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刚才新郎官似乎只身而去。
又联想到夏府顶上那盘旋的雷云,以及方才闪电频出密集地落在夏府之中的情形,众人忽然安静。
为首的捕头细细打量夏芳梓的脸,忽然也吃了一惊,顿时恭敬起来:“您真是…夏府少君么?”
他仿佛是曾在县衙见过的。
夏芳梓知道是避不过了。
人群鼓噪开始向前,都想看个仔细。
忽然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这有何疑问,这位,当然正是夏府那位少君了。”
其他人的议论,因怕冒犯,故而都窃窃私语。
此人的声音却清晰高拔,顿时把周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夏芳梓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却发现那边站着的竟是仙风道骨的真人。
太叔泗迈着四方步上前,双目含笑地望着夏芳梓,微微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此次前来素叶,正是要去夏府一趟,不想少君竟在此处,不知是发生了何事?难道府内生变?”问到最后,他的眼中多了点儿关切。
夏芳梓看着他的容貌谈吐,气质装扮,真真十足一个世外高人的样子,她迅速镇定:“阁下是?”
太叔泗道:“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少君不认得我么?在下乃是自京城监天司而来。”
夏芳梓听见“监天司”,先是一惊,继而却喜道:“原来是京内的天官大人,失礼了!”她赶忙惺惺作态行了个礼。
太叔泗一拂麈拂道:“不必多礼,只不知府内究竟如何?少君又为何这般狼狈,这两人是?”
夏芳梓方才在心中一直迅速地在想法儿,此刻已经有了主意,她道:“说来话长,不过是家门不幸,家丑不可外扬罢了。”
眼前之人既然是京城监天司的,看来又是个有能耐的,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她的脸色沉痛,仿佛受尽了委屈而隐忍。
太叔泗道:“哦?我是个最爱抱打不平的,既然来了,便有意管上一管,不知究竟如何,少君可说之。”
夏芳梓回头看了眼夏府上空的雷云,还好,似乎有消退的迹象,她便道:“今日我与池家大婚,不料我失踪已久的堂妹突然回到府内,大约是心中气恼,故而竟不顾府内众亲眷长辈,竟是闹将起来,她应该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法术,就……如此了,唉。”
“啊?”太叔泗似乎一无所知,惊奇地问:“这还了得,怎会有如此不晓事的人呢?不过少君是身负大气运的,又是众望所归的素叶天官,想必要制住你这位堂妹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夏芳梓心中暗骂这人真真多嘴。可知她连夏楝的面儿都没见着就逃之夭夭了,光顾着逃命,还轻而易举呢。
“城中百姓都知道,我因惦记堂妹,这多年来才没去印证天官之位,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又怎能对她动手呢?只能委曲求全的相让,可是她竟然……不依不饶地动了杀招,如今家中长辈只怕已经惨遭毒手,我是受这两位仗义相助,才勉强逃了出来的。”
要不怎么说夏芳梓刁钻阴损,她这样快就能颠倒黑白,而且合乎常理。
果然有百姓被言语迷惑,尤其是看着蒙眼人跟青年的惨状,有的叫道:“岂有此理,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搅乱了少君的大婚不说,还要杀人?简直是邪魔行径,少君又何必顾惜什么往日情分,速速将她镇压才是。”
夏芳梓见有人上当,正中下怀,垂泪道:“我倒是也想,只是她的手段着实厉害,也不知哪里学的邪术……”她特意看了眼太叔泗,又看向那逐渐散开的雷云。
若太叔泗是旁人,只怕就也上钩了,必定自告奋勇要去替她出头。比如旁边那县衙捕快们,便义愤填膺。
太叔泗若轻易能中招,他也不是皇都上下有名的鬼见愁了。
若说夏芳梓是只黄鼠狼,那太叔泗则是成精的狐狸,且是修行了千年的狐狸。
夏芳梓以为太叔泗会进自己的套,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套住的那个。
“哎哟哟,你说那个呀。”太叔泗一指雷云方向,“那是邪术么?”
“当然了,连我都不能敌。”夏芳梓含泪的双眼望着他,楚楚可怜。
太叔泗轻描淡写地笑了:“嘿,我竟然不知道,本朝帝师大人的成名术法,监天司记录在案的雷火囚狱,天下各方奉印天官可望而不可即的因果锁链,竟然是夏姑娘口中所谓的邪术啊?”
震惊。
夏芳梓眼中仍含泪,眼神却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太叔泗,因为过于意外,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错看了对方。
周围的百姓们也慢慢地跟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一大片的乌云竟然是监天司的法术?那、那施法的人是……”
“你傻啊,方才不是说,是府里才回来的那位姑娘么?好像是二房的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这位天官大人的说法,那法术是极了不得的,连寻常的天官都用不出来,那位姑娘居然可以?那说明……”
大家的目光不住地在太叔泗跟夏芳梓之间转来转去,有人小声道:“难道我们眼前这位少君,根本就不是我们城的天官?”
这很小的声音却如同一星火苗。越来越多的人用异样眼神看向夏芳梓,人群中一个声音道:“我早就说过,楝姑娘才是真正能成为少君的人,当初我跪倒在夏府门口求他们救救我家娘子,这个女子明明看见了我,却仿佛连看我一眼都觉着弃嫌,是楝姑娘向我伸出手,也真的医好了我娘子。”
说话的正是甘老三,他知道夏楝回了夏府,竟是不放心,便随着众人呆在夏府外头,果真有意外收获。
“可是、真宗寺的老鼋……”有人异议。
幻化成普通人面目的赵城隍哼道:“这世上本就有些借运掠气的法子,只怕他们才是真的用了邪术来瞒天过海!”
