有六日未能见到六殿下了。

虽说先前因六殿下酗酒之事,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这总归是郡王府的家事,经绣衣卫那么一闹,这点不快早就被冲去了——他与六殿下何曾有过什么嫌隙?

如今他只担心这孩子遭受如此一场羞辱会变得愈发偏激。

还有那日出现的陌生侍女……他这几日已反复留意过,竟再未见到那侍女踪影,是偷偷送出去了,还是就藏在这后园之中?所以六殿下才日日流连于此?

一是孤僻独处郁郁沉沉,一是私藏女子寻欢作乐……汤嘉一时说不好,究竟哪一种场景来得更叫人头疼。

不过,他能不能被允许踏进后园去见还是个问题。

见一名内侍前去通传了,汤嘉深深叹口气,决心今日就算是闯也要闯进去。

此刻,后园阁楼正堂中,门窗大开,满堂通亮,一缕将尽未尽的桂香飘飘荡荡。

邓护守在堂外,堂中则见少微与刘岐隔案对坐,二人正在看书。

少微正在养伤之中,功夫不能勤练,而她近年来已养成每日读书的习惯,是以昨日在刘岐随口询问她是否有需要之物时,她便提出要些书来看。

又特意说明,不要讲道理的,只要讲谋略的,最好说的是你来我往你死我活的那一门生死学问。

刘岐了然,这是暂时无法大肆修习刀剑上的杀人法,便要恶补书上的杀人法。

向他讨要此等书籍,也算要到了行家身上,刘岐令邓护搬来足足两箱符合少微要求的竹简。

少微凝眉深读,眼底没有对知识的渴望感,全是对杀人术的占有欲。

见她读得入神,翻阅的速度也不算慢,刘岐颇感意外。

他之所以坐在此处,原是打算为她答疑解惑,但直到此时,她都不曾有半句发问。

刘岐意外于她的识字程度,也意外于自己的可笑程度,用心拉拢只需送来书简即可,可他何时竟如此“好为人师”了?方才他竟一直持有一种等待她开口请教的期待之感,此刻回神,方觉十分莫名,万分可笑。

不过,他确实不曾想到她会识这么多字,这并非是出于轻视,而是她实在天然无拘,半点也看不出被规训过的痕迹。

人在识过许多字,读过许多书之后,按说很难再保有这份天然之气。

可她非但不曾被道理塑造,反而满身都是想要反过来塑造道理的不服不忿之感。

不知是何人在教导她,想来必是不世出的超脱高人。

但能被高人看中点化,也足以证明她本就非常人也。

越是相处,越觉她身上的秘密繁如星子,让人没办法不投去好奇之心。

好奇之心有必要保留,好为人师之心却是决不能再有,刘岐暗自反省了一下,也换了一卷书打算静心一观。

少微原本倒是有可能满足一下刘岐这罕见的好为人师之心——她很嫉妒刘岐的字,本想让他传授一二。

但事有轻重缓急,字学得再好看也不能化作杀人剑。

且少微担心,对方如此精通书法,她一旦写起字来,或会被他从蛛丝马迹里找到铁证,坐实那八字预警的来历。

他声称那是恩情,但他的母兄舅父皆惨死,他也落下腿疾,这所谓恩情的说法少微不免将信将疑,且她一旦认下此事,便要解释她为何能预知如此祸事——或许这才是对方更在意的“神通”,而此等事绝不宜放在明面上被人审视,她务须保持警惕。

总之现下不是学字的时候,多读些书才是正事。

金灿秋阳透过窗,慢慢移落在少微头顶。

她读得认真,无有察觉。

曾经,她因为想要找到那讨厌的鸹貔二字,从而寻仇般发奋读书。

而今,她却因为想要找到、并为昔日写下那讨厌二字的人寻仇而读书。

纸上谈兵总是浅,但若连这份浅都不能拥有,便只能做一只在低洼泥坑里打转的蝌蚪,游不出那泥坑,也就找不到想要见的人。

少微将手中一卷书读到大半,总算读出两个生僻字,确切来说原先只有一个生字,另一个还稍有些印象,但有印象的这个和那个完全陌生的字凑在一处之后,前者便有种投敌背主之感,竟也叫少微认不出了。

