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11章

“怎么怪?”

夜红袖道:“我们都来了半天了,怎么神木府的天官跟执戟者,没来见我们呢?”

谢执事想了想,道:“许是还不知道我们来了?”

夜红袖道:“这不可能,他们十万火急的求援,必定留意县内的灵力波动,我们又没有隐藏行迹,他们怎会不知。”

就在此刻,谢执事转头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响动?仿佛从刚才一直在响。”

“哪儿有,你疑神疑鬼吧……”夜红袖不以为意,可菜说完,耳畔果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她竖起耳朵,道:“这是什么……念经?念咒?”

谢执事转头四看:“这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夜红袖皱眉:“不对劲……快离开这里!”

两个人正欲离开这大槐楼,却发现入口大门竟不复存在。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楼内,景色突变。

明明是大白天,光线却迅速暗淡,似乎阳光在瞬间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红色气息,这红色的煞气在楼内徘徊涌动,犹如无形的藤蔓蜿蜒,依稀似有骇人的鬼哭阵阵,阴风荡起,仿佛有无数阴魂开始出没。

整座楼在刹那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炼狱樊笼。

耳畔的诵经声越来越大,但不是夜红袖跟谢执事所熟悉的那佛家或者道家的经文,而是完全听不懂的……而且令人心跳也随之加快。

两个人即刻背对着背,警惕防范,忽然谢执事道:“你看!”

夜红袖扭头,惊见从大槐楼的门口处,显出一道身影,那身影极高大,杀气腾腾,看不清面目,但能瞧出,是一尊实打实的凶煞神。

“这是什么东西……”似尸非尸,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又不是崔三郎那种尸僵。

但比尸僵看来更厉害百倍。

诡异的诵经声中,那东西缓缓向着两人走来,随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谢执事几乎腿都在打颤。

原来那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尸僵,而只是一尊……双眼空空洞洞的骷髅。

白骨森森的右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刀,刀刃上还有黏湿的鲜血正往下滴落,左手则提着一物,谢执事无意中瞥了两眼,顿时惊叫起来。

被这骷髅提在手里的,竟是一个正滴滴答答淌着鲜血的头颅,最可怕的是,在谢执事看向他的时候,那头颅突然睁开了眼睛,流着血泪的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口中发声道:“你看什么?”

此刻,谢执事魂飞魄散,再度后悔自己为何要自讨苦吃。

太叔泗往槐县赶来的时候,夏楝跟石内侍初守一行,借用传送阵来到了中燕。

对于初守而言,这真是难得新奇的体验。

虽然他之前来过几次中燕府,但如此前来,还是头一次,且快的很,原本要一两天的路程,不过一刻钟,人已经到了。

这法阵的一端设在燕都之外,本地的天官早预备着迎接,不是别人,还是旧相识。

就是之前陪着谢执事赶到素叶城的中燕府赵天官,旁边是他的执戟者,那名捧着宣花大斧的吴执戟,他原本断了的手臂此刻竟然恢复如初。

赵天官上前寒暄几句,请夏楝等上了马车。

初守本来想骑马,夏楝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跟着钻入了车内。

突然一怔,原来车中除了夏楝,还有一个白惟。

初守对这个白先生的感觉不算很好,虽然他先前帮自己搬运过那些法宝兵器,但……不知为何,总觉着甚是抵触,尤其难以忘记,他那似是而非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怪怪的。

原本笑容满面,以为可以跟夏楝独处,谁知多了一个大大的现眼包。

初守收敛了三分笑,却毫不客气地在夏楝身旁坐下,道:“叫我上来干什么?必定又有好事。”

夏楝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包着的帕子,尚未打开,初守便隐约闻到一股香气,笑道:“是好吃的么?不用拿出来,我不饿。”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夏楝忽然问。

初守怔住,凝神想了想,他正经吃东西,似乎还是昨夜在擎云山,陪着杨宗主吃的那碗面。

早上众人吃东西的时候,他在点算自己的战利品,中午到了神火府,因为分别在即,大家并未坐下吃饭,只草草应付。

石颖递给他几个包子,他随手都给了钱大宝他们。

直到此时,被夏楝一问,才想起来。

初守道:“我、我不太饿。”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多半是那擎云山上的风水好,我非但不饿,而且十分精神。”说到这里,他翻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腰间的旧伤处给夏楝看:“对了你瞧瞧,我原本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如今都好了……是不是因为擎云山是仙山,风水养人的缘故?”

