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32章

当时甘老三觉着自己可笑,为何竟绝望到相信一小丫头的话。

谁知当天夜里,睡梦中只觉着屋内刮过一阵阴风,隐隐鬼哭狼嚎。

次日早上,甘娘子便醒来,神智如常。

原来这些日子,甘娘子总是梦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鬼缠着她,让她不能清醒。

但昨天晚上,有个小女郎出现,她手中拿着一根柳条鞭子,轻轻地抽打身上,那鬼竟吃不住,被她打的从甘娘子身上窜出,哀嚎奔逃,却竟是被细细的柳条抽做了飞灰。

“不用怕,它不会再来了。”小女郎临去时候笑着说:“你们的烩面很好吃,多谢啦。”

没有要他们的钱财,甚至未曾叫他们张扬,还记得他们的那一点拿不出手的小恩小惠。

这样的少君……

当满城都流传夏府的小女郎跟人私奔的谣言之时,两夫妻半点不信,几次跟人分辩,当发现同糊涂人说不明白后,他们就在家里给夏楝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所以今日就算满城轰动都为了那所谓的府里的少君,但对于甘老三两口来说,他们唯一的恩人,只有那位小女郎,他们人微言轻,做不了更多,唯一的能做的便是在沸沸扬扬的“东家有喜今日歇业”之中,仍是把铺子开着,以自己的不去参与那所谓盛事做无声地抗拒。

甘老三无法忘记,当时他在暗巷内被打的起不了身,那小身影出现他面前的样子,就如同今日她坐在武官肩头,略略带着悲悯,自云端俯视终生。

怎么会忘记,那是他绝境里的唯一的救赎。

夏府。

真是罕见的一幕情形。

夏楝并不在意池崇光如何。

只是望着眼前憔悴的老妇人跟伤痕累累的老翁,夏楝原本静若止水的心忽然悸动。

夏楝以为自己不会有更多的感情波动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紫儿了。

不是因为小白玉京的遭遇,当然,也跟小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夏楝只知道,当她从濒死到再度睁开双眼,在看见廖寻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齐物论》里记载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那一刻,夏楝也是同样的感觉,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失去所有记忆,几乎不知自己是何人。

在醒来之后的数日,身为夏楝的过去近十八年的时光逐渐在脑中一一记起,分外清晰。

过去那些不懂的事,看不透的人,却在脑海中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就好像她是个极为清醒的旁观者,从事不关己的目光去看一个陌生人,把她以及她短暂的生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脉络清晰,鞭辟入里。

夏楝记得廖寻望着她的时候,眼底闪烁的似曾相识的光芒,可是在夏楝十八年的记忆中,从不曾出现过有关于廖寻的记忆,可为何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故友相逢”似的惊喜。

她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是你……么?”这是廖督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至今仍叫她百思不解的话。

夏楝觉着廖寻应该隐瞒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男子,沉默,温和,寡言,疏离,兴许还有些许悲伤的气息,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

可是他惜字如金的没有说更多的话,而夏楝也没有想要追根问底的爱好。

廖寻带她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小白玉京,她在路上把夏楝短短的十八年梳理清楚,却仍是看不透那位廖督统所思所想,乃至所做。

他相待她的方式,太过奇怪了。

廖寻之于夏楝,如父如兄,如子如弟,何等怪异。

但偏偏他待人的方式态度,却又纯属于自然,并不叫夏楝难受或抵触。

至少,他丝毫恶意都无,这是她所能确定的。

假如那条路能够长一点,或者如初守他们所说,廖寻能够一路护送她回夏府的话,也许,她有机会更深入的了解一番廖寻。

想来他也是同样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被急召回京,只能传了初守来接手。

兴许也是天意。

廖寻离开之前,把一枚极其朴拙的深碧色玉雕龙给了她。

夏楝看得出他似乎不舍,想来这应该是他极心爱之物,才会让他这原本已经清心寡欲的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也没有要夺人所爱的喜好,当下拒绝,廖督统却说道:“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怪异的微红。

廖寻走后的那天晚上,夏楝夜间盘膝打坐,手中握着的玉雕龙竟隐隐生辉,下一刻,她便身处一处奇异空间。

空间内灵气充沛,一处灵泉汩汩翻涌,旁边大片的花圃,空气中是药香跟花香混合的气息,叫人心神舒畅。

药圃中有一朵红花格外打眼,夏楝走过去要细看,却意外地发现,花丛中伏着一只三足蟾,只是它显然正在沉眠,那朵红花便顶在它的头上,而在三足蟾旁边,四仰八叉睡着的却是一只通体发白的守宫。

夏楝不知廖寻晓不晓得这一枚玉雕龙里自有天地。

守宫辟邪跟三足蟾相继醒来,见了她甚是激动,他们两个称呼夏楝为“灵主”,夏楝询问是何意,又询问此处天地是何物。

辟邪说:“灵主怎么不记得了?这里是你所造的灵台境,之前灵主说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就把此境封印在玉雕龙里了。”

“灵台境……我造的?然后呢?”

