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夏芳梓,又像是在……盯着深藏于她身体的某个东西。
她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不可能。”夏芳梓的眼神变了又变,捂在腹部的手却收紧,“不可能!”最后一句倒像是要说服她自己。
夏楝道:“你恐怕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吧,就如此深信不疑了?是因为他能助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何没好生想想,他为什么有如此好心,如此闲情逸致地,是不是你做的事,对他而言有更大的好处。”
夏芳梓几乎忘了疼,怔怔地看着夏楝。
夏楝道:“你自诩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此笃信,就不怕他真的把你的命来当作投名状?”
“不……”夏芳梓差点儿把那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池崇光疑惑地看着两人,对夏楝道:“你在说什么?”
夏楝却对夏芳梓道:“你若能主动把真相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救你一命。现在……由你自己选择,是相信他还是……信我。”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眼睛中满是血丝,就仿佛双目都充了血。
“伯伯,伯伯……她在说什么?”夏芳梓在心中叫道。
没有回答。
她怀着希冀:“伯伯,你出来呀,夏楝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怎么好像是你要害我一样?伯伯……”但不管她怎么叫嚷,仙翁,并没有回应。
夏芳梓的心开始缩紧,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狠狠地用力。
“不、不可能……”她吐了一口血,剧痛让滋生的绝望加倍。
“你瞧,事到临头,你以为的仰仗,也会离去而去。”夏楝风轻云淡地说。
夏芳梓抬手,揪住她的道袍一角:“好疼,救、救我……”
“嗯?”夏楝垂眸,俯视着在自己脚边的夏芳梓:“你想栽赃给我,有人想借你栽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你却还想我救你?你觉着可能么?”
夏芳梓呼吸急促:“不、不对,他不会害我的……你一定是在诈我……夏楝,我若死,你也将被天下人唾弃……”
“你真以为我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夏楝嗤地笑了:“说什么印证天官之类的话,是你叫人传播的吧,你无非是想让百姓们齐聚在这里,目睹我戕害你的过程,一来你中毒至深,不必再去印证天官,二来可让我为千夫所指,一石二鸟对么?”
池崇光瞳仁震动,不信,但心已经在摇摆。
夏楝道:“但是只要我去印证天官,等我受封天官后,一切谣言将不攻自破。你猜你背后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想到这一层。或许他正是因为想到了,所以索性把你的假中毒弄成个真中毒,夏芳梓,你从来都狠毒算计别人,怎么就想不到因果循环作茧自缚呢。”
那些吵嚷声又传入内——“少君,夏府少君……”
“不是说要印证天官么?素叶城也该有一位天官了,如今夏府的二姑娘也已经回归,我们的天官呢?”
夏芳梓本该是胜券在握,此时却冷汗涔涔,浑身颤抖。
池崇光在旁总算听出几分,抓住夏楝的手腕道:“阿紫,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给芳梓解毒,你有法