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06章

在晁长老万长老私下来寻他谈论起此事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太叔泗坐在椅子上,不由地生出了一种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的感觉,而这定数的一端……显然握在夏楝手中。

好像……真的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这位紫君开始。

那、是不是也包括自己的临时起意突如其来呢?想起前日临别,她的那句“很快会再相见”,难不成不是给他吃定心丸,而是知道他会赶来山上?

在思谋擎云山的出路的时候,太叔泗还有一个不解之谜。

昨夜,那道杨丰年少时候的虚影冲出堂中,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可是自年迈的杨宗主头颅中飞出的、那道落到夏楝手中的金色光团,到底是什么?

大部分的山上弟子,都不知道内情。只知道无所不能的宗主殡天了。

许多人心头悲痛,忙忙碌碌地准备丧事种种。

而以执法堂杜长老为首的几位,却也找到了太叔泗。

他们并没有虚与委蛇,直接跟太叔泗提出了要推举杜长老为继任宗主。

也是从此时,太叔泗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少宗主杨容并不是在山上长大的,事实上,在他找来擎云山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擎云山还有个少主。

关于此事,杨丰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在见了面后,便传令宗内,宣称杨容便是少宗主,后来又叫他执掌暗部。

甚至没有人知道,杨容的母亲是何人。

原先杨宗主在的时候,没人敢提这件事。

但时移世易,且毕竟此事存疑……而且从资历到修为来看,也确实是杜长老更胜一筹。

杨容带着伤,脸色惨白。

他虽掌握暗部,但暗部是隶属于执法堂的,而且他在宗内的威望也远比不上杜长老。

杜长老满脸肃穆,道:“我也并不是想趁机夺权如何,只是觉着有能者居之,为了擎云山的将来着想,才做如此打算。”

他旁边的一位护法道:“正是如此,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宗门也是同样,杜长老为人稳重,修为又高,比少主更加适合。”

太叔泗看向杨容。

晁长老讥讽道:“这些话,宗主在的时候,你们可敢说么?”

杜长老皱眉道:“老宗主神智不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不过是论资排辈,也是为了宗门着想,何况少主身体残疾……也实在需要好生休养,一应操劳的事情,不如且由我来代劳就是。”

杨容面色淡然:“不必说了,既然监天司的太叔司监跟夏天官在此,我一切都听两位安排。”

就算宗门自己推举了继任宗主出来,也需要监天司准了才得行,故而杨容这般说,也没什么错处。

杜长老也看向了太叔泗。

太叔泗却不言语,反而看向夏楝,问道:“紫君怎么看?”

夏楝瞥见他的目光,又望向前方的众位内门长老护法等,说道:“可还有人有意于宗主之位么?”

杜长老头皮发麻。

方才他故意地只跟太叔泗说话,倒不是轻视夏楝,而是因为昨日金阁内那一场如梦如幻却又如真的境界,让他对于这个小女郎生出一种天然的畏惧。

他能够看透太叔泗的修为,却没法儿看透夏楝,甚至隐隐地不敢揣测。

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她审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将说不说。夏楝道:“无妨,杜长老也说了,有能者居之。只要觉着自己合适的,皆可以毛遂自荐,众人公平竞争,左右都是为了擎云山的将来着想,必定要选出一个极为合适,有眼界,能担当,大局观的宗主。”

这一句话很是动听,确实也让几位护法有些心动,其中两人按捺不住,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杜长老的号令的。

夏楝又看向杨容道:“杨少主呢?”

杨容望着自己的残腿,惨然一笑:“我么,我怕是没有资格。”

夏楝道:“尔父起于微末,从双手空空一无所有起家,百年来东奔西走,殚精竭虑,这擎云山上下一砖一瓦,都是在他眼皮底下逐渐成形,直到如今规模,这都是他的心血筑成。你莫非连尔父一点心气都未承继?”

杨容双眼泛红,泪盈于睫:“我……”

夏楝道:“各位可知道身为宗主的责任?”

大家彼此相顾,杜长老傲然道:“自是要振兴宗门……不至于堕了擎云山百年威名……”

夏楝看向杨容:“你呢?”

杨容茫然。

夏楝道:“各位不妨好好想想,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公平的法子,兴许能够大浪淘金,找出最适合擎云山的继任之人。”

杜长老颇为忌惮,小心谨慎地望着夏楝问道:“不知夏天官说的是何法子?”

