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29章

“我倒是有些失望,要他们真关了城门,咱们更好大干一场,闹将开来。”

苏子白看向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百将,想到昨夜情形……这位夤夜不睡,跑出去独坐栏杆,后来也不知夏少君同他说了什么,这人回到房中,犹如邪魂附体,无声地挥打了一会儿拳脚,看的暗中装睡的苏子白毛骨悚然。

这还不够,他最后直奔苏子白而来,就在苏子惶恐的时候,他却抓住苏子白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恶魔低语般说:“别装了知道你小子没睡。”

苏子白被晃的坐起,索性想跟他谈谈方才的事儿,谁知人家却戳了就跑,他回了自己床榻前,径直卧倒,下了令:“别说话,我要睡。”

苏子目瞪口呆,被气的够呛,暗中腹诽:你哪是要睡,铁树开花春心萌动的……你怕是要“睡”啊。

且说着,已经进了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素叶城中的气氛,仍是让众人颇为震惊。

几乎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不少铺子都歇了业。

青山忍不住询问路人,路人的回答在众人意料之中:“今日是池家少郎跟夏家少君成亲之日,自是普天同庆。”

似乎提起夏家、以及那位少君,百姓们都是交口称赞。

车队过了中街,前方道路便堵住了。

初守看那人山人海的盛景,啧了声:“至于么?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不要脸的要凑一块儿了,就很光彩荣耀的么。”

苏子白坏笑道:“怪不得夏家的人千方百计地不肯让少君回来,场面弄得这样辉煌盛大,万一正主儿偏偏此刻回来了,岂不显得那鸠占鹊巢的可笑了?”

初守道:“去看看前面怎么了?这些人也是瞎凑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个头两个眼睛。”

苏子白前脚离开不久,人声鼎沸中,只听旁边有人道:“前方夏府门口有人闹事呢,听说像是夏家的一个什么亲戚。”

另一个道:“我才从那过来,是个老翁,嚷嚷着什么这门亲事是他外孙女的之类……仿佛得了失心疯。”

“谁不知道池家夏家是从小定亲的,哪里又冒出一个什么外孙女来,这怕是来讹诈的吧?”

“是啊,偏挑在这样大喜日子里,也不知什么人如此胆大,敢得罪夏家跟池家。”

初守正听着,只见马车旁珍娘探头叫道:“百将,百将!”

他赶忙靠近过去:“怎么了?”

隔着窗,夏楝道:“他们口中的老翁,应是我的外祖父。”

初守一愣:“你的外祖?”他意外之余回头看了一眼人头攒动步履维艰的街口,早不见了苏子白的身形,隔着段距离,也看不到那边情形,饶是他身高八尺,也是无计可施:“这会儿怕是过不去,不如等等苏子白。”

夏楝道:“无妨,我去看看。”

眼见她要跳下来,初守一把拦住:“人太多,不成!”四目相对间,他一拍自己肩膀:“上来。”

“嗯?”

“到这儿来。”初守说干就干,左手轻轻拦住腰肢,右手在她膝弯处一揽,稍微倾身,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夏楝抱着举起。

她身量娇小,被安坐在他的肩头,不要太安稳。

“你……”夏楝意外之余,想提醒他身上带伤不要胡做。

初百将不由分说道:“方才城门官放行的容易,我还担心他们暗中使坏呢,你安稳坐着,带你过去。”

如此一来,鹤立鸡群,高高在上,更是打眼无比,那些围观百姓纷纷仰头看来。

“那是什么人?一个小道士?嚯!他倒是聪明,这样就不怕被人遮住了,只是为什么小道士也来凑热闹。”

“奇怪,怎么底下那位是夜行司军爷的打扮?好似还是个将官……军爷跟小道士?他们是什么关系?”

“等等,那不是……那明明是个小女娃!哎呀,这成何体统!”

