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那小巫要被问罪,本官也难逃罪责……”太常寺卿深深叹气,他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特意提前催促那些三年一批的巫者入京,可谁知好心办了祸事,那不要命的小巫竟给他捅了这样大的篓子。
若非那小巫假借的是太祖皇帝的名号,只怕等不了四日,今日就要掉脑袋了!
太祖皇帝,那是陛下亲爹啊。
陛下纵然再不相信,却还要顾及人言,总要等四日后那预言落空再降罚,才不会被人诟病非议。
太史令想宽慰上峰,只能试着小声道:“有无可能此巫果真被太祖降身了?”
太常寺卿扭脸看他:“你是说果真要有大丧了?”
太史令赶忙惶恐改口:“岂敢……”
“她就敢!”太常寺卿忿忿道:“真是不怕死,敢妄言什么大丧。这是摆明了被人丢来送命的,一颗棋,死棋。”
来日绣衣卫审起来,还不知要牵扯到什么人……妖言惑众,说是供出幕后主使,却很有可能只是栽赃,真真假假,谁也弄不清,这样的手段见多了。
斗且斗吧,死就死吧,怎偏偏要死他太常寺门口!
太常寺卿只觉晦气得要命,实是一场无妄之灾。
紧跟着离开的太子刘承浑浑噩噩。
内侍帮他撑着伞,他看着伞沿边滴落的雨线,眼前不停闪过神祠中发生的一切,以及那双格外寂静灵性的眼睛。
也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她说的话很可信……
大丧吗?
仙师已经明言父皇不会出事,那……他呢?他是储君,若他死了,应当也算是龙气泄走的大丧吧?会不会要应验到他的身上来?
刘承感到一阵恐惧,脚步愈发沉重,疑心自己命不久矣。
赤阳也退出了正殿,在一名内侍的指引下,朝着左侧宫室走去,为接下来的符箓法事做准备。
行于长廊中,赤阳听着耳边雨声,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妖言惑众?栽赃构陷?
还是……有虫子想要应时节而出洞?
若是想出洞冒头,这虫子却也太莽撞盲目了。
历来预言卜测诸事,卦象根本不会细致到如此程度,卦象所显大多是方位以及气机走向,余下的便要靠起卦者来解卦推演,但天意莫测,越是高明的起卦者越是深知话不可说得太满的道理。
可那不知名的小巫不仅直指将有大丧发生,又言明了四日应验之期……这并非高明的行事之法,而即便巫者历来没有顾忌,但赤阳又分明确信,据星象来看,近日根本不会出现国之大丧,除非有世道秩序之外的来客,闯入宫中刺杀天子——例如,那位真正的天机。
但再是天机,也是肉体凡胎,皇帝又已有防备,岂会给人下手的机会。
不会有大丧出现,而这只虫子注定要成为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雨水浸湿了土壤,天黑之后,有细小的虫子开始悄悄破土而出。
虫兽不鸣则已,一鸣必要惊人,越是经历过厮杀的凶猛虫兽,越能够懂得此一生存捕食之道。
雨水滂沱,无灯的静室中仅有一缕薄光从高高的狭小的窗洞中斜着落下来,照在一双湛亮的眼眸上,黑瞳长睫,寂静锋利。
这间静室位于神祠后殿,室内一张竹榻,榻上一只小几,再无其它陈设。
少微屈膝坐在竹榻上,听到门从外面被打开的动静,掩去锋锐之气,伸手抱住身前的膝盖。
郁司巫从外面走进来,跟在她身侧的女巫手中提着灯。
看着抱膝而坐的少女,郁司巫的眼神比雨夜更沉,紧紧盯着那团身影。
眼前这个少女安静寻常,更加证明今日她在神祠中看到的那股杀伐傲戾之气只是一瞬间的幻觉,又或是受那雷声和招魂幡的影响,才叫她晃了神。
郁司巫心中那股脆弱的侥幸彻底崩散。
而那个少女看了一眼她身后,却是道:“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还敢若无其事地要吃东西!
郁司巫克制了一整日的情绪终于爆发,她疾步上前,弯身一把抓住少女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质问:“是谁指使的你?你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为何要拖累整座神祠下水!神鬼在上,你纵是死,我也绝不叫你安宁!”
