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64章

转头看了眼初万雄,山君道:“就如同我遇到了你父亲一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缘分。”

初万雄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眼中满是深情:“夫人……”

山君又对初守道:“你要去做你的事,我跟你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是我们各自的选择,无须迟疑,只要选了,就头也不回地就是了。”

初守惊怔了:“娘……”他隐约觉着这话有点奇怪,但又猜不透。

将军夫人垂首,额头抵住初守的,就如同山君慈爱乳虎一般,轻声道:“去闯荡吧,做你想做的事,爹和娘都不会拦阻,不管你去哪里,不管爹和娘在哪里,心神都同你一起。”

初守只觉着眉心一点微热,灵台都仿佛更清明了几分。

原先的那点困惑跟因拜别父母而生的悲苦也一扫而空。

皇宫之中。

文武大臣各都面色凝重,皇帝倒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神态,询问道:“廖少保到了没有?”

“陛下,廖少保此刻应该是得到了消息,必定不会怠慢,只怕很快就到了。”

这本是内侍应付的话,毕竟一来一回总要小半个时辰,何况雪天路滑不好走。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扬声道:“廖少保进见。”

紧急之时,廖寻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快步入内行礼陛见。

皇帝道:“爱卿来的何其之速?”

刚问出口,就见门口处一道眼熟的身影,当即面露笑容道:“原来夏爱卿也到了,快请入内。”

太子原本坐在皇帝下手,看见廖寻跟夏楝的瞬间,早就直接站了起来。

文武众人急忙转头看向这传说中的夏天官,却见门口站着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美貌小女郎,各自惊疑。

只不过众人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谋深算胸有城府,且知道监天司这天官选拔规矩特殊,只要身负神通,并不论什么身份之类。

因此众位大人虽然诧异,面上却并不显露。

只有一个性子急躁的忍不住道:“商议军机大事,一个小女郎又凑什么热闹。”

廖寻喝道:“若非夏天官助我,我能来的如此之快么?先前若非夏天官,皇上的龙体也不能康健的如此之速,若只管胡言,便自行退下!”

那侍郎正是兵部之人,知道自己失言,急忙致歉。

皇帝已经命内侍赐座,一个为了廖寻,一个为了夏楝,说道:“廖爱卿所言极是,此番若非夏天官,朕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呢。还能在此跟众位商议国事?”

夏楝在皇帝右手下方落座,依旧的毫不谦让,左边儿是太子,太子身旁是廖寻。

这般尊荣,除了皇室之人,也只有廖寻可独享了。

此时廖寻谢恩落座,询问道:“北关之事到底如何?”

兵部左侍郎道:“今日平明,边夷分兵几路,袭击我北关数处要塞,其中以西林,素玉,效木,效火四处最是危急,北关大营中李将军调兵前援,先前军报上说,援军未到之时,效木已经被攻破……”

廖寻道:“可知他们为何突然动兵?”

侍郎迟疑道:“其中有个蛮将曾扬言说他们走了一个逃奴……”

廖寻摇头道:“这不过是托辞而已。”

吏部尚书道:“北蛮之人本就狼子野心,觊觎大启良久,这次必定也早有蓄谋,有没有借口都是一样。”

旁边一名国公迟疑着说道:“若真是因为逃奴呢,或许找到此人将其送回……也比大动刀兵的要好,眼下将年关了……乱动刀兵有些不吉。”

廖寻斜睨了眼,不言语。

那名左侍郎忍不住道:“人家都要杀过来了,还说什么吉不吉的?难道边夷会因为不吉而不杀咱们的头?”

皇帝这才看向廖寻道:“爱卿,此事该当如何应对?北关大营可会无碍?”