少微苦思片刻,只觉实在影响上下文理解,正要开口问刘岐,忽见邓护入内,说是有内侍来禀,汤长史执意要前来求见。

刘岐在心底思忖罢,先对少微说:“长史对我所行之事一无所知,我时常要借他之口以安京中之心。这座后园近年来已轻易不许人擅入,而近来正值多事之秋,我若在此一再拒见,反而可疑。”

少微听懂了,轻易不见光的屋子,在特殊之期,便要不时推开房门让人瞧一瞧这里头并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遂搁下书简,想了想,道:“他说不准就是来抓我的,那日他见过我。”

说话间,已直起身来,环顾片刻,伸手指向刘岐身后:“应对此类情况,就近掩藏,灯下黑最为稳妥,就是不知你方便与否?”

刘岐回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一扇屏风,之后是坐卧歇息之处。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这灯下黑确实过分灯下,你当真方便掩藏吗?”

“我的掩踪藏息之法已近大成,气息敛藏之下与死人没有区别。”少微几分傲气,抬脚往屏风后去,一边道:“若他果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说明此人功夫高深莫测,藏得极深,十分危险,你恰可以着手将其除掉。”

想象着一生忠厚的汤长史突然被这怀疑之刃架在脖子上的情形,刘岐忍下笑意,点头道:“好主意,前来刺探者反被刺探,倒是好一出将计就计。”

少微已行至那架木石为骨的彩漆落地屏风后,在矮榻上躺了下去,趁机闭目养神。

汤长史赶到之前,邓护又来通传,说是闭关多日的青衣僧也来求见。

刘岐与邓护点了头之后,和屏风后的少微说:“有劳姜君一并帮我探一探此人身手底细。”

屏风后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嗯”,好似再顺手不过,并且已经开始惜字如金掩藏声息了。

刘岐无声笑了笑,只觉身后藏着一个十分了不得的神物,她固然擅长掩踪藏息,他却未必能够掩饰得很好,看来要比往日更加谨重,方能不拖她后腿。

少年往身后的凭几中靠去,伸直了一双长腿,闭眼片刻,克制了那莫名其妙的笑意。

邓护将窗户全部关上,堂门也仅留了一扇半开,并将茶水换成了酒水,酒是送来招待那位侠客的,但那侠客一心照料养护其主,一滴酒也未尝。

待汤嘉到来时,便在这光线昏暗的冷清阁楼中嗅得满堂酒气,而六殿下姿态闲散颓然地靠在那里,闭着眼不知醉了几分。

自踏入堂中起,汤嘉的视线便在扫视搜寻,然而四下寂静冷清得可怕,他实在感受不到第四个活人的存在。

不,确切来说,活人只有两个半,他与邓护算是整的,靠在那里的六殿下死气沉沉,鬼气盖过人息,至多半人而已。

见此一幕,汤嘉心间除了失望,更多的是怜悯,他在来之前想着的那个问题,此刻突然有了清楚的答案。

比起这窒息的冷郁寂寥,他倒宁可六殿下在此寻欢作乐,他至少还可以大骂一场。

避开众人,躲在这冷清后园阁楼中饮酒,这与独自舔舐伤口有何区别?

汤嘉心间蒙上一层疼惜,上前跪坐下去,顿首施礼。

抬起头时,听到少年随口问他:“长史方才在找什么?”

汤嘉心说,找也找不及了,若是真藏在此处,还不趁他来之前速速躲了出去?

他叹口气,干脆直言道:“那日绣衣卫上门时,下官曾见殿下屋内有一陌生侍女,不知此女现下是否还在府中?”