其他众位也都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夏楝微微一笑,双目之中光影粲然。

杜长老是吃过“大亏”的,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还未反应,便听到山上的钟声乱响,一声比一声急促,竟似是有人闯入护山大阵。

敌人来的甚急,杜长老飞身出去,定睛看时,见山下第一波的弟子已经横七竖八倒了满地,而在空中,赫然而至的……赤瞳,坦身,深色皮肤,头生弯角,手爪锋利,持着各色兵器,竟是魔族。

杜长老震惊,心中响起一声哀叹。

寒川州本就临近北蛮,这百年来因为有杨宗主坐镇,边境虽有战事,但却不曾有过妖魔大肆进攻的恶事,更别提妖魔攻入大启境内,直接杀到擎云山的地步了。

如今见魔族现身,那必定是因为他们也察觉了杨宗主的陨落。又趁着擎云山上下慌乱的时机,准备覆灭宗门。

杜长老只觉着心头冰冷,不由地开始怀念那个看似糊里糊涂实则出手便极狠辣的老头。

与其落在这些魔族手中生不如死,倒还不如死在杨丰手中更好。

真是没有比较就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此刻陆陆续续又有几位长老赶到,护山大阵摇摇欲坠,一名魔族纵身撞入,抓住一个弟子便啃了一口,血淋淋地。

晁长老怒喝一声,手拈剑诀,顷刻间万剑齐发。

万长老也双手连拍,将几个趁机冲进来的魔族击退。

杜长老一咬牙,他的灵蛇之鞭先前在那场乱斗之中“不知所踪”,此刻只能拔出了绕身的软剑。

可就在这时,头顶阴影笼罩,铺天盖地,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魔影逼近,他一张手,护山大阵粉碎,那只手顺势探入,竟将晁长老握在掌心,用力攥紧……

杜长老看的分明,胆战心惊,原本想要一拼的心思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雄心全消,何必呢……没了杨丰,擎云山覆灭在即,自己留下只能白白送了性命,不如且留待有用之躯,以图后事……

杜长老当即召出法阵,便要离开,只是身形一动,一名妖魔抢过来,手中套索顿时将杜长老捆缚。

那妖魔叫道:“我抓住了他们的宗主!待我尝尝他的心肝儿是什么滋味!”

眼见妖魔狞笑逼近,杜长老吓得胆裂,叫道:“住手!不要杀我……我并非宗主,乃是宗内长老……我们少宗主才是继任宗主!”

那妖魔撤手,杜长老跌坐在地,气喘吁吁。

耳畔忽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唤道:“杜长老。”

杜长老惊地回头,眼前景物陡然变化,什么尸山血海场景惨烈……尽数消失。

他竟好端端地正在议事堂内,哪里有什么妖魔入侵。

刹那间,脸色惨白。

此时太叔泗道:“杜长老,觉着如何?”

杜长老看向夏楝:“夏天官你……”

还是……又中招了!

晁长老脸色怪异,道:“你倒也不必自愧,毕竟你不是第一个。”

杜长老一怔,猛转头,却见先前主动“毛遂自荐”的两位护法,其中一个倒在地上,脸色痛苦,而另一个,则手足微微弹动,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轻松。

“他们……”

太叔泗却道:“何不同来一观。”

杜长老这才发现,太叔泗跟初守,还有那几个少年,都守在桌前,而在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他认出那原先是宗主金阁内悬挂着的,不知为何在此。

而最让人惊异的是,水晶球上闪烁的影像。

其中一个,是那脸色痛苦的护法,只见他正被魔族所擒,酷刑加身。

而旁边一幕,却是另一护法,却见他正使出神行之法,俨然正迅速地逃离擎云山,口中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杜长老脸色更白了几分,抬头看向晁长老。

对方却没有理会他,而只望着另一侧的水晶球。

杜长老忙折过去,却见那里出现的赫然正是杨容!只见他撑着断腿,飞快地向着万法堂内而去,身后大批妖魔追上来。

“原来少主也逃了……”杜长老心想,略微好过。

不料杨容冲进万法堂,纵身来至二层楼上,那里安置的,是擎云山护山大阵的法阵所在。

“他要干什么?”杜长老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杨容凝视着那护山大阵的法阵,忽地笑的悲壮:“父亲,我……无能,护不住擎云山,但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魔族侵入大启,肆虐百姓……孩儿不孝,这就来找你。”

说完之后,他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到了法阵中心,随着一阵剧烈的白光闪烁,擎云山连同这一波入侵的魔族,尽数化做一阵巨大的烟尘!

杜长老步步后退。

而此刻原本盘膝在地的杨容,咬紧牙关,一声不响地昏厥过去。

其他两位护法,也相继醒来,当意识到发生何事之时,受刑者摇头叹息,逃跑者羞愧不已。

直到此刻,夏楝才道:“此关称作’问心’,诸位可知,要统领一个宗门,考验的不仅仅是修为,更是品性。各位意下如何。”

满座垂首,鸦雀无声。

太叔泗看了这一场事关宗主的“考验”。

想必经历过的、跟旁观的众位,但凡见了杨容之选择的,就不会再对谁继任宗主产生异议。

杨容恢复过来后,如梦似幻,眼见擎云山还在,竟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先前夏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了。

他会好好地守着擎云山,绝不会放弃。

一如他的父亲。

止渊中出来的那些少年,本来杨容想将他们都放走,谁知其中有约略一半的少年不肯离开。

他们自愿留下,要走的人,则由专人赠予银钱,护送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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