“什么,是女娃儿?嘶……”

刹那,一百张嘴里发出一百种不同的声音。

夏楝坐在初百将肩上,环顾周遭,抬头看向天际。

天空泛出一种肉眼无法可见的淡金色,那是满城欢腾的人气凝聚交织而成的无形法阵。

原本城池之中便有皇朝之气镇守,如今又逢这满城惊动的喜事,更是气息暴涨。

常言说“冲喜”一说,虽常常被愚昧之人滥用,但细究起来,也自有道理,在这般浓烈的人间之气熏蒸下,邪魅气息不能与之抗衡,甚至会远远地避开。

就算是守宫辟邪,在进城门之前也早被夏楝收入袖中。

夏楝的目光看向远处,过了前方街口,那条街便是夏府长街。

物是人非,她又回来了……故地,陌生又熟悉。

还是忍不住提醒:“初百将,你不必如此,不如放我下来。”

“怕什么?你这样轻的跟一朵花似的,难道还怕压坏了我?”初守脱口而出,又觉着不妥,便咳嗽了声:“总之好好坐着,掉下来摔疼了我可不管。”

说摔下来,不过是玩笑的话而已。

初百将是那种猿臂蜂腰,长腿宽肩的身形,在武官之中也算极尽完美第一流的,他单手虚虚地拦在她腰侧,右手护着她的腿,稳之又稳。

只不过这般人物在人群中本就鹤立鸡群,如今又扛起个看似娇袅的小女郎,周围的人纷纷瞩目。

车内的黑犬阿莱跟着探头出来,见状冲着初守汪汪地叫了两声,纵身要往下跳,却给珍娘一把抱住。

珍娘摸摸狗头道:“你又凑什么热闹,浑身的伤,还不乖乖呆着。”

邵熙宁坐在对面,看着外头万头攒动,这是父亲心心念念的素叶城,如今……他想到昨晚上梦中所见所感,心中喃喃道:“父亲且放心,孩儿不会忘记您的叮嘱,您没到过看过的素叶城,我也已替您来到看过了。”还是不由地湿了眼眶。

车外,阿图三两步上前,说道:“我来开路。”

他把挡在前方的三四个人轻轻拨开。

初守举着夏楝,迈步往前。

与此同时,前方十字路口街心处,苏子白施展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耳畔隐隐听得一个老者叫道:“这有什么公道可言,明明跟池家定亲的是我外孙女小紫儿,如今却换了另一个……你们夏家,把我外孙女藏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暗害了她?”

苏子白屏息,赶忙定睛看去,却见前方几十步步远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形容枯槁,似乎正要往前冲。

怎奈被两个身着仆人服色的小厮拦着,老者想要挣开,却始终无法上前一步。

小厮们身后,一个身着锦衣管事模样的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老棺材瓤子,敢在今日来找事,简直找死!给我打!”

围观百姓们不知究竟,又见那老头醉醺醺地,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醉汉闹事。

夏府的人动起手来,他们竟还随之起哄,闹腾腾的。

苏子白隐隐地听见那老者说的话,只是他像是吃醉了,语声有些含糊不清,好歹是听了个大概。

眼见对方动手,苏子白有心阻止,可他如今还挤在人丛中,只怕来不及,纵然大声呵斥叫他们停手,却被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压了下去。

此时小厮们七手八脚已经将那老者打倒在地,那管事指着骂道:“今日我们少君大喜,不想见血,你识相的就赶紧给我远远地滚开!”

老者头晕脑胀,嘴角已有些血痕,他抖动胡须,怒道:“你们、这帮驴儿草的混球,老子当年在边军砍杀蛮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如今竟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辱人,什么夏府什么少君,一帮污糟的货色,害了我紫儿……”

他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我偏要、讨一个公道!”

“好好好,”那管事咬牙切齿,指挥两个小厮道:“快快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拉走!别挡住了迎娶的队伍!”

原来这会儿,街上已经传来了鼓乐的响动,越来越近。

围观百姓们也都眺首以望:“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快看看池少郎如何,啧啧,今日不知有多少城中少女都伤透了心了。”

“何止是素叶城,只怕整个寒川州的女子,一大半儿都会睡不着喽。”

“真是羡慕那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不知多少女子都巴不得自己是那少君……喏,就像是眼前这个老头,竟说什么他孙女才是真的少君,怕也是差不多的失心疯吧。”

老翁被小厮们架住,他竭力睁大双眼看向前方,颠三倒四地叫道:“不,那不是我外孙女儿,不是小紫儿……”

百姓们有的听见了他的话,有的却在自顾自地议论这门亲事如何,鼓噪声中,管事的焦急地跺脚骂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拉出去打死!”

