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28章

将军夫人听出他短促的这声里含着的酸楚,抬手在他头顶抚了抚:“罢了,又不是认真的责怪你,何况我是老毛病,于你不相干,只是叫你不必跟着操心而已。”

“娘,我找的这个大夫真的跟别的不一样……他是有大本事的,你也听说过夏天官吧?这位先生是她身边的人,别人请都请不到。”

将军夫人沉默。

初守以为她心动了,便道:“如今他就在家里,我去叫他进来。”

“抱真。”夫人却唤了声,“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的情形自己知道,不想再求医问药了。你叫他走吧。”

初守很意外:“人已经来了,进来看看又不妨事……”

“我乏了。”夫人却打断他的话,道:“你去吧,我要歇着。”

初守呆呆地看着母亲,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将军夫人却已经回身,不再理睬他。

初守只得起身,慢慢往外走,心想着母亲此刻心情不好,或许再等等。

将到门口,却听得夫人又道:“那个夏天官,我也不喜欢,你以后不要接近她。”

初守猛地止步,匪夷所思:“娘,你在说什么?!”

将军夫人淡淡道:“你要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听我的,你要不想认,也由得你。”

初守双眼圆睁,他很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性,这一句话绝不是随意玩闹而已。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满心的震惊不解:“您都没有见过她……”

夫人的语气有些冷:“出去。”

初守的执拗犯了:“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娘,这一件不行。”

夫人冷笑:“你长大了,比先前更有主见,既然你选了,以后别来见我就是。”

“我为什么要选!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讲道理?”初守气急,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滚出去!”将军夫人陡然起身,大声喝道。

刹那间,小小的斗室之中,隐隐似有啸声。

初守窒息,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心中的委屈,不解,伤心,一点愠怒,都化成了眼中滚动未落的泪。

人影一晃,是初万雄从外入内:“怎么了?”他有些张皇地问,“好好地怎么又斗嘴了?”

将军夫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初守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白了那么许多。这样垂首的样子,仿佛是个迟暮的老人。

他心中的酸涩无法言喻。

初万雄示意他先出去。

初守退后了一步,又抬头看向将军夫人,道:“娘若不许我见夏楝,我答应就是了。但我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见或者不见,她都在我的心里,这点儿……就算我死,死了化成鬼,也绝不会改。”

“住口!”将军夫人再度大吼了声,却没来得及拦住他。

“抱真!”初万雄也提高声音。

“您保重。”初守默然。

他来到外间,却见院门外,白惟悄然站在那里,脸色极其古怪。

四目相对,白惟幽幽道:“刚才,你不该说那句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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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守太难了[爆哭]老白:小子我突然看好你了[害羞]别担心,主人最擅长治理各种型号的不服[撒花]

第79章

初守想问白惟是哪句不能说, 但又好像猜到了。

他便没有再提,只道:“你怎么过来了?”

“是令尊见我在外头,本想领我来看看, 谁知……不巧了。”

初守叹息着点头,跟他往外走, 说道:“大概是我不好,早些年一声不响就跑了, 让母亲很伤心, 这两年眼睛都坏了……她原先就不太爱出门,只喜欢看点话本子, 如今更连这点乐趣都少了, 我这当儿子的,还不如没有……净惹她生气了。”

白惟很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你还不听令堂的, 乖乖改了?”

“改什么?我又没有错。”初守摸了摸后颈子,无奈道:“我虽不愿意让母亲动怒,但违心的事……我应什么?何况她是没见着夏楝,若是见着了, 只怕比我更喜欢呢。”

白惟听不得这话,便又抿着嘴歪着眼睛睨他。

初守道:“你是什么表情?不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 只是……你喜欢就罢了,也不必就张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吧。”

“又不是犯法的事,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

“总之你留意点儿吧,先是惹得令堂不快,后续还不知又招惹什么呢。”

“我自心仪一个人而已, 碍着谁了?”

他竟愈发起劲儿了。

白惟索性闭嘴。

初守却有陪笑道:“白先生,你先在我家里住上两日,横竖夏楝出宫后, 我也要接她过来,等我娘亲回心转意了,你再给她看看。”

白惟沉吟:“你就这么肯定,主人会来你家里?”

“她是第一次进皇都,举目无亲,不来我这儿又能去哪儿?何况我身为地头蛇,也要一尽地主之谊。”

“你话说的……这么怪呢。”

“意思到了就行,我又不是读书的,不会那种文绉绉,信达雅。”

白惟失笑:“说你不懂,你倒是挺会的,连信达雅都知道。”

初守道:“我好歹也认得几个字,够用就行了。”

说着话,初守带了白惟去了客房,那边儿正好老管事也给萧六安排了住所。

原来将军府的这些人,多数都是边关退下来的,一半以上是跟过初万雄的旧人,萧六进了这府里,大家看他如此,就知道其遭遇,一应上下,意气相投,相谈甚欢。

初守安置了他们,自己不死心,又骑马去宫门口打了个转,禁卫已经换了班,但因为方卫尉事先叮嘱过,他们一看初守,立即派人去请。

方卫尉赶出来,先是为春风楼的事赔了不是,又询问他去了何处。初守只说把萧六弄到府里了,方卫尉听后长叹。

初守又问道:“里头有消息没有?”

