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3章

——“爹爹,救我。”

唐书生如闻雷声,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珍娘道:“可笑啊,那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睛,跟你真的极为相似,你没见着,他看你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跟绝望。是吧,那孩子只怕到死也不知道,怎么自己的父亲就不认他,怎么近在咫尺,父亲却不肯救他,你猜他被背着离开的时候,心里会想什么。”

“你胡说!不可能!”唐书生提高声音,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我、我儿……怎么可能……”

眼前又出现竹筐内那雪白的手,是的,那小孩儿……那孩子……

——“爹爹,救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如此清晰地在他耳畔的响起。

天旋地转。

客栈内重新又死寂一片,震惊震惊震惊,所有人都被这意外中的意外重又冰冻住。

难道……刚才那一对男女是拐子,且拐带的正是书生之子?

“不可能?再不可能的事儿,这儿发生的还少吗?”

说话的正是掌柜,她啧了声:“我早就觉着那一对儿男女不像是好人,我要看那筐子,他们就瞪得跟要吃人一样。说起吃人……我怎么记得有一种恶人,最喜欢吃那种嫩嫩的小孩儿,他们总不会拐着去……”

“啊!!!”

唐书生咆哮,指着珍娘道:“不!不是!你休想骗我。”

珍娘冷静的近乎冷酷:“你得意的告诉我,说不必去管,那一刻我就想,原来这世上还是有报应一说的,哪怕我不能亲手杀了你,但你那宝贝儿子,你是再也见不着了。”

“不会!你不必说这些来蛊惑人心,”唐书生的目光错乱地从客栈内众人面上掠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濒临崩溃,“什么故事,什么女鬼,都是假的,一定是你们合起来骗我,以为会骗过我么?哈哈,要让你们失望了,云娘那女人自己傻到想不开关我什么事……三妻四妾处处留情、风流才子不都是如此的……凭什么指责我……”

“人间三世,为非作歹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饶过谁。”夏楝淡声,“人世因果,或有一种叫做’父债子偿’。”

唐书生的瞳孔收缩,整个抖若筛糠。

——“爹爹,救我!!”

他想捂住耳朵,却无法隔绝。

“不过……”夏楝看向客栈外,仍是落雨,但已然天光,那丝丝雨幕看去像是一团不辨方向的白雾:“你若现在去追,兴许结果会有不同。”

唐书生木然。

胡四回神:“等等,我娘子呢?是不是你做的?”

唐书生呆滞地看他一眼,并未出声。

他失魂落魄,倒退数步,逐渐退到门槛边上,双腿被门槛绊住,整个人从门内摔到门外,他却泥水里爬了起来,竟是向着雨幕中踉跄奔去。

书生冲了出去,里间,珍娘委顿在地。

她垂首喃喃:“你为……”她想质问夏楝为何要给那书生指路,但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夏楝道:“彼时因,此时果,此时因,亦有果。只看他自己选择而已,你也是一样。”

珍娘似懂非懂,苦笑着,她摇摇头问道:“那……昨夜你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吗?”

夏楝垂眸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一滴泪跌落在地,珍娘哽咽说道:“云姐姐她,真的变成了……鬼?”

夏楝不语。

珍娘却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期盼跟祈求:“姑娘、大人,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你能让我见见她吗?”

在场众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倒吸冷气。

珍娘也知道自己要求过分,捂住脸哽咽:“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我真笨,这么多年也没变聪明,我没能为她杀了那畜生,没有给她报仇。”

几近嚎啕,泪从她的指缝间流出,犹如泉涌。

蓦地珍娘停下来,因为感觉到有一只手拂落在自己的头上。

夏楝站在珍娘面前,垂眸看着跌坐在地的女子,她的手指点在珍娘眉心,口中喃喃:“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一抹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微白光,随着她的指尖被牵引而出。

光芒浮动中,夏楝轻声道:“以汝之念,为彼之引,如尔所愿,魂兮归来!”

