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众人打起了雪仗,一个年轻男子边笑边后退而来,他脚下一滑,摔跪了下去,因急于互动反击,随手摸过少微捏出的雪团,就笑着砸向对面。
因想掷得远些,自然用了些力气,雪球砸在那年轻女子肩上却未曾如粉末般绽开,而是如铁块般原封不动地弹了出去。
那年轻女子脸上的神态从娇羞变得茫然,再变得愤怒,眼睛一瞪,捂着那侧肩膀跑开,回了马车里。
双手早就冻得麻木的年轻男子独自在风中凌乱愕然,只觉那条刚成形的姻缘红线忽然断裂。
年轻女子回到马车里,扒下层层厚重衣襟,让同行好友替自己查看。
眼见那半边肩膀红了好大一片,好友惊呼一声,咒骂连连:“……我早就说过了,他们那些南巫都是毒虫喂出来的烂肚肠,你偏要和他好,如今知道了罢!”
南边的巫者也分派系,荆州部一带的称之为楚巫,更擅医治之法。更南边的交阯州部更擅蛊虫毒术,被称为南巫。
在世人眼中他们皆被称之为巫者傩师,但楚巫自认才是正统传承,两派暗中多少有些较劲。
此刻那名巫女一边替同伴揉活血的药油,一边趁机大踩特踩南地巫师,为了劝好友死心,不惜上升到:“违背祖先的禁忌之情是不会被祝福的!”
经过这辆马车外的少微沉默不语。
意犹未尽的嬉笑声渐渐从车外被拢回到车内,车马重新驶动,于天黑之前赶至一座驿舍前,在此安置下来。
雪光模糊了黑夜的边界,天地间一片清亮,漫天星子好似也被覆上一层幽幽冷光。
刚洗漱过的少微端着一只木盆从房中出来,将水泼出后,把木盆抱在身前,仰头观星。
通过姜负所授观星法,少微仔细分辨,隐约可以窥见荧惑现空,星光闪动,而紫微帝星却有明灭不定之象,正是江山飘摇天下动荡的凶兆。
想到前世濒死前所见,少微于苍穹下仰头静立许久。
比起少微等人所在的后院排屋,前头矗立着一座颇气派的阁楼,用来招待有品级在身的官员。
此刻阁中灯火明亮,两名途经歇脚的官员围炉对坐,正低声谈论百里国师留下的那则秘密预言,此预言流传出诸多不同版本,许多真假未知,而此二人得知到的版本还算正确,虽前面六字含糊不清,后面六字却是分毫不差了:“……天机归,紫微盛。”
其中一位蓄着短须的官员低声道:“听说天机星转世就在仙台宫里,那群从各处挑选出的少年人之中。”
另一人皱眉思索,喃喃道:“可是这‘天机归’中的‘归’之一字又作何解?归乃重返故地之意啊……”
“兴许是指天机星重归星宿之意?”
“……”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逐渐被滚沸的茶水声盖过。
如那一年初遇姜负时一样,这一年的少微再次在赶路途中度过了一次正旦。
两次行路,彼时想着何日才能甩开那人畅快独行,今日之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在这一场近乎两月之久的路途中,少微虚龄增长了一岁,人也长高了少许。
正月中旬,立春虽已过,冻土仍未解,正午的太阳刺目高悬,不偏不倚地挂在城门正上方。
车马慢下,开始等待查验入城。
如前世跟随凌家军入城时那样,少微掀开车帘,一眼即看到了那巍峨城门之上醒目的长安二字。
前次是远行来客,今时为归来之人。
来客藏着懵懂茫然之心,归者持以石赤不夺之气。
车帘放下,掩去少女闪动着的冷冽眸光,她攥紧手中一团布帛,跟随队伍缓缓入城。
……
第080章 它本不该入世
长安九大卿寺衙署,根据职能划分,分布于皇宫内外。
负责宫廷宿卫的光禄寺,管理御马与马政的太仆寺,掌管禁卫南军的卫尉府,以及料理宗室事务的宗正寺,再有统管帝室财政与皇家衣食内务的少府司,此五卿寺因与皇室宫廷关连密切,故设立于宫城之中。
而如廷尉府,太常寺等,其衙署则坐落于皇宫之外。
即便如此,刚入京的巫者傩师也无法直接进入太常寺,而是先在归属太常寺管辖的“神祠”中安置下来,先行学习规矩礼制,之后再分派到各处。
大乾神祠位于城南,与城北的仙台宫垂直相望。
神祠的建造早在前朝时,大乾建国之后只是重新修葺扩建,因此神祠比起由当今皇帝新建的仙台宫更显古朴神秘,而论起仙风气派,则是仙台宫更胜一筹。
这是众巫者入京的第二晚,众人结束了一整日的学习,正往神祠最后方的住处而去。
众人分为两列,正挑着灯踏过一座木桥,队伍中有一个巫女小声问:“也不知仙台宫里供奉着的都是哪些神仙?”