方卫尉笑道:“为了给你探听,我跟别人班次都换了,就预备着你来问呢。我先前料的不差,今夜怕是不得出宫了。”

初守问:“不出来也没关系,顺利么?”

方卫尉道:“应是无事,如果有妨碍,内殿就不会那么悄无声息的,早就惊动禁卫了……先前监天司的太叔司监带了人来,也一径去了,方才你来之前,我看着已经宣了内侍官入内,倒像是风平浪静了似的。”

初守怀着一丝希望道:“这若是已经解决了,那也该出宫了。”

方卫尉笑道:“你又心急了,莫说是夏天官,今晚上只怕太叔司监也会留在宫内呢。总之你安心,今夜我替你盯着,横竖明儿就有消息了。”

初守思来想去,看了眼旁边的禁卫,把方卫尉往旁边拉过去。

方大头一看他这举动,便有种不妙的预感:“干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初守说道:“打个商量……你看能不能……”

他使了个“你懂我”的眼色。

方卫尉起初不明,可到底了解他的性子,顿时摇头如拨浪鼓:“这如何使得,你少异想天开,想把天捅出个窟窿么?我还想要这脑袋在肩膀上多安稳几年呢。”

初守哼道:“什么了不得的……先前我在街上遇到太叔泗,他还请我一并同行呢,只是我惦记着家里,才没答应。”

方卫尉甚是意外:“你竟连太叔司监也相熟?”

初守道:“笑话,我们是从素叶城开始的情分,到擎云山也是同路,乃至从中燕府到皇都……若不相识,我会乘监天司的灵法阵回来?告诉你,就算是他,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

方卫尉半信半疑。对他们这些武官而言,监天司那些人物可都不是好相处的,尤其是太叔司监,虽然也常常进出宫门,但方卫尉极少能跟他攀上话,只看外貌气质就已经敬而远之,哪儿敢随意冒犯呢。

初守看他半信半疑,便道:“你别不信,他身边的执戟郎中是个女子,叫什么来着……红袖添茶、不对,是读书……夜晚读书,对,叫夜红袖,擅用长枪,这次去素叶城的时候,还有个姓谢的监天司执事。我说的可对?”

方卫尉惊喜道:“你果然认得他们?若如此,我叫人去通告一声,若太叔司监发话,自然就许你入内了。”

初守赶忙拦住他道:“先前他请我,我都没来,这会儿又去找他,我不要脸面的么?再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又不闹事……而且这皇宫我又不是没进过的……以前哪天不进个十次八次?你不答应也成,横竖我自己有办法。”

初守这话自是半真半假,之前他在街头碰见太叔泗的时候,倘若他开口要同行,太叔泗未必拗得过他,但太叔司监是绝不会主动开口邀请的。只是当时他惦记母亲的眼疾,才未曾开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他才惹了母亲不痛快,这会儿家去也无用,不如趁机在外头做点什么。

方卫尉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生恐他闹出事来,忙道:“别急,这不是在想法儿么?”

宫中。

皇帝寝殿。

太叔泗先前进宫的时候,尚未入西华门,便察觉脚下似乎隐隐震颤。

是皇宫底下的真龙之气,正自震怒。

太叔泗深深呼吸,悄拈法诀。

殿中的内侍官得了通报,正欲来迎接,遥遥地只见太叔司监才进宫门,向着自己略一点头。

他受宠若惊,刚要举手还礼,一阵清风拂面,只觉着对方同自己擦身而过。

再抬头时候,太叔泗竟早已经越身而过,几步之间将到了寝殿门前了。

在他身后,夜红袖脚尖点地,纵身跃起。

太叔泗等不及通报,他想知道宫内到底发生了怎样可怖棘手的事,会让沈监正闭门不出,会让地底的黄龙躁动。

先前他回到监天司,得知监正已经“正式”闭关,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见外人了。

又听人说皇上龙体有恙,有那么一刹那,太叔泗确实也怀疑是不是当今陛下该是气数将尽的时候了。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摒弃。

太叔泗不懂皇帝,但他懂沈翊。

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沈监正这会儿应该是在殷殷地对自己交代后事,而不是藏起来不露面。

那么事情一定就是出在宫内。

不过,按理说夏楝比自己先入宫,纵然是天大的事,也难不倒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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