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62章

“是该回去了。”山君微笑着说出这一句,如春风掠过冰原。

胡妃张开双臂,扑上去将她抱住,如释重负。

初守不想惊动母亲,思来想去,又偷偷地摸到初万雄屋里。

其实他大半夜的在这里逡巡来去,地上的雪都被他踩出了几条雪路,山君非同凡人,初万雄又是武将,怎能瞒得过他的耳目。

初守窸窸窣窣进来,却又仿佛站住要走的样子,初万雄忍无可忍,低声道:“你再在这里多走几遍,我跟你娘都不用睡了。浑小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你犹豫这许久?”

初守咽了口唾沫,走到近前:“爹,我以为你睡着了,怕打扰你。”

初万雄哼道:“我本来确实是睡着了,怎奈有只耗子半夜不睡觉,溜来溜去的。”

“我是耗子,爹又是什么?”初守笑道,“你别连自己都骂了呀。”

初万雄笑道:“逆反天罡。罢了,快说吧,你心里为难的事是什么?”

“我……”初守挠挠头,话到嘴边,又像是九头牛拽了回去:“我……”

初万雄咳嗽了声:“要我能动,早捶你了,快说!天大的事有爹在呢。爹难道还会笑话你不成?”

嘘了口气,初守把今夜在监天司的种种,告诉了初万雄。

但他并没有说最重要的那句话。

可初万雄最了解他的脾性,又怎会听不出他那些话底下藏着的意思。

“抱真,可知道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初守怔了怔:“嗯?不是抱在怀里的才是真真切切的么?”

“你他娘的……”初万雄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忙打住,笑道:“老子先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遇到了廖寻,那家伙对这个字大加称赞,说什么‘古人云:见素者当抱朴守真,不尚文饰’……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只说是什么守住本心、不忘原真……之类的意思。爹跟你说这个,不是说爹起名字多英明神武,只是告诉你,遇到难以抉择的事,只从你的本心就是了。”

说到这里,初万雄凝视着初守的脸,雪光照在窗纸上,他的容貌半是清晰:“抱真也大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跟爹都会支持你。不会阻挠,毕竟……其实每个人身上都该有些担负,不是负担,只是需要担负起来的东西,不管是你,你母亲……都是如此,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真心要走的路,选这条路,不为别人的眼光,也不是为了离别或者如何,只是从心而已……抱真,你明白么?”

初守点头。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晓得,初万雄这些话,不仅仅是说他而已。

他来到夏楝住着的小小客院。

令他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屋内有一盏灯。

就好像是为他而燃,正为他而等候。

刚站在门口,想着要敲门还是叫人,屋内便听见她的声音:“进来吧。”

轻轻一推,屋门便开了。

初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内。

床榻上,夏楝依旧盘膝静坐,身上的衣物甚至都没有脱。

初守盯着她的脸,原本纷乱无序的那些话都被按捺下去,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夏楝面前。

单膝跪地。

这一跪,仿佛地面都随之震颤,初守眼帘垂落,说道: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他不知这些词是从哪里来的。

夏楝立命天官那几句话,他是时常在心里背诵念叨,所以才背的滚瓜烂熟。

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不是他擅长。

但在这一刻,这几句话仿佛是铭刻在神魂中,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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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消失已久的苏子:那个执戟,狗都不当

程荒:是是,你们说的对

小守:汪……[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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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奴奴儿九死一生,从吃人的蛮荒城逃入传说中的大启,却又误入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人人都说似她们一般低贱的人,只配被践踏,零落成泥碾作尘

那夜,中洛府的天官陨落,天蝼趁机作祟,地裂天崩

奴奴儿觉着如此死了,倒也干净,生死之时一柄飞剑西来,斩杀天蝼之首,于城墙上留下十二字敕言: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人人惊叹,只有奴奴儿觉着这好像是特意对自己说的

当夜,逃出青楼的奴奴儿跑到了县衙,当低贱娼妓肮脏的血沾上天官问心石,想象中的身死当场并未发生,反而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她成了中洛府的新任天官

奴奴儿并没有如飞剑主人一样远大惊世的宏愿,奉印天官后,她第一个念想就是选中自己的执戟郎中

她很想看到大启皇朝最尊贵的人跪在自己面前,说出担当执戟结下魂契的那四句谶言: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第99章

而就在初守说出那句执戟谶语之时, 监天司中,沈监正望着星图上某处骤然亮起的光芒,不由一笑。

“看样子, 不必我等操心了。”