白惟在旁侧目,这百将竟是这样百无禁忌。好歹夏楝还是个女郎,他竟丝毫不见外。

不过……白惟忍不住瞥过去,见那掀起的衣裳底下,那腰竟是精瘦一把,没有半丝赘肉,看着窄窄的,却偏偏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勤于武功练出来的,却没有什么伤痕。

初守察觉了白惟的眼神,赶忙用袖子遮住他投来的目光,自己的皮肉,岂能给不相干的臭男人看见。

夏楝低头打量了会儿,伸出手指摁了摁。

初守没料到她会如此,那肌肉本能地一弹,整个人身子弓起,向后微微缩回去。

“你你……别碰。”初守小声说。

俊朗的脸上,却是猝不及防的一点罕见羞赧,所谓“别碰”,倒像是别有一番意味,欲拒还迎。

白惟原先被他刻意挡住目光,已经翻了白眼,又听了这句,越发无语地看向车顶。

夏楝笑笑,说道:“果然愈合的很好,都看不出来有过伤。”

初守把衣裳放下,平了平,道:“是我说的缘故么?”

夏楝垂眸道:“还有……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初守眉峰一动,挠挠头道:“那可不是我贪嘴……我没想都全吃了。起初我只尝了几颗而已,其他的都包了起来,后来受了伤,醒来后就找不到了。”

那丹药入口即化,他伤在腹部,偌大一道伤,鲜血涌出,把那些丹药浸透,刹那间大量的丹水融入体内,走遍了四肢百骸,奇经八脉……这些,初守自然不晓得。还以为都散落在止渊中了。

夏楝道:“我知道……只是无意之中罢了。”

初守见她相信,才又道:“天晓得,我原本还想带一些给你看看,还有三颗叫’长生’的,我自然是不信吃了真的会长生,但我一颗都没动,可后来也都一并找不见了。你说奇不奇,不知便宜了哪个。”

夏楝已经打开了那个帕子,里头却是一颗极小的丹药。

初守此时看见丹药就觉着难受,隐隐有些抗拒,摇头鼓腮地说道:“我不想吃……”

夏楝拈起来,放在掌心,就这么举着送到他唇边。

前一句还不想吃,眼见如此,初守嘿嘿一笑,立即张嘴,凑着她的掌心猛然一吸。

那颗丹药瞬间入了口中。她身上的馨香合着药香,冲入五脏六腑。

初守吞了之后,才想起来,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止住,低头,却见柔白的小手正悄悄地握住了自己的大手。

初守震惊,先下意识看向白惟,却见白先生垂眸,双眼半闭,还好没往这里看。

“你干什么?”初守凑近夏楝,悄悄地说。

夏楝道:“忙了这两日,你多半还没合眼吧?不多时就要进城了……你何不歇息一会儿。”

初守眨了眨眼,才要回答“我不困”,却不知怎么,只觉着她的声音极是温柔动人,就像是她温暖柔软的小手在抚慰着他的魂魄。

“我我……”他似乎还要挣扎。

夏楝柔声道:“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你不用再撑着……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初守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温柔,从来没听过小紫儿是这样温柔的口吻……”却只是对着他,何其有幸。

他的唇角挑出一个笑,头微微一歪,靠在夏楝的肩头,“睡”了过去。

初守不知睡了多久,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

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本能地张口叫道:“小紫儿?”

虚空中,有个声音说道:“谁是小紫儿?”

初守愣住,心中一片空白,竟好像确实忘了自己在叫谁,他索性问:“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我就是你啊。”

初守骇然而笑:“什么话,我是我,我就在这里,谁又会是我?别装神弄鬼的,待我把小楝花叫来,她轻易一指头灭了你。”

黑暗中那人嘿嘿地笑,道:“什么小楝花?那又是谁?”

初守呆住,抬手摸摸脑袋,居然又想不起来。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捶了捶头。

黑暗中那个声音却又响起:“可怜的家伙,她都不要你了,都把你丢下了……”

初守喝道:“闭嘴!你到底是谁?”

“我?我说过我就是你。”

“那我是谁?”初守本能地问。

“你?”那个声音低笑了几声:“你是渊止啊。”

渊止。

这两个字响起,如同擂鼓。

初守脑中蓦地闪过一些碎片——是在止渊中,他自空中坠落,濒死一刻。

不,不是濒死,是已经死了。

当时他明明浑身骨骼碎裂,腹部致命伤,七窍流血。

他为何还会活?

血液流动,他似乎看见那些他从丹堂里偷来的药,化成一股股的丹水,流入他的体内,随着血液,不停地涌动,经过每一道脉络。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突然场景变化,竟是在擎云峰上,杨丰临死一刻,握住他的手:渊止,我……

不不……初守天然地抗拒回想,但那片段还是不由分说闯入他的脑中——

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沉声说道:“你不能这样做,我不答应。”

而那个女子回答:“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会解开你的魂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魁伟的男子,落拓沧桑,靠在一口极大的棺木旁边。

他垂眸,看着膝头上一把雪亮的长刀。

刀刃上倒影出一双眼睛,幽沉深邃,似曾相识。

然后……刀光一闪!利落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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