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沉默片刻,道:“昨夜,抱真宿在皇宫,我想去看看他。”
她没说出详细, 初万雄却已经了然,问道:“你担心有人想对他不利?儿子长大了,有分寸的, 你若真不放心,我去看看。”
山君低声道:“是我欠了债,自当我去还……你不用管。”
初万雄呵呵一笑,道:“你又说这话了,你我已经是夫妻,天地见证了的,自然是夫妻一体,你欠了的,我也有份。”
山君微微抬头:“这么多年来,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很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初万雄笑道:“瞧你说的,倒像是我受委屈一般,夫人肯跟了我,就是我这粗莽之人莫大的福分,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这种显得你我夫妻生分的话,夫人可千万别再说了,只会让我伤心。”
他得知山君意图进宫,心思急转,当即又先回房,拿起那柄之前陪伴他在北关几十年的佩刀,拔刀出鞘,看着那秋水般森然雪亮的刀锋,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跟老伙计并肩子干上的机会。”
出门之前,大将军又唤了老管事并几个心腹之人,吩咐道:“我跟夫人今日有事出门,日后不管如何,众位定要守好家宅,照看少主。只当一切如常,不可自行慌乱。”
老管事年纪大他若干,听了这话,便知道有事,当即道:“是不是小郎如何了?老爷要去做什么,我们同去!”
其他众人也纷纷明白过来,他们也听闻初守昨儿入了宫,如今见将军跟夫人都要进宫,各有猜测,当即纷纷去拿刀,执意要跟随。
初万雄喝道:“忙什么,都不听我的话了么?”
老管事道:“非是不听,只是就算在北关冲锋陷阵,也是同袍一起,同生共死,怎么能让将军一个人……”
初万雄拦住他道:“谁说我是一个人,有夫人在,比你们都去还强。何况你们都跟去,若是抱真回来呢?我跟夫人平生最疼的就是抱真,你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好汉子,留你们照看他,不管我跟夫人如何,我们都放心。”
大家被说的鼻酸,不再鼓噪,纷纷沉默,老管事更落下泪来。
忽然是萧六从门外进来,道:“我还不算是将军的人,算是百将的人,我跟着去自然无妨,将军也拦不得我。”
于是萧六陪同,车驾过了东华坊,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怪,就在初万雄扶着夫人出了将军府门的瞬间,原本有些放亮的天光忽然阴暗了几分。
当马车出了将军街,天空中已经有阴云陡生。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了皇宫,那阴云也越发凝重,就仿佛跟定了马车,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初万雄冷笑了声,不为所动。
萧六抬头看了眼,也看出了古怪。
他虽然是才进了将军府的人,却也知道将军夫人深居简出,似非常人。
方才出门之时惊鸿一瞥,见是那样的容貌打扮,心头自是凛然。
不过既然是大将军认定了的女子,又是初守的母亲,自然也是他所认定的主人,夫复何言,一切阻挡者,皆是他之敌。
马车缓缓行近宫门,头顶阴云中已经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隐约间有数道电光,猛兽呲出獠牙似的探出,围绕着车驾上下翻飞。
萧六让那赶车的人先行离开,自己握了缰绳,道:“将军,这些雷闪不对头。”
初万雄道:“我倒想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当初山君负伤倒在府门前之时,那骇人的电闪雷鸣,又想到这些年来,为了免得他麻烦,夫人很少出门……心中一股悲愤升腾。
初万雄笑道:“来呀,我倒要看看,我夫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叫你们追了二十年还不放过,有本事冲老子来,老子皱一下眉头,不叫初万雄。”
轰然的雷声仿佛在回应他,一道闪电从云层中撕裂,如火蛇般击落。
初万雄正欲拔出腰间的佩刀,冷不防萧六纵身跃起,脚尖在车辕上一踏,竟直接在车上挺身站住。
他身躯笔直,仰头看着头顶的惊雷,大声道:“想干什么?!”
那本来几乎要劈落的闪电,在距离车厢数寸的距离,生生地扭转开。
闪电照的萧六的脸雪白,他却浑然不惧,依旧盯着那层层的阴云:“大将军府萧六在此,我不晓得是何方神圣意图为难,但想动我们夫人,先打杀了我!”
那股慷慨忠勇的豪侠之气,冲天而起,连那慑人的电闪雷鸣都仿佛在瞬间收敛。
初万雄望着他,笑道:“好小子!有种!”
话说萧六只是一介凡人之躯,又没有法力神通,为何竟能以一己之力,逼得那雷霆改道?