郁司巫眼中满是恶毒的怨恨诅咒,她最在意的信仰被这只该死的狸猫冲撞,她无法不愤怒。
少微由她攥着,仰着脸与之对视,道:“太祖降神于我,不是好事吗?我也在帮你们。”
郁司巫怒极冷笑:“大言不惭,太祖为什么会降神在你身上!”
少微:“这要问太祖,我怎么知道。”
郁司巫恼得面色狰狞:“还敢胡言!”
少微依旧平静:“你会感激我的。”
这自说自话的模样活像一头不通人性的兽、一只气死人不偿命的狸,郁司巫简直忍不住要动手了。
一旁的巫女低声劝道:“司巫,寺卿有令,要等四日后再发落她……”
郁司巫强忍着恨意,猛然将人往后一推,撒手而去。
少微觉得她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依常理而言自己合该仰倒,否则很异样,于是自行往后躺倒。
躺下之后,没有立即起身,遂干躺着道:“我是必须要吃饭的。”
郁司巫回头看了一眼,愈发被激怒,只觉对方俨然已是一副死狸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了,只得怒声道:“给她送饭!让她吃足了四日的断头饭!”
这断头饭少微吃得也安然,填饱肚子后一夜睡到天明。
这样吃饱就睡的日子,少微重复了整整两日,雨水也下了整整三日。
此日晚间,少微听到窗洞处传来一点异响,这本就细微的动静在雨夜里更加隐蔽了。
这间静室的窗户很高很小,只拿来透气用,而非观景。
少微被关在此处,被人严加看守,四面除了门便是这一道小小窗洞,也是为了阻断她逃跑的可能。
黑暗中,少微踩着榻上的小几,飞身一跃,单手扒住了那窗洞,如一只臂力惊人、悬挂作长条状的狸,她定睛一看,只见窗洞处扎着一只飞镖,飞镖上扎着一团麻布。
少微拔下飞镖,滑落下来,坐在榻上,展开麻布,熟悉的大大丑字映入视线,其上曰:“要我现杀一个吗?”
第088章 花狸进宫
这用词依旧浅而白的一句话,却还是叫少微难得思索了一下,在昏暗中盯着那“现杀”二字。
此二字倒也不陌生,还在桃溪乡时,每每去往郡县集市,贩卖家禽的鸡笼鹅筐前总会竖着一只木牌,上头便拿炭笔写着“活禽现杀”四个大字。
但家奴专程潜入神祠送信,自然不会是为了给她杀鸡宰鹅,少微思索了一小会儿即目露恍然之色,这是要现杀人的意思。
少微借此推断,她那八字预言必已得到了充分的解读以及扩散——乃至让家奴也一并认为,必须死上个把有身份的刘家人,使龙气动摇,破土办一场大丧事,这预言才能被应验。
家奴有此结论,是这两夜在京中各大权贵府邸屋顶上偷听的成果。
自那晚少微托他帮忙打听鲁侯府之事后,少微便再未回过小院,一直留在神祠中为二月二的祭祀做准备。
少微已提前告知过他,她打算借二月二的祭神大典来结束这窝囊蛰伏的日子,她将要施行一场高明骗术,务必一骗即中,一鸣惊人。
家奴询问自己能否派得上用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家奴只觉一个人便能完成的骗局,其规模必然也大不到哪里去,且骗人总比杀人来得保守,于是他便安心蹲在家里等结果,等她行骗凯旋、庆贺鼓励,或是等她挫败归来、总结经验。
可二月二祭典结束的当晚,依旧没能见到少微回去。
家奴不放心,连夜潜入神祠,随便找了个屋顶,便偷听到几个女巫在恐惧地谈论并唾骂一个新来的疯癫小巫,说那小巫竟在大典上宣称自己被太祖皇帝降神,势必要连累神祠上下人等。
彼时夜空响起一声雷,屋顶上的家奴只觉被击中。
死去的太祖魂魄是否被招回不得而知,活着的家奴魂魄几欲被惊飞却是实情。
分明答应过他会再三小心行事,可她的骗术竟是转头冒充天子父,世上再没有比这规模更大的骗局了。他以为的放下刀刃拳脚的保守之法,实则是另一种更加上不封顶的猖獗冒险。
幸而第一侠客向来内敛,否则必然要在屋顶上抱头尖叫出声。
彼时赵且安沉默着仰头看向夜空,恍惚觉得这京城的天被捅了一个洞。
但好歹也养了这孩子一段日子了,他相信这孩子虽然大胆,却并不痴傻。
于是耐心等待了一日一夜,并四处偷听那些参与了祭神大典的官员们的被窝夜话。
家奴听到最后,得出总结:需要死至少一个和龙气有关的人。
家奴渐安心,心想少微跟着姜负学艺,应当也会看相望气,说不定是知晓哪个人大限将至,打算捡个现成,设下此局。
然而又耐心等了一日一夜,家奴四处探听了一通,不禁微微皱眉:怎么还没人死?