其中一个小厮甩了老翁一记耳光,道:“老东西,不想死就闭嘴!”

苏子白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正要上前,对面街边却踉跄奔出一个老妇人,跑到那老翁身旁哀求道:“他吃醉了犯了糊涂,我这就带他回家去,各位爷手下留情放了他吧。”

冷不防那老翁双臂一振,竟将两个小厮震开,他大声道:“谁吃醉了,我没有醉,我心里清醒的很!小紫儿为什么好端端不见了!夏府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为什么不许我进门,别人怕他们我可不怕,有种的就杀了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翁如疯了般,猛然向前奔去。

两个小厮魂飞魄散,眼见那管事的瞪起眼来,他们唯恐担干系,拉住老翁就往他脸上痛击,先前还顾忌有人,这一次却是下了死手。

老翁浑然不怕,拼着挨打,一番冲撞,竟自几人围堵间冲了出去,直奔夏府大门口。

那老妇人哀哭出声,拦又拦不住,自己也被狼狼狈狈地拉扯着往外去,正在这一团忙乱之时,苏子白总算挣扎着冲了过来:“都他娘的给我停手!”

他身上的衣袍都被挤的有些凌乱,却完全顾不得,不由分说地踹开一个小厮,又擒住另一人,直接摔飞出去。

夏府管事的本以为处置两个老弱,易如反掌,周围百姓们也没大在意,而只是满是期盼的张望那渐渐而来的新郎官,没想到老翁挣脱在先,如今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管事的为迎接新郎官,脸上本已经换上一副谄媚笑容,猛回头看身后又出状况,顿时急得怒火中烧,喝骂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大喜的日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

苏子白已经扶住了那老妇人,问道:“大娘,你们说的小紫儿是谁?”

那老妇人身形瘦削佝偻,眼巴巴看着前方的老翁:“当家的……”

听苏子白问,当即满脸惊惧,慌忙道:“没、没有谁,是他醉了胡说的。我们这就走……”

恰在这时,那边迎亲队伍中跑出两匹高头大马,飞快赶到此处,其中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管事的焦头烂额,却赶紧粉饰太平道:“没,没事,只是一个醉汉喝醉了酒在这里撒酒疯。我正要叫人拉走。”

“那还不快些,耽误了吉时,唯你是问!”

管事的唯唯诺诺,赶忙先不去追老翁,只招手又叫了两人过来。

他只要速战速决,竟先指着苏子白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能强出头的!”

两个小厮才靠前,苏子白一脚踹飞,怒道:“我看谁敢动手!”

管事的一愣,细看他的服色打扮,倒吸一口冷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敢情还是位军爷,只不过您要逞威风也要看看时候地方,别惹祸上身还不知道!”

苏子白笑道:“有意思,你们夏家的人行事还真够霸道,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那边儿骑马的两人本要离开,蓦地听见他们对话,两人便驻马看了过来。

管事的冷汗都流下来,几乎暴跳如雷:“狗东西!原来是诚心来找茬的!”

老妇人趁着这个机会,趔趄着往前追那老翁:“当家,使不得呀……”声音里带了悲怆的哭腔,衬着那越来越近的喜气洋洋的鼓乐声,越显凄楚。

苏子白赶忙追过去,堪堪扶住那老妇人,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异响。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却见那迎亲队伍已经自十字街冒头,头前有一双对子马开路,规规整整的喜官举牌,簇簇拥拥有丫鬟挑灯,鼓乐热热闹闹开路,后面队伍绵延迤逦,一眼看不到头,果然喜气洋洋,威风赫赫。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队伍前方那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那身着喜服的美少年,果然美玉皎月一般,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他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只是不达眼底,这种恰到好处的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违和,更因为他出色的容貌跟谦和的谈吐而相得益彰,令最刻薄跟最严苛的人都无法不觉着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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