这却是有个天道规则说法在内的。
但凡世间真正的忠孝仁义之辈,不管身份如何,却都是有大功德在身,诸神庇佑,万邪不侵。
曾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官吏,已算是清明正直之辈,偶然间,此人遇到一成了气候的妖物。
那妖物望见他,面上透出几分惧色,但并未回避,似乎有些忌惮他,但也并无什么恭顺之意。
谁知,又有个衣着褴褛,谈吐粗俗的村女经过,那妖物却突然跳起来,退避三舍,面上十分恭敬,不敢丝毫不敬。
那官员见状很是疑惑,壮起胆子询问缘故。
妖物道:“大人虽有德禄在身,但你不肯贪吝,是因为怕律法严苛,怕有朝一日落入法网,所以才叫自己保持清廉,素日自己约束一言一行,也不过是怕言行不当,会招惹人的非议罢了,绝非出于本心本意。可是这位妇人,她却是至贤至孝的本性,就算言谈粗俗行为无礼,但她是真心孝顺家人父母,与人为善,乃是发自本心……这样的人,心思至真,魂魄明净,所以妖神避退。”
而萧六,亦是同样道理,他是阵前有功之士,又不肯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宁肯受苦出力一身清白,也不要用那些蝇营狗苟得来的脏钱,这种忠勇仁烈的侠义猛士,虽然出身寒微,处境落魄,又是残疾之人,却也是神鬼皆怕皆敬之人。
所以自来有那种传说,但凡是妖怪修行到需要渡劫之时,便会寻那种身上有大功德的凡人寻求庇护,这样的话,天劫就投鼠忌器,无计可施,最终度过劫难。
当初初万雄救下了山君,也是同理。
萧六喝完之后,索性直接跳上了车厢顶上,高高站立,怒视那漫天云翳,满面慨然赴死之态。
而此时,马背上的初万雄却觉着脚下隐隐地似有什么震动。
他竖起耳朵,听见有低沉的吼声,若有似无。
初万雄跳下地,拔刀在手,盯着看似平静的地面道:“今日我跟夫人同进退,共生死,有什么劫难灾祸,只冲着我来……”刀刃所向,刀锋上的血煞之气陡然而出,耳畔那龙吟声似多了一抹暴怒。
初万雄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向下,猛然间,利刃自黄土地上直插下去,无形的波动随着刀锋向周围散开。
那本来鼓噪的龙吟声,瞬间消退。
一瞬间的宁静,似暴风雨来临之前。
雷电逡巡,皇龙停息。
天上地下,凛然的对峙之中,狂风却呼啸大作,仿佛天地都在酝酿着一场暴怒。
宫门口的禁卫们察觉不妥,再也站不住,忙着往门洞中躲避。
有人只觉着脸颊上一点微凉,摸了摸,惊叫道:“雪……下雪了?!”
只见狂风席卷着点点雪白,满世界乱舞。
这场景,仿佛下一刻天地就将崩碎。
此时,车门打开,一道雪白的身影自车厢中缓缓步出。
一刹那,风声更劲,搅动的头顶的乌云也不住地变幻形状,看着就仿佛有什么魔怪神将将随时从阴云中跃出来一般。
山君的长发被狂风吹的乱舞,雷影中电光窥视,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有些空洞的双眼盯着皇城,轻声道:“吾儿……何在,吾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随风而行,缓缓地冲入皇城,几乎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如茉斋。
多少年了,这是皇帝第一次踏入如茉斋。
依旧没有内侍跟随,只有太叔泗一人,跟在身侧。
皇帝抬头看向前方的众人:夏楝,初守,太子黄泽,还有一只拎着锤子的守宫。
这情形有些怪异,皇帝却并没多惊讶。
皇帝甚至想笑笑,目光掠过那棵楝树,即刻发现了枝头上开的那朵紫色小花儿。
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迷蒙,仿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有些眼熟的淡紫色之中氤氲而出。
皇帝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女子的影子,天人一般,可他竟忘了那女子的相貌。
这看似是寻常事,但皇帝是爱色的人,深深记得那人曾叫自己神魂颠倒,又岂会轻易忘怀她的容颜?但偏就想不起。
其实从赵王在此意外身故后,宫中知情的内侍宫女等,偶然私底下说起皇帝在如茉斋里里宠幸了一个女子。
但皇帝自己,却偏偏记不起细节。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假如不是赵王身死这件事是千真万确外,他真的就会以为只是梦境。
梦中得见天人,情难自禁,春风一度。
可偏偏乐事成了悲剧。
这如茉斋,是他最极乐与最悲哀的禁地,没想到今日,仍能踏足。
皇帝转头看向太子黄泽:“泽儿,你方才在说什么?”
黄泽双眼微红,低头道:“皇爷爷,泽儿……没有……”
赵王死的不明不白,没有人亲眼见过他是被什么杀死的,等那些内侍冲入院中的时候,只看见刚刚醒来的皇帝,并无他人。
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明白,故而这件事,始终是个谜。
因为是谜,所以有很多流言蜚语,而其中说皇帝杀死赵王的流言最盛。
太子不敢妄自揣测,但身为人子,心里总难免有个想法:赵王之死,总该有个结果。
又因为此事乃宫中禁忌,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提出。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夏楝,又看看身边的太叔泗道:“司监,你可能看出此地的异样么?”
太叔泗宿醉方醒,依稀记得昨夜自己似乎差点失态,此时面对夏楝,神色略有些尴尬。
幸而他的涵养到家,看向那棵楝树,目光在那朵盛开的紫色小花上流连,面上流露惊异之色,喃喃道:“残魂鬼树,奇哉。”
皇帝喃喃:“残魂?何来的残魂……”
太叔泗走前两步,本要询问夏楝,却见她招了初守到跟前儿,不知在吩咐什么,太叔泗只得自力更生,掐指推演。
此时夏楝对初守道:“此地已然无碍,你且速去宫门处。”
“有何事?”初守疑惑。
夏楝道:“将军跟夫人来了……”
初守震惊:“我娘跟我爹?他们来干什么?”
“你一夜未归,他们当然是为你而来,或许是怕你遇到了凶险,看不到你,他们不会走,恐怕会有意外。”
初守心一紧,道:“那我赶紧去……只是这里……”
夏楝拍拍他的手臂,道:“这里还有司监,能有何事?你只管去。”
初守点头,正要转身,忽然肩头微沉。
垂眸一看,竟是辟邪,扛着那把锤子跳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