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52章

“是么……”山君的身子往后一靠,仿佛压在身上的山岳之重缓缓卸下:“那……就太好了。”

这百年来难以卸去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

身心陡然松懈,疲惫重又席卷而来。

夏楝起身,往外要走,身后山君低低说道:“天官的名字是……”

“楝,楝花落尽寒犹在,楝树之楝。”

山君淡色的瞳仁忽然绽放一抹光……“楝树?”

她突然想起自己跟着初万雄来至皇都,随意任性地在皇都之中闲逛,最终却被那一丝异样香气吸引,她越过皇宫的高墙,循着那一抹异香,如同中了邪术一般,追随而至。

当看见那棵正盛放的楝树之时,她知道自己到了该来的地方。

如茉斋。

就如同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皇帝的出现,正是在最恰当的时刻,最合适的地点。

天时,地利,人和。

皇宫之中。

太子黄泽终于去了心结,又仿佛多年来心底缺失的那块儿失而复得。

他亲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朵楝花,放在准备好的供桌之上。

上了香,摆放了各色祭品,又磕了头。

待了许久,才出了斗室,回到皇帝寝殿,探望廖寻。

廖寻在经历过极热跟极寒之后,两种症状减轻,人却仿佛迅速地清减了一圈儿。

值得庆幸的是,廖寻时不时地会短暂清醒过来,虽然仍有些神志不清,但能睁开双眼,开口说话,总比之前仿佛已然死去的情形好太多了。

太叔泗亲自看护了两个时辰,见太子到了后,便告退出宫。

回到监天司,问起来,才知道沈监正已经出关了。

太叔泗暗中磨牙:好个奸猾的老头儿,是掐着点儿出来的吧,一看风平浪静了,他就出来“主持大局”了。原来监正都是这么当的,学到了。

当即入内拜见。沈翊坐在方桌之后,见他来到,便招手:“刚泡的茶,来喝一口吧。”

太叔泗上前落座,打量他的脸色,红润,康健,当即哼地笑了:“监正春风满面,倒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翊道:“自然,无灾无劫,清净时刻……就是喜事。”

太叔泗道:“哦……宫门口那场天崩地裂,也算是无灾无劫?昨晚上……”

“关关难过关关过……都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起来庸人自扰?”沈监正云淡风轻,高人风范,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太叔泗:“知道你辛苦,这种场合你也得多去历练历练,以后才能更加的处变不惊,我是为了你好。”

太叔泗叹道:“真真是多谢监正的器重了,果真我是见了大场面。”

沈翊问道:“二龙……戏珠,百年难得,你不谢我,还抱怨呢。”

“二龙戏珠是难得,只是差一寸,就是妖界山君陨落皇都,到时候两界纷争,我也不知是该谢谁,还是怨谁。”

沈翊摇头道:“年轻人的心态便是差些,没发生的事,只管忧虑起来。有夏天官在旁,你怕什么?就算把天捅破个窟窿,只怕她也能给修补起来,你真以为老夫是躲在这里的?不过是因为知道她来,给她让道罢了。”

这一番话说的高深莫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太叔泗睁大双眼,一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托辞呢,还是真的。

此时,太叔泗发觉,要不沈翊是皇帝的帝师呢,两个人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自是臭味相投。

而自己道行尚浅,斗不过,斗不过。

太叔泗认命,低头喝茶。沈监正却端详着他,道:“夏天官去了将军府,你为何没跟着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您老都知道’让道’,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沈翊笑呵呵道:“你不是动了心了么,多相处相处,自是有好处。”

太叔泗“嘶”了声,又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何况人家差不多是名花有主了。”

“初家的小子?”沈翊笑道:“这不是还没定么,名分无定,怎知道花落谁家?”

太叔泗微怔,认真看向沈监正道:“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两个之间……”

沈翊道:“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太叔泗皱眉道:“我可不擅长解密。”

沈翊道:“那个小子啊,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初守?”太叔泗眨了眨眼,问道:“你指的莫非是他的血脉?”但想想,又好似不是这么简单。

沈翊喝了一口茶,却道:“中洛方向天官气息衰微,只怕陨落在即……星相应着那边儿应是会推陈出新,不过气息有些复杂,你去观星阁看一看。”

太叔泗“啧”了声,明明正说的起劲儿,又说正事。只不过他也清楚,这沈监正看似谈笑不羁,但认真起来也是怪吓人的,当下不敢怠慢,答应了声,起身离去。

太叔泗离开监正阁,一路向前,往观星阁,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向上攀援,两侧,屹立着百年来最出色的天官跟执戟,都是一人高的等身雕塑,惟妙惟肖,神气犹在一般。

尽头处,立着两尊雕像,高高在上,仿佛经过的人都要在此朝拜一番。

这条路,太叔泗先前在监天司的时候,每天少说走上几十遍,习以为常了,此刻也是不经意地扫量了一眼,便要转身进阁子里。

脚步才动,忽然顿住,那缀着珍珠的步云履就那么生生地悬停,然后落地。

袍摆荡起的刹那,太叔泗慢慢地回头,看向那两尊玉像。

右侧靠前的那位,是个女子,莲花宝髻,鬓垂璎珞,身着天官法袍,腰间束着大带腰封,底下北斗凤雏绶带,两侧垂着玲珑玉佩,坠着珍珠流苏,她一手持剑,一手托着一枚天官金印,双眸却是低垂着的,透着一股神圣悲悯之态。