“难道所谓少君真是骗局?她根本不会成为天官?”
“对,一定是假的,要真的是天官,她为何不敢去县衙照心石?还拿楝姑娘做借口,我就觉着这很说不通,如果真有能耐,就算为了咱们素叶城着想也该去速速通过印鉴,毕竟受封天官后素叶的气运都会上升!”
“说的是,城外琅山妖魔联合贼匪作乱,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能铲除,知县大人来求一求夏家,那妖魔才会消停一阵子……难不成根本就不是害怕天官之力,而是……或者那妖邪跟夏家有什么勾结……”
百姓们虽容易被蒙蔽,但也不是真的傻子,有的先前碍于夏府气焰跟众人口舌,心中怀疑却不敢说,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围观众人看向夏芳梓的眼神都带上了愤怒之色:“骗子,这是个骗子?”
“假的,她是假的!可恨……”
“打死她!这个贱人!蒙骗了我们所有!”
万千猜忌,万千唾弃。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心则慢慢地往黑暗深渊中沉去,怎么可能……今天明明该是一切的终结,是自己大获全胜的一日,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到手的所有似乎都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异样的眼神,质疑的口吻,千夫所指,唾沫横飞。
她明明逃出了夏府中的因果枷锁,此时却俨然又似因果加身,昔日夏楝遭受的耻辱诋毁,此刻千百倍落回她身。
这些蝼蚁怎么敢的……
都怪那……可恨的夏楝!
夏芳梓试图捂住耳朵,脑海中却有个声音适时响起。
太叔泗旁观看戏,眼眸冰冷。
就凭夏家人胆敢把夏楝当血包来借运掠气这一点,就足该千刀万剐,要知道,除了皇都鬼见愁的大名,他可也是监天司最护短的司监。
他长笑了两声:“野鸡偷了凤凰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就真当自己是只凤凰了?岂不知野鸡就是野鸡。小贼偷到了县官的官印招摇撞骗,就当自己是知县了?贼就是贼而已。”
还胆敢煽动他太叔大人去给她出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倒非是瞧不起野鸡,毕竟野鸡也有修行有道的。
凤凰也好,野鸡也罢,可抓着凤凰敲骨吸髓还要取而代之又算怎么回事?
身旁,赵城隍心想:这个人的嘴可真毒,跟这幅出尘之态完全不衬,简直叫人怀疑真是皇都天官么?
不过他喜欢。
想想自己身为素叶阴官,竟然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还差点儿害素叶失去了真正的天官种子,他就无地自容。恨不得太叔泗的嘴更毒些才好。
两人各自寻思,无人察觉,旁边的县衙捕头望着夏芳梓,面上神色逐渐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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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铁甲傀儡:这一通马杀鸡给我做的,浑身骨骼……[化了]都松快了
小守:[哈哈大笑]嗯嗯,两位大爷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阿泗:今天好运气,打野捡野鸡![狗头]
赵城隍(不敢惹):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抱抱][红心]
第33章
尘埃落定。
苏子白几位各自喘息。
众人的目光却统一地都看向仍旧端坐在地的少女。
夏楝双眸微微合着, 珍娘跟邵熙宁还守在她的身旁,宋叔跟他的随从站在厅门处,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抹敬畏。
夏楝没言语,灵识内沉。
在玉雕龙的空间之中, 一道魂体踉跄站住。
他有些慌张,左顾右盼:“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手在身上摸索, 他明明记得自己受了极重的刀伤, 万难活命的,难道……是山中长老出手?救他渡过此劫?
对, 一定是如此。
“小丫头, 今日之仇,我温宫寒记住了, 等我缓过气来,绝不相饶!”他恨恨地说道。
就在此时,旁边的花丛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金,你听那个玩意儿在嘀咕什么?”
另一个闷声道:“我听着他说要不放过谁。”
温宫寒猛然震惊:“什么人?!”
花丛中窸窸窣窣, 辟邪说:“小心些别压坏了药草,自打跟这些夜行司的人同行, 主人的药用的越来越多了,主人又没多少时间炼丹,指望你也不成。”
老金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小心着呢。”伴随着“吧嗒”一声响,辟邪跳出来:“你看看你这夯货, 说着说着又压坏了一枝,这可是宝贵的地魂草!”
温宫寒莫名,这两人说了半晌, 他竟没看到人影,心中忖度难道是山上长老认识的什么高人。
直到辟邪跳起,他才看清楚,原来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守宫。
“妖邪?!”他大叫。
辟邪扭头,圆眼睛瞪着他,竟给他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与此同时老金也终于从花丛中跳了出来,原来是只三足蟾。
辟邪叉腰指着温宫寒:“老金,这魂体身上有黑气,又被灵主送到此处,应该是给我们的加餐点心吧?”
老金说道:“我也这么觉着,但只有一个,我们不如一家一半。”
温宫寒如遭雷击,低头看向身上,这一刻,本来瞎了的眼睛突然能看清了,他身上并无刀伤,完好如初,确切地说……他如今竟是一个魂体!
原来从他在夏府墙外被偃月宝刀追上,他的魂魄就离体了!
那小少君果真好狠毒,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