按照他从不多事的习惯以及天生的超乎寻常的古怪冷静,他本该继续等待,可自从有了那声“赵叔”之后,他莫名觉得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扎捆住了,不自觉地就想挂心操劳。
于是今夜再次潜入神祠,询问她是否需要他去现杀一个。
只剩不到两日了,杀人也是需要时间的,皇帝肯定杀不成,同在宫中的太子也有些难度,但住在城东的一些皇亲宗室可以挑两三个作恶的作为平价替死鬼,保证杀掉这些平替的同时,争取试一试太子那边,此计划谓之保三争一。
至于为何是城东的宗室,自也是有讲究说法的,据说赤阳同时卜算出了东面将生变故,刚好蹭一蹭赤阳的说法,掩饰混淆杀人带来的异动。
不同于少微那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神祠八字预言,赤阳的这则卦言知晓的人并不多,家奴之所以会及时得知,是刘岐派去跟随少微的暗卫透露。
那十名护卫受刘岐之令,护送少微入京后,也一并留在了京中。
如今少微身陷困境,为首的暗卫便适当传递了一些消息给赵且安,这一举动在刘岐允许的便宜行事范围之内。
对方前去送消息时正是深夜,彼时望着那一身漆黑遮面的暗卫,赵且安欲言又止。
身为长辈家奴,他自当做好最坏打算,杀人终究是直白下策,未必能够混淆过去,倘若少微仍被押去绣衣卫审讯,他自然要出手将人劫走,到时不知这些六皇子的暗卫能否搭把手?
但家奴本就不善言辞,想到自家孩子在干的事:冒充六皇子的大父去骗六皇子的阿父——他不由感到些许难为情,便没有再冒昧开口邀请对方参与劫狱。
在少微看不到的地方,家奴已有许多计划,但家奴也清楚自己的计划过于朴实,到底还要知晓孩子是否真的需要,否则便要成了盲目添乱的劣质家长。
此刻家奴伏在静室对面的一座屋顶上,身形与雨夜融为一体,无声注视着那间静室。
不多时,那静室的窗洞上隐隐一动,显然屋内之人再次攀了上去,旋即洞中探出一只手,在夜色中摆了几摆,做驱退劝离状。
家奴会意,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保三争一的计划取消,且静观她接下来能否脱身,若不能,只好着手劫狱。
静室内,一身牛劲好多天无处使的少微已将那团麻布撕得比猫挠得更烂、比鼠啃得更碎,再辨不出字体痕迹。
而后她手里攥着那团碎渣,跪趴在榻下,将矮榻掀起一角,扛托在肩上,单手拿飞镖撬开榻底一块儿地砖,将碎渣均匀洒进去,再将砖压好,把榻摆正。
末了,在室内看了一圈儿,遂又飞身扒住那窗洞,闭起一只眼瞄准了院中最高的一棵大树,将飞镖抛飞出去,稳稳扎在粗壮树杈上。
做完这一切,少微拍拍手重新躺下,转头看向东面,闭眼之际自语:“谁说一定要现死的才算破土泄龙气。”
静室外的雨又持续下了一夜一日。
二月初六,第四日来临。
此日天色虽依旧没能彻底放晴,好在雨水总算休止,负责观测气象的太史令眼见云层散去,不禁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