三足蟾老金道:“从主人封印玉雕龙后不久,我们就感觉到主人的气息逐渐淡了,然后我们就也陷入了沉睡中。”

辟邪说道:“是啊,几乎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还好灵主回来了!”它靠近夏楝,轻轻地蹭蹭她的手。

两个虽是灵物,但问起在封印之前的事情,他们却都也语焉不详,只记得被夏楝收入灵台境的经过,关于她是如何情形,不能说一无所知,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此时此刻,夏楝对上老妇人悲伤欲碎的双眼,身体的本能,或者血亲的羁绊,让她紧紧地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双手。

掌心中老人干枯粗糙的手、一点点微温,偏偏是那点温度,令夏楝的鼻子有些发酸。

池崇光的一声唤,没叫夏楝动容,却把老妇人吓得一抖。

“阿姥莫怕,我回来了。”

夏楝轻拍了拍李老娘的手臂,阿婆是极良善怯弱的人,已经受够了惊吓。

“池少郎唤我何事?”她头也不回地问。

池崇光好不容易翻身下马,通身的力气消散大半,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出口,嘴里却仿佛被塞了一枚黄连,苦涩的呛人。

这是夏楝生平第一次如此冷冰冰地称呼池崇光为“池少郎”,语气像是对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都开始不稳:“你……”

夏楝看着李阿婆的惶恐,霍老爹身上的伤,没等池崇光想好说什么,她道:“你若无话,且请退下。”

池崇光的双眼大睁:“你……什么!”

夏楝道:“我且有事要办,为何这些人敢当街殴打折辱我的至亲,甚至要对他们下死手,是有谁指使,还是故意放纵。”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他想说自己不知情,但张口推责向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也不屑去多费口舌。

夏楝缓缓站起,她终于转身直视池崇光。

池崇光如愿以偿对上她的目光,但他立刻后悔。

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两个人之间只一步之遥,看起来却仿佛隔着一条天谴沟壑,过去的种种所谓两小无猜之类,都化成了滔滔地烟水。

池崇光的眼睛泛红,手攥的死紧。

他有能够口灿莲花七步成诗的本事,可此刻却连说一个字都艰难。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身后一个年长的锦衣男子疾步走了过来,他来到池崇光身旁,问道:“东明,怎么回事?先前可是惊了马儿?”

有点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初守等人,目光落在李老娘跟霍老爹身上,淡淡道,“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处置就是了。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别为这个耽搁,吉时眼见就到了……”

初守“嗤”了声,双手抱臂。

池崇光咬唇。

那男子看出了一点蹊跷,不由又看了看初守,以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得出这些人里,多半是以初守马首是瞻,他也认出初守苏子白夜行司的服色,但那又怎样,夜行司就算是强龙,那他们也是不可撼动的地头蛇。

何况夜行司的人不过是一帮粗莽军汉,怎能跟他们这种朝廷显贵世家大族比。

更不必提今日是池崇光的大日子,他懒得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可是池崇光的反常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男子终于将目光投向夏楝——他方才刻意忽略了夏楝,一个通身小道士打扮的少年,不该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才第一时间观察初守。

不看则已,当目光落在夏楝面上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莫名的熟悉感涌起,但又琢磨不到是为何。

“四叔,”池崇光的声音已经是极力克制了,但还是透出一丝仿佛因为太冷而生的微颤:“你看清楚她是谁。”

中年男子皱眉,疑惑的眼睛重新看向夏楝。

“这才是小紫儿,是我们的小紫儿回来了!”开口的是霍老爹,他举手捶着胸,笑着流泪,大声叫道:“苍天怜见!哈哈!”

中年男子的心突突跳,直到霍老爹的声音入耳,他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倒退一步:“你、你……你是……”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底满是骇然跟不信:“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出声的是初守,初百将说道:“古人说的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什么都没见着就认定人家不会回来了?我寻思衙门办案也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苏子白心领神会,立刻接口说道:“所以人家不是衙门,是高门大户,百将,高门里的人脑筋跟咱们这些人可不一样,当然是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路走了。”

初守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能成为世家,就是不同凡响哈。”

他们一唱一和,阴阳怪气,讽刺拉满。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初守身上。

这碍眼的夜行司武官,方才还抱着夏楝让她坐在肩头,光天化日,竟坐在一个男子的肩上……这般招摇过市……

愤怒把其他的所有情绪都压制,池崇光喝道:“夏楝!”

李老娘越发害怕,眼里透出几分胆怯退让,她抓紧夏楝的手,试图替她说点什么:“池少郎……”

夏楝却握紧她的手,冷道:“有话且说。”

池崇光咬牙说道:“你、你还问我?难道不该是你向我解释清楚,三年前……”

“楝儿妹妹!”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池崇光的问话。

是先前被初守推翻在地的夏芠,他像是才认出了夏楝一般,把眼神中的那点凶戾闪电般隐藏,换上惊喜之色:“你……真的是楝妹妹?我方才都没认出来!”仿佛久别重逢,演技一流。

夏芠似看不见夏楝眼中的冷淡,他表现的像是个极关心妹子的兄长:“你既然回来了,还不赶紧进府?你可知家里人这几年都急坏了……对了,今儿是你芳……梓儿姐姐的好日子,你且快回去见见她才好。”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几句,又回头看向池崇光道:“妹夫,天大的事儿过了今日再说,我先陪着楝儿妹子回去。你接亲的正事要紧,两府里的亲眷客人且都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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