太叔泗望着这看过了千百遍几乎习以为常的天官雕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液,他细看天官的眉眼,不,不很像。

但总不自觉地跟夏楝的脸……重合在一起。

太叔泗深深呼吸,脚步继续往后挪,看向在天官雕像旁边、半步之遥的那尊执戟。

高大魁伟的身形,身着战甲,腰佩宝刀。

太叔泗眼皮抬起,看向那玉像的脸,如墨画的剑眉,如寒星的眼眸,脸色冷峻,嘴唇轻抿,似冷似笑,他的目之所视,却是身畔的天官之像。

太叔泗只觉着口干舌燥,嘴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情不自禁地润了润唇。

这两尊雕像,他来来回回出入观星阁,看了何止成千上百遍,本来已经习以为常。

可直到今日,当他再度仔仔细细打量的时候,一切却又完全不同。

执戟者的眉眼,让太叔泗情不自禁地总是想到那个……他讨厌的人。

简直心潮翻涌,天翻地覆。

虽然明知道这两尊雕像的来历,姓名,此刻,太叔泗竟有一种不真切之感,他垂眸看向旁边的名姓。

天官珑玄。

执戟郎中渊止。

之所以是这两尊雕像为历代各天官执戟之尊,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功绩出色,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天官珑玄的执戟者渊止,历代第一个修出武魂真身的执戟郎中,本姓“黄”。

而黄姓,是大启朝的国姓,他本是皇族中人,却甘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选择成为珑玄的执戟者。

太叔泗耳畔轰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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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杜牧,赠别二首

后知后觉发现先前的名字重名了,所以从此后改成渊止哈

小守:反正那个不重要啦,重要是我,是我!

小紫:[小丑]就是说,还是这个简单通透的看着顺眼,那个心眼多的……咳咳……

宝子们冬至快乐[玫瑰]

第93章

监天司, 太叔泗站在两尊雕像之前,久久不动。

有经过的监天司执事,起初不敢打扰, 看的时间长了,壮胆上前询问:“司监……可是有什么不妥?”

“哦……”太叔泗方如梦初醒, 道:“没什么,想一件事罢了。”

才又想起沈翊的叮嘱, 便问道:“听说中洛方向, 天官气息有变,不知如何?”

那执事道:“先前中洛府蒋天官曾经上表, 说是已经年高, 怕是寿元将尽,请监天司照看中洛府, 并且询问,是否能够同他的执戟者解除魂契……或许可留待下任天官任用。”

太叔泗听到“解除魂契”四字,有些惊诧道:“他为何要主动解除魂契?他的执戟郎中是何人?”

执事低声说道:“这蒋天官是原先前赵王殿下在的时候,就任职天官的, 直到如今,向来兢兢业业, 劳苦功高,他的执戟郎中从未换过,一直都是这一位,这一位身份有些特殊,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者, 相反,出身于武学世家,家境极好, 武学造诣亦高,据说从青年时候就跟蒋天官相识,因为他受印天官,就也主动愿意接受魂契,成为了执戟。这几十年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配合得当,镇守中洛,十分妥当,大概是蒋天官觉着,因为自己的寿元耗尽而连累他也陨落,有些不公平吧。”

太叔泗闻听,笑了笑,道:“这样说来,倒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

执事见他沉吟,问道:“司监在想什么?”

太叔泗道:“我记得,自古似乎极少有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的事吧?”

执事点头道:“若加上这一件,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其中最出名的,则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尊雕像,欲言又止。

太叔泗眉头微蹙,就算百年过了,他们这些监天司的人又怎会忘记。

从来没有过什么“解除魂契”的说法,直到第一件出现。

——天官珑玄跟执戟郎中黄渊止,解除魂契。

监天司魂契的成立,十分苛刻,所以先前苏子白他们提起成为执戟郎中,便都大不赞同。

而魂契解除之后,执戟郎中便不受天官限制,天官的生死跟他再无关系,可以说是恢复了自由身。

还有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之后,从此也就解除了所有的因果纠葛,两人就算轮回,也再不能相逢。

执事回想此事,轻声说道:“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听说这两尊雕像,便是在那位执戟皇子的要求下雕刻而成,立在此处的……也是从他们开始,才有解除魂契的说法。”

太叔泗这会儿心思都在这雕像上面,对于中洛府的事,倒有些不甚上心了。

跟那执事道别,太叔泗拐进左侧的典籍阁,跟掌管阁子的掌事打了招呼,问道:“百年前的记载,在何处?”

那人亲自引他到了里间一处,道:“都在此处,司监自便。”

寻常别的人来到这里,都要有繁琐的手续记录,比如翻阅哪年的哪一本之类,不过太叔泗身份特殊,自不必在意那些,只是有些好奇,太叔司监为何突然想翻阅百年前的记录。

太叔泗见那人去了,才一一扫量,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书页隐隐泛黄,若非是有灵力加持的宝籍,此刻恐怕早也不堪翻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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