廖寻沉吟道:“边夷来势汹汹,必定早有图谋,为今之计,是下旨命东海,南关,西关三地同样加紧戒备,免得其他各处势力趁机作乱,同时调拨驻扎在君山关的四千精卒,赶往北关听李江调遣。”

这支精锐是廖寻早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应付不测之局面,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众位正说着,没留意到夏楝双眸微闭,神识散开,随着众人的一言一语,北关的情形在她的灵台之中隐现。

从模糊到清晰,军帐中调兵遣将的李将军,进进出出的卫尉校领,带兵去救援的苏子白众人……

无数的声音涌入耳畔,夹杂着痛苦哀嚎,边夷的狞笑狂吼。

眉峰微蹙,夏楝突然听见一声悲怆而近乎绝望的呼唤:“百将、少君,你们在哪儿……”

夏楝的神识极快循声而去,越过效木烽烟四起人影杂乱的城楼,望见城墙上一道正苦苦鏖战的身形,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损,腰间鲜血如涌,他奋力劈开一个蛮兵,口中吐出血沫。

“程荒……”夏楝几乎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支撑不住的程荒一震,猛然抬头:“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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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临近年关, 北关大营的李江老将军不敢懈怠,越是这种万民欢腾的时候,越要提防北蛮搞事。

初守难得的缺了席……最初, 因为他的“不辞而别”,李江颇为恼怒了一阵, 但平心而论,作为军中少数几个知道初守底细的人来讲, 李将军心里还是很待见初守的。

不仅仅因为他跟初万雄的交情, 更是因为从这个小子身上,看到了初万雄的影子, 甚至隐隐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初万雄当初, 身后一穷二白,并未有任何退路, 赤手空拳,一往无前。

可是初守,他先前却是在京内锦衣玉食的娇养着,除了习武外, 没吃过任何其他苦头,所谓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但他从一个不知人间愁苦的纨绔子,到了边关,餐风露宿生死也是家常便饭,他却并未萌生过退意, 哪怕只要他回头,将军府就会立刻将他接回去,他本可以无忧无虑甚至花天酒地一辈子。

所以李江嘴上虽然经常骂骂咧咧的挑剔, 心里却也是服初守的,抛家舍业弃了身份,跟一帮苦哈哈的军卒厮混在一起,浑然天成,一守若许年,已经足够了。

因此这一番初守回皇都,李江心中甚至隐隐地替他高兴,替初万雄高兴,终于能够跟那浑小子父子相见了。

而且除了这些私人考量,李将军心中也有一把算盘。

初守麾下这些人,苏子白,程荒,青山等几个都是顶尖儿的好手,随便放出一个去,都也能担任百将之责,只不过平时初守在,他们都乖乖听命,且也不愿意往别处去。

如今总算是“群龙无首”,李大将军用了点儿手段,把他们分别一一地调离,今儿说某部缺了个主将,把苏子白弄走,明儿又说巡逻队少了一人,又把程荒弄走,一来二去,给他刨墙角一样,把人都扒拉的差不多了。

初守没想到自己只跟夏楝回了一趟皇都,家都给偷了。

程荒,便担当了巡逻队中的督察,率了二百人马,从北关大营出发,一路沿着边塞几处要镇,检查军纪,查看防卫。

一路上经过西林,素玉,查办了几个违法乱纪的军卒,又重新整肃了军风,耽搁了数日,昨天才抵达效木。

效木地处偏僻,地方将领的军纪越发懒散,当值的时候缺岗,一问,竟是跑去吃酒赌钱。

程荒大怒,叫彻查。

很快将为首的那卒长拿住,一番审讯,此人却是恶行累累,竟还经常抢劫经过的客商,甚至意图对一名寡妇用强,只是未遂。

程荒怒不可当。

那人却是有些油滑,笑说道:“程卒长,我认得你,你是跟随初百将的……怎么,升官了啊?你们这些人还算是跟对了人,听说初百将甚是护短,从不曾短缺你们的饷银,只是我们就没那么好运……上司不克扣,已经是开了恩了。”

程荒怒斥道:“你既乱了军纪,说这些还指望能脱罪么?”