仿佛有一阵轻柔的风平地而起,珍娘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忽然若有所感,她睁开双眼,缓缓转头。

客栈门口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形自光芒中逐渐显现。

珍娘无法置信,揉揉眼睛仔细看去——她越来越近,粉白缀花百褶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少女娇丽的容颜宛若昨日,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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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出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12章

初守早在夏楝起身的时候,便也跟在身畔。

他在距离夏楝一步之遥,见夏楝将手放在珍娘额头,也听见了她的话,但不知何意。

风自门外来,很柔和,叫人觉着舒服,那微风给初守的感觉,就好似一道桥,一条路。

他不露痕迹地在客栈内扫了一圈,并无任何异常。

可异常就在此刻发生。

初守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着粉色碎花衣裙的少女缓步入内,他确信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那少女容颜娇丽,眼睛弯弯地看着面前的珍娘:“小珍,苦了你了。”她的语声似有春日之暖,会令最坚硬冷酷的心也为之动容。

泪珠纷纷从红红的眼眶中滚落,珍娘却不舍得眨眼:“云姐姐……”

她用力摇头:“不!我不苦,我不苦……”

少女俯身,轻轻地拥住了珍娘:“抱歉,是我不好,让你操心了。”

珍娘的身躯震动,蓦地,她靠在少女的怀中,如同幼年之时,放声大哭。

那哭声酣畅淋漓,就像是要把所有心底的思念,苦痛,悲愤,冤屈全都倾泻而出。

初百将愕然地看着这一幕,旋即他发现事情的怪异之处。

他明明就站在这里,站在客栈之中,身后不远就是苏子白程荒众人,另外还有许多住店客人。

但是,珍娘跟那少女相拥哭泣之时,那些人——包括苏子白程荒,竟然都一动不动,就好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如此骇异。

初守心中莫名一慌,可是……夏楝呢?

他试图寻的更仔细。

但仍是不见。

生死一线也能从容应对的百将官,突然色变,透出张皇之态。

正要唤人,耳畔带笑的声音道:“咦,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这小丫头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另一个道:“这趟吾真是来对了,竟然能看到有人开启道域……她的底细绝对不简单。”

初守听出这正是客栈的掌柜和白袍客,循声看去,依稀看到两道影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明明很近,但感觉上却绝对无法碰触。

“你觉不觉着古怪,那个身负紫气的小子竟能进入她的道域之中。”

“哼。本君若想,同样能够。”

“噗,腾霄君,有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是一种能力。”

正说间,初守察觉有道人影晃动,他即刻探臂一掠。

夏楝脸如雪色,倒在他怀中。

初守抱着人,简直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如梦似幻。

身后却又有人上前:“少君怎么了?”

初守猛地惊动,却见围过来的正是程荒跟苏子白青山等,他张了张嘴:“刚才……”

三人却尽是疑惑。

苏子白道:“百将说什么?”

初守又看向旁边的珍娘,却见掌柜的正蹲在珍娘身旁,观察着说道:“没什么大碍,晕过去了而已。”

青山道:“夏少君才走到她身旁,她就晕倒了,少君怎么看着也不太好?”

初守屏息:“你们……没看到别的?”

程荒问道:“看到什么别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百将这句何意。

初守心头微震,知道这些人只怕都没有看到过那个“云姐姐”现身的情形。

他狐疑而半带警惕地看那掌柜跟白袍客,白袍客仍旧端坐,掌柜嘻嘻笑道:“这丫头本就神魂不稳,还敢逞强,到底是太心软了呀。”

旁边的白袍客听见“逞强,心软”,冷笑道:“从小儿的教训她是一点儿没学会。”

初守瞪向他。

四目相对。

两股无形气场激荡,空气中仿佛有龙吟虎啸之声。

“都给我停下,想打架到外头去!”掌柜的跺脚吼道。

小二旺儿颠颠儿地捧着茶跑来:“快润一口缓缓。”

掌柜越发叉腰跳起来:“你他娘的败家子,又偷我的好茶出来做人情。”

旺儿吐舌:知道,但不改。

苏子白记得先前白袍客要好茶一节,他是个精的,赶忙接在手上:“是给少君的么?多谢!”

白袍客掀动鼻子,脸上露出不满。

这一打岔,原本声势浩大的对峙便无形消弭。

客栈内恢复平静,陆陆续续离开了些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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