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32章

方才神魂被冲刷, 他甚至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好似是在方才那可以俯瞰皇城的屋脊上,又似是在冰天雪地的深林之中,或者……是那危机重重的皇宫寝殿?

到底哪个是真?

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感觉到夏楝的手围在腰间, 才勉强撑住。

“紫儿……我的头很晕。”他喃喃地,觉着自己此时虚弱无力,十分难受, 开口都费劲儿的很。

殊不知声音大的惊人。

连廖寻身旁的皇帝,也被引得抬头看来。

皇帝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把夏天官遮的严严实实。他确信从未见过此人,但莫名地觉着那背影有些熟悉。

“赵、赵王?”

皇帝低语,如梦如幻。

廖寻听见这声,面上透出诧异之色,低低地提醒:“圣上,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小郎。”

皇帝愣住,拧眉细想了会儿,心底似乎闪过一个小少年飞扬跋扈的眉眼:“是……那个小子?”

初守仿佛听见谁说了句什么,他下意识想要去看,稍一动,眼前天晕地旋,就仿佛从皇宫屋脊上坠落,从雪原高崖上滑下,从……

他强压着不适,定睛,对上夏楝沉静的双眸。

脑海中多了一丝清明,初守道:“你没事么?我很是担心……所以来看看到底是如何了……刚才那鬼东西是什么?有没有伤着你?”

他的声音如打雷一般,在殿内轰响。

殿外的内侍官跟禁卫暗卫等,也均都听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先前负责拦截初守的那些高手武者,有人原本还十分担心,可是听见廖寻跟皇帝的对话,便知道无碍了。

只是虽则无碍,但初守这般在御前叫嚷,也太……

难道不怕惊扰圣驾么?

有人暗自捏着一把汗。

夏楝仰头看向初守,望着他脸颊上一道血痕,抬手,掌心多了一颗丹药。

没有做声,只是把手高举在他唇边。

初守二话不说,低头将那颗药含了,顺便正大光明地亲了亲她的掌心。

“好香。”他闻到夏楝手掌心传来的淡香气,笑道:“你又给我吃的什么好药?”

夏楝咳嗽了声。

周围众人瞠目结舌,表情各异。

只有夜红袖脸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热闹笑容,看好戏之余,还不忘打量太叔泗的脸色变化。

初守眼中看不见旁人,只仔细打量眼前的夏楝,又自以为极小声地说道:“我是偷偷地摸进来的,别让人知道……不然趁着这个机会,我带你出去吧?”

夏楝听着他的声音惊雷般在耳畔一声声炸响,无奈,只得认命地掏出一方手帕,替他擦拭耳边流出的血迹。

初守一边儿受用她的照顾,一边儿笑道:“不碍事,我带你回家去……”

在那些不适合大声叫嚷的话出口之前,那颗药总算滑入喉中。

一股清凉散开,将那原本似紧紧箍着初守额头上的无形之力卸去。

那股不适感总算消散,原本的头重脚轻胸中郁闷也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各色的细微响动皆都涌入耳中。

是有人粗重的呼吸声,夜红袖的轻笑,皇帝的叹息,他在问:“初家小子不是在北关么?几时回来的?”

廖寻道:“听说是今儿才回。”

初守汗毛倒竖,不可置信地循声回头,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所在,也看清了周围众人各样的眼神。

他无法相信,尴尬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随着他这一回头,皇帝总算也看清了他的脸。

记忆中那个跋扈纨绔的少年,长大了,五官越发的鲜明,透着一股刚毅气质。

一扬眉,皇帝含笑道:“小五子,朕多少年没见着你了,你回来了,就该正经进宫给朕请安,为何竟偷偷摸摸的呢。”

初守反应过来,道:“这不是……想给皇上一个惊喜么?”说着拱手,向着皇帝半跪道:“初抱真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好一个“惊喜”,这话也只有他敢说罢。

但这就坡下驴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

廖寻轻轻地叹了声。

皇帝正要叫他平身,偏在此时,胡妃颤声道:“你说,你是谁?”

初守抬头,迎着胡妃紧张凝视的眼神,虽不知这女子身份,但也猜出几分,只不知为何她看自己的目光如此古怪。

初守不回答,廖寻道:“这位是镇国将军之子,单名一个’守’字。”

“初守?”胡妃喃喃,脸上逐渐竟浮现了悲喜交集的表情,“守?守……”

她望着初守,一步一步向着他走来。

初守本来还等皇帝开金口,谁知皇帝没出声,倒是这个妃嫔如失心疯一样向着自己走过来。

胡妃靠近,三步,两步,一步之遥。

初守盯着她,原先以为她走到跟前就该停下,可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正要抗议,却见胡妃冲着自己伸出手来,那只纤细的手掌竟要摸向自己的脸。

初守反应迅速,立刻窜起来后退两步:“干什么?”

他瞥着胡妃,又扫向皇帝,道:“皇上,您的妃子怎么了?您不管管?”