刘岐只道:“长史眼花了。”

汤嘉很清楚自己有无眼花,他沉吟片刻,几分妥协地道:“若六殿下果真喜爱她,大可以将她接回府中,让其侍奉左右,下官不会再有异议了。”

“……”刘岐眉心微紧,只觉背后有一道冷冽视线透过屏风割了过来,一时叫他不敢说话,只恐言辞随意放纵,就此冒犯了她。

少年的沉默却让汤嘉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几分无奈,几分叹息。

那侍女样貌寻常,既无雪肤,也无媚气,想来不是凭借姿容,大约是个知心人。

他先前竭力严禁六殿下接触男女之事,是怕这孩子过早被美色所惑再误入歧途。

而今六殿下已年过十六,若能有一段不被皮相迷惑的年少慕艾之情,或许也是一份美好正向的心灵寄托。

“此事殿下可以考虑一二。”汤嘉正派惯了,不习惯过于细致地讨论这种事,继而往下讲道:“除此外,下官此行还另有两件事。”

第073章 以后都不听了

刘岐没有接话,隔案端正跪坐的汤嘉自行往下说道:“那日六殿下射杀黄节,此举虽过于冲动意气,但下官未曾想过责怪殿下……”

汤嘉的语气比以往少了刻板严肃,多了一份理解与艰涩:“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此非六殿下之过。”

“据说那祝执断臂伤重,在南地医治无效,如今已在归京的路上……不管此人能否活着回到京中,下官已将其狂妄恶行拟作奏疏,令人快马递呈回长安城,如今只等圣意示下。”

“如若圣上待其无有处罚,我必不会就此罢休,如若再三上书无用……汤嘉纵然回京死谏,也务必代六殿下讨回这份公道!”

汤嘉话落,端坐原处,抬手深深一礼,似表决心。

昏暗中,看似闭目养神的刘岐慢慢张开眼,看向面前这位垂首施礼的大人。

这位一贯中正鲁钝的大人,此刻却说要为了他回京死谏,这方式依旧透着不知变通的迂腐,却已是对方所能想到的最锋利的保护之法。

实则,刘岐未曾想过今时这一幕,这位汤大人从不在他的拉拢范围之内,一则他知道此人是忠君直臣,二来对方品性太过高洁仁厚。

此刻,刘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可我并不值得大人这样做,大人当离开此地,另寻前程。”

“可汤嘉此时仍是武陵郡王的长史。”汤大人抬起头,目光与决断皆不见转移,牢牢凝视着那玄袍少年:“在其位谋其政,某若连长史之职也无法胜任,不能为主分忧,可见能力卑微,毫无才干可言,又何来颜面再谈其它前程。”

话到此处,汤嘉的语气变得低缓下来,其内贯注的真切之情却更胜方才:“我知殿下消沉颓然是因心结难解……汤嘉向来愚钝,这些年来只知一味苛责约束殿下,却不曾有过疏导排解。”

直到此次绣衣卫上门,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对外危机,他看着这个孩子被这样欺凌,心中少见地升起了一股怒气,才算真真正正看清这个孩子如同困兽般的可怜可悲的处境。

而他当日未能起到任何阻拦作用,他如此无能,却苛刻地要求六殿下务必振作达观。

经过这样一场“患难”,近日一直在反省的汤嘉此刻郑重真切:“六殿下大可以将汤嘉视作可信之人,此后遇事,或可试着与下官商议。”

昏暗光线下,少年不知何时又重新阖上了双目,如一樽漠然的冷玉塑像。

汤嘉并不失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经过当年之事,六殿下岂会再敢轻信于谁?

他本也没指望说完这些话之后便能立即惹得六殿下与他抱头痛哭倾诉心事,这孩子今日都没再向他扔酒坛了,怎么不算是一种进步呢?

他今日只需表明心意立场,以后慢慢来就是了。

汤嘉自行说起第二桩事:“绣衣卫上门那日,那位在场的庄大人乃是下官所请……庄大人曾经虽与先皇后有些不睦,但其才学威望过人,如今虽被贬谪南地,却并无大过错,日后总有东山再起时。”

“当日六殿下蒙受不白之辱,未顾得上招待理睬此人,叫他负气而去……可此等人即便不能交好,也实在不宜交恶。”汤嘉提议:“下官恳请六殿下修书一封,稍加解释一二,以免徒增仇怨。”

少年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语气带些淡淡不耐:“长史看着办就是了。”

汤嘉谆谆劝导:“此人性情坚硬挑剔,还需六殿下亲自修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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