沈翊离开观星阁,缓步进了自己的云室。

走到书架旁边, 打开静室。

他向来闭关都在这斗室之中,无人敢入, 无人打扰。

而此时安静的室内, 别无长物,只一个蒲团, 一张矮桌而已。

光溜溜的四壁, 亦无任何装饰。

只在沈监正迈步入内之后,左侧的墙壁上, 显出两幅挂画。

其中一副,俨然正是初守之前毁损的那两尊雕像——此处的显然是原图,因为在上面,天官珑玄跟执戟黄渊止的相貌, 栩栩如生,身上衣物佩剑金印等, 颜色鲜明,比外间那两尊雕像看着更加生动鲜活,就如同画中人正向着自己飘来一般。

沈翊的目光从珑玄跟渊止的面上慢慢地挪开,看向另外一副。

那画中的,是个女子。

并没有任何装饰的女子, 散着长发,披着简单的宽绰道袍,素锦裙摆如花般散迤, 双足着软缎子团鞋。

虽无刻意装扮,却难掩天生高贵曼丽。

她的唇边带着三分笑意,眼底却有无限清愁。

看着就如同是巫山神女新起时候,并未梳妆,曼妙慵懒。

假如太叔泗在这里,必定会看出,这两幅画的笔触细腻,风格相似,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而且细看此女眉眼,倒有几分肖似皇帝。

沈翊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面上,双眼中头一次流露出类似孺慕的神色。

久久矗立,沈监正才轻声说道:“兴许,这也算是如你所愿了吧……”

雪下了一夜,次日,天便放晴。

大街上满是扫雪的人,熙熙攘攘,时而说笑,颇为热闹。

将军府的众人也起了大早,里里外外开始打扫。

正热火朝天,辰时过半,长街上来了一顶轿子。

前后各四人抬着的一顶大轿,看着有几分眼熟,门房见了,忙入内禀告初守。

初守迎出来,才出仪门,就见有人从门口走了进内,两名内侍官随行,中间一人,斯文俊秀,天生雅贵,正是廖寻。

百将眼睛一亮,笑道:“廖叔,您大好了?”

廖寻扶着内侍的手向前,不疾不徐,显然正恢复中,脸色仍缺些红润,但精神不错。

初守来到身旁,接替那内侍将廖寻扶住,道:“您这是从宫内出来?”

“是……不放心,便顺道先过来看看。”廖寻回答。

初守说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留神,何苦又奔波。”

旁边的内侍道:“皇上也说,让少保再在宫内多住几日,他只是等不及……非要亲自出宫来探望大将军。”

廖寻笑道:“劳烦二位陪着我走这一趟。”

两人忙道:“少保折煞我们了,我们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心您。昨儿可把人吓坏了。”

初守叫了老管事来,请这两位到厅上喝茶,好生招待。

自己便陪着廖寻进内宅去,边走边说道:“廖叔身上可还好?是否还有不适?”

先前廖寻所经历的,确实非常人能忍受之苦痛,但他虽看着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极是硬气,竟是撑了下来。

廖寻道:“城门官的那个方……是你的朋友?”

初守说道:“方大头么?旧日跟我厮混的,如何提起他?”

“你还不知道呢,先前是他进献了一颗金珠,说是……天官叫给的,我服下之后才大好了,不然这会儿只怕还……”他说着,苍白的面上便露出苦笑之色。

初守道:“这必定是小紫儿做的,没叫我知道。她想事情是周到的。虽然不说,心里却惦记着廖叔。”

廖寻眼中透出一抹温暖之色,说道:“夏天官确实有心了,稍后我当当面道谢。”

今日若来的是别人,初守早就搪塞打发了,只是廖寻跟初万雄自有多年的交情,且又是才能下地就忙着出宫来看,如此情意,初守夜感怀于心。

初守陪着廖寻来到初万雄房中,经过雷击灵液的浸润,初大将军被雷火烧损的四肢正迅速恢复,从那焦黑底下,生出新的血肉。

只是仍旧不能动。

廖寻到里间,看到他的惨状,不觉也触目惊心。

虽然说廖寻先前经受的那些苦痛也绝非常人可以容忍,但一旦经过了,身体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却不像是初万雄,一张脸都还是漆黑的。

廖寻叹道:“似你这般雄壮威武的镇国将军,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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