一名男巫回答她:“仙台宫是道宫,供奉的自然是道家尊神……”
这窃窃私语换来前方带路的司巫女官一声冷笑:“尔等皆是巫者,想进仙台宫中叩拜,先要问一问里面的仙师们怕不怕你们弄脏了他们的仙台。”
那问话的巫女年纪很轻,本只是好奇而已,猝然听到司巫这番嘲讽之言,一时面色难堪,将头垂得不能更低。
司巫是太祝的下属,而常驻神祠、掌管四时祭祀的大巫神太祝一职已空悬多年,也正因此,巫者愈发势微,由仙台宫为首的道门一派则声望愈盛。
众人因那位司巫的话而小声议论起来,一身彩服的少微行走在队伍间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在入京之前,少微已在武陵郡王府中做足了相应的功课,自是知晓仙台宫与神祠的不同之处。
神祠各朝各代自古便有,仙台宫则是因大乾开朝皇后开始推崇道法、其子刘殊也就是当今陛下深受影响,之后又沉迷于追求长生之法,因而兴建此宫。
神祠历来由大巫神太祝掌管,仙台宫之主则是道门中人,二者一巫一道,前者归属于太常寺,后者独立于九卿之外,只听令于天子。
二者本源不同,所奉行之道也不相同,道家大致主张顺应自然,虽为帝王推演天机,但只在天意所示之下适当谋求改变,不赞成倒行逆施之举。
巫者则更看重人间事与人皇意志,信奉各路鬼神精怪,百无禁忌,原则性很低,也因此滋生出许多连帝王也无法控制的变故——巫蛊咒术频生祸端,自前任大巫神以巫咒之术谋害太子刘固之后,仁帝对巫咒之术便厌恨至极,严令禁止蛊毒巫咒,只允许巫者行祭祀娱神、防疫给药之事。
这变相打压了巫者的威望地位,仙台宫中许多道人自诩仙风道骨,逐渐视巫者为不正之风。
但帝王无疑是矛盾的,仁帝一边想追逐道门长生求仙之法,一边却又无法真正舍弃巫者可以带来的其它可能,无论是龙体还是国运。
而此刻这位司巫的一番话,不免引起了众巫者对仙台宫的不忿,只因如今神祠中没有大巫神坐镇,仙台宫自认处处高他们一等,实在傲慢。
少微行走其间,只觉自己分明是个卧底叛徒,毕竟真论起来,她是跟着姜负习的道学。
不过姜负本人也行事不羁,主张随心随意,且道学与巫术本也有了融合之处,例如如今举行傩仪时,也在祭祀着道家神灵。
固守一方不免束手束脚,少微将此当作吃饭,什么都吃两口才能长高长壮。
毕竟她不是来弘扬什么的,也不是为了一个绝对的“对”字在做事,她是来杀人的。
不去高贵的仙台宫,选择来此处做一个巫者,不过是出于现实利弊考虑,少微的命理相术一门学得很一般,做不成一位顶尖道人,况且仙台宫是赤阳的地盘,她贸然闯进去,还未冒头便会被掐死。
去仙台宫中如此,走其他寻常路也无太大差别,无论是为奴为婢为官为吏,只要做个“人”,生死便只在赤阳一言之间,正如家奴所言,对方有神鬼之力,可借此随意杀“人”。
所以,她注定不能做“人”,她势必也要拥有和赤阳相似的东西,成为鬼神才能克杀鬼神。
以巫者身份入京,是少微最好的选择,做个巫者行走在半明半暗之间,在此间快速扎根生长,不必拘泥规则手段,才能尽快为仙台宫中那位尊贵的仙师布下一方诛鬼之阵。
巫者行走间珠石铃佩作响,少微踩着这叮叮咚咚之声,半边身子淹没在昏暗里,转头看向北方。
坐镇长安城正北的仙台宫此际灯火通亮,香雾缭绕,恍如一座真正的仙宫。
观星台上,一道墨色身影静立,其人凝望夜幕,雪白眼睫之下一双浅色瞳孔中倒映锁定着一颗闪动着的星子。
星象有变,这分明是天机入世的显兆。
此中细微初变,若想及时窥知,只有将他师门观星秘法修习到极致才可以做到,普天之下仅两人而已。
“师姐,它本不该入世,无声寂灭才是它的宿命。”赤阳低低的自语中带些讽刺:“你的慈悲怜悯向来无用,不过是将它推入一条更残酷的寂灭之路……这次也不会例外。”
“师姐,你我不妨拭目以待。”
观星台上,墨色披风随风拂动,化入夜色之中。
仙台宫最后方的居室中,明丹正打开今日冯序刚带人送来的一只竹箱。
她喜不自胜地取出里面的新衣新首饰,跑去镜前试着穿上戴上,镜中反复倒映着少女雀跃欣喜的脸庞。
待试到最后,镜中那张脸庞却又忽然有些扫兴。