胡妃靠近他,嗅到他身上隐约散发的熟悉气息,那渴盼良久却总没找寻处的气息,眼中慢慢地涌出泪来。

初守震惊:“你哭什么?”他有些无措,赶忙回头看向夏楝道:“紫儿,你给我作证,我可没干什么……”

话音未落,胡妃双膝一软,竟是跌倒在地上,她笑了声,伏底身子,似乎在笑,最后却大哭起来,泪落如雨。

初守连退几步,躲到了夏楝身后:“她疯了么……这可跟我没关系。”

这次才是实打实的小声。

夏楝轻叹道:“谁说这跟你没关系。”

初守大惊,抓着她的胳膊道:“别诬赖好人啊,我根本都不认得她!”

夜红袖原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此刻也看出不对,不由瞥了眼太叔泗,却见司监也是一脸凝重。

夏楝望着哭哭笑笑的胡妃,转头看向初守,却见他额头上竟然有汗冒了出来。夏楝笑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将擦血的帕子叠出干净的一面儿,给他擦了擦汗。

初守原本焦急,看她如此动作,心都软了化了,嘿嘿一笑。

夏楝把帕子收起来,转头看向夜红袖。

夜红袖即刻会意,便对初守招了招手。

初守道:“干什么?”

夏楝道:“你晚上吃饭了么?”

她不说还好,一说,初守猛地醒悟:“我只顾来找你,想跟你一块儿回去再吃,竟忘了。”

夜红袖道:“听说宫里的点心是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你还呆站着做什么?他们要办事,我要先去吃一顿,你不去拉倒。”

初守意识到夏楝是打发自己先离开,当即也道:“我说不去了么?你倒是比我还性急。”

他回头,眼巴巴地看皇帝。

皇帝一笑,道:“去吧,少不了你的好吃好喝,若谁亏待了你,你回来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初守大喜:“多谢皇上,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正要走,又想起来,期期艾艾道:“皇上,今晚上的事,是我自作主张……”

皇帝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望着他身上的禁卫服色,又看了看伏地哭泣的胡妃,皇帝虽不晓得这其中的蹊跷,但很清楚,原本胡妃是想要拉着自己同殉的,甚至还可能影响大启国运,但这一切,在初守出现之后,便风平浪静。

而方才胡妃对着初守的那种异常反应,也正印证了这所有,都跟这小子有关。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笑意,道:“今夜的事,揭过不提,朕也不会追究任何人,你去吧。”

初守生怕连累了方大头,听见皇帝金口玉言,这才放心:“臣多谢皇上开恩!皇上如此圣明,必定万岁万万岁!”还不忘再拍一拍马屁。

皇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含笑摇头不已。

夜红袖跟初守两个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外头的内卫等人自然都听的清楚,知道不能怠慢这二位。

立即有专人领着他们去吃喝。初守正要走,环顾在场众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先前出声放行的那位暗卫之首。

初守打量了一会儿,拱手行了个军礼:“先前,多谢手下留情。”

那人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笑容:“天雄老卒,回头代问将军安。”

初守挑眉,面上顿时多了几分敬重,低头应道:“诺。”

两人走远了,夜红袖才低低问:“那个人,是昔日跟随初将军麾下的?”

初守道:“不止如此,还是最早一批跟着我爹的。天雄老卒……到如今存活于世的,大概也不足百人了吧。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好汉子。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

夜红袖道:“怪道他身上好浓重的杀气,啧啧,我常听人说镇国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因从未见过,还以为只是夸词,现在看来,只怕见面更胜闻名。”

初守道:“有吗?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夜红袖哈哈笑了两声,道:“他是你父亲,难道整天对你凶神恶煞的?若是对于敌寇而言,他自然比煞神还要可惧。就看方才那个人就知道了,明明是个棘手的狠角色,却在你面前自称天雄老卒,可见你父亲会是何等样厉害了。”

初守琢磨了会儿,忽然想起当初跟桃花相识的时候,父亲拿着一条齐眉棍,便把那些对他们而言很可怕的强贼们打的无一生还……他点点头道:“也是。”

两人被内侍领着去了偏殿,不多时,御膳房内的饭菜点心,流水一样送了上来。

夜红袖双眼发光,初守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当即放开肚皮,大吃大嚼起来。

两个杀才在偏殿受用美食之时,皇帝的寝殿内,几个大人物们正在处置此事的后续。

夏楝自己退到旁边,不等她有所动作,太叔泗已经眼疾手快地为她把椅子挪近。

她就这么当仁不让地落了座,伸手从旁边桌上取了两块儿点心,分了一块给太叔泗。

太叔泗受宠若惊,本来他是修行人,吃不吃这些东西无关紧要,但夏楝给的,他珍而重之,藏在怀中。

仍旧端着麈尾站在她旁边,仿佛如此是天经地义的,甚至还觉着有点儿与有荣焉。

假如初守跟夜红袖两人在此,只怕又要偷笑,说出很多不中听的话。

因一块点心,司监颇为欣慰,看着地上的胡妃,清清嗓子:“娘娘……有话好好说。”

上一篇:逢晴日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