老卒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道:“脱什么罪,这般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一呆就是三十年,同我一起的死的死走的走,我只因为没处可去才留下的,从年前到现在,朝廷只发了两次俸禄,够什么用的?我不带人去抢,难道喝风?只问问有谁管我们死活。”

寒川州向来被朝廷忽视,北关这里的情形是怎么样,程荒心里其实也清楚,就算有初守在,他们这一队还常常缺衣少吃呢,更何况效木西林这些小城的守军。

程荒知道这人说的是事实,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都不是他玩忽职守,知法犯法的理由。

且他死性不改的,如果不严惩,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军卒效仿。

若是有个严苛的官长在,恐怕砍了他的脑袋都是轻的,可程荒是个心软的人,又因为体恤其情,思来想去,只叫痛打他五十军棍,言明倘若再犯,就严惩不贷。

那老卒其实知道自己的罪责多重,又趁着酒力,一时冲动,故意的把心里的话嚷了出来,也做好了惹怒上官、掉脑袋的准备。

不料程荒只叫痛打军棍。

程荒身旁也有人劝他,不可如此轻罚,否则将无威信可言。程荒道:“我们都是边卒,却知道边卒的不易,他虽抢劫了客商,但每次的数目都不超过三两银钱,虽对寡妇不轨,但也未曾造成实质……五十军棍只是责罚他当值的时候玩忽职守。”

正吩咐过了,却有个妇人跑来,跪在程荒面前替那军卒求情。

原来这妇人寡妇失业,又带了孩子,生计艰难,这军卒时不时接济她钱银,甚至从客商那里抢来的,也多半都给了她。

最开始虽然他有些行为失当,但寡妇心中早也暗暗喜欢上他,本已经快要水到渠成了……要不是因为被邻人发现,军卒自己承认是意图不轨以保全她的名声,两个人早就成了好事了。

今日寡妇听说督察队捉拿了这军卒,以为会砍他的脑袋,这才匆忙来了。

寡妇泪眼汪汪诉说了实情。先前劝程荒的那人也沉默了。

程荒心里五味杂陈,叹道:“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何况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那军卒被打了五十,有人扶着他回来,看到寡妇在场,吃了一惊。

寡妇把程荒的话告诉了他,军卒更加意外。

经过这一番,确实因祸得福。这寡妇跟军卒两个当下就定了亲事。

边塞的粗莽军汉,有今日没明日的,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必细细挑选什么黄道吉日,几个士兵帮手,挂了些红布,布置了所谓婚房,置办了些酒菜,通知了四邻,这就成了。

成亲当晚,军卒特意给程荒送了一碗酒,他心里有许多话,只是说不出来,想来想去,说出口了反而有些矫情,就都在酒里了。

程荒看到他送来的酒,尝了一口,是最劣质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却没有嫌弃,一饮而尽,把身上的所有银子都翻出来,叫侍从官送一份作为礼金,剩下的全部买了好酒送去。

这夜参与婚礼的军卒们都高兴的如过年一般,许多不当值的都喝醉了,当值的也捞了两口。

偏偏那最应该大醉一场的老卒没有喝醉,他望着程荒叫人送来的礼金,以及那一车子的好酒,打算从此戒酒,痛改前非。

望着身边儿的妇人,那声声喊着自己“爹”的小娃儿……老卒觉着,不能再当烂泥了,就算边塞再苦,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当晚上,程荒是被阿莱的叫声吵醒的。

他即刻反应过来,起身出外,却见效木的夜晚静悄悄地,不……是太安静了。

阿莱向着黑暗中嗷呜地叫了两声。程荒迈步出门,正看到有一道身影急急走来,走路的姿势甚至还有点儿一瘸一拐。

“程督察,”是那个本该洞房花烛夜的老卒,他的身上胡乱挂着披甲,道:“有些不对劲儿!”

起初他叫程荒为卒长,因为他不信服程荒,觉着程荒明明该最懂边卒心思、跟边卒站在一起的,却成了欺压边卒的督察,所以揶揄嘲讽。

此刻他改口叫程督察,却偏偏正是把程荒当成了自己人。

“你察觉什么了?”程荒没顾上问他怎么竟跑出来了。

老卒摇头,灯影下双眼闪过寒光,道:“今晚上是北风……我只闻到了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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