明丹抱着那一堆衣裙,丢到榻上,只觉这些衣裙首饰再好看却也没机会穿出去,她只能私下穿一穿,平日里还是要和那些人一样每日穿着相同的青灰裙衫,实在败兴。
入仙台宫已有两年,明丹已不再和起初时那样觉得这身青灰衣衫也叫人欣喜了。她日渐感到这座仙台宫是一座笼子,日复一日困在这方寸地,做着同样枯燥的事,简直是一种煎熬。
她开始大胆向往外面的繁华热闹,可惜还要再熬上两年。
明丹在心中抱怨之际,想象着两年后认祖归宗时的场景,一时既是激动,又不禁有些忐忑。
上回“舅父”冯序过来看她时,曾说她的“阿母”最近似乎有了些好转迹象,虽然还是错乱糊涂,但不似之前那样频繁失控了。
她听了这话,自是心中不安,表面却要作出欣喜态,又连忙向冯序询问,能否将阿母的生辰八字带来,她想要在仙台宫中为阿母祈福,让阿母早日好起来。
冯序待她很和善,向来有求必应,当初在东莱郡“相认”时,这位温善的舅父便没有怀疑过她,始终都叫她觉得很安心。
想到这里,明丹赶忙又跑去那竹箱前,蹲身下去翻找,果然找到一团绢帛,展开后只见其上书写着一道生辰八字,必然就是冯珠的了。
明丹看着手中的八字,眼神纠结不定。
她在这仙台宫里所习皆是正统道学,符箓之类也至多是镇压邪祟之用,倒是没有能够妨碍生者性命的。
明丹眼睛一动,想到了神祠里的巫者,听说那里的人擅长见不得光的巫蛊咒术……
可是她要如何找到那里的人帮她做事?
况且此类事一旦被发现,于私会被冯家人怀疑来历,于法则是要被斩首的大罪。
明丹思来想去,到底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只好将那团绢帛暂时收起来。
她一边将绢帛收进妆奁里,一边在心中抱怨,当年冯珠分明伤得那么重,为什么还能活下来,且活得疯疯癫癫,真正的女儿早就死了,独活着也不过是种折磨,自己煎熬,害得身边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这时,夜风突然吹得窗子发出一阵轻响,明丹被吓了一跳,她心中发虚,突然想到什么,忙取出昨日让人捎带回来的一扎纸钱,拿起一只铜盆,跑去了无人的屋后。
她点燃盆中烧料,一边将纸钱投入火盆内,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你收了这纸钱,快快去投胎才是正事,来世说不定也能投个好人家……”
她话还未说完,一阵冷风卷来,吹得火势乱窜,明丹惊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连忙去抖落裙上沾着的火苗,待将火苗抖落,却见崭新的衣裙已被烧了个窟窿出来,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害怕,赶忙跑离此处。
明丹一边跑,一边想,等白日再来收拾好了,反正她让人捎纸钱时的说法是想要祭祀养母。
又想着,这只凶鬼真是不领情!还是说,此恶鬼果真修为高深到了一定地步,乃至能够察觉到她心中想要对冯珠不利的想法?可她只是想一想,又不曾真的去做啊!
明丹心惊肉跳,一整夜没敢熄灯。
而被她称之为恶鬼的少微,在此一夜离开了神祠,果真如一只修为高深的黑色鬼影般无声跃进了夜色里。
神祠在南,少微则带着沾沾向更南面探去。
在进城的前一日,少微在驿舍过夜时,拿到了一团绢布,其上画着一方简单到粗陋的地图,好在地图范围不大,从神祠往西南方去,约二三十里,便是图上所示终点。
夜间奔行二三十里,于少微而言自然不是难题。但穿街走巷探路,又要避开夜间巡逻的军士,实在很耗时间,少微虽在这座长安城生活过,但几乎不曾外出走动,对城中远远称不上熟悉,此刻犹如一只真正的外来狸,小心戒备地在夜色中摸索前行。
然而务必还要留出返回神祠的时间,是以这一夜少微只是大概探了路,便及时往回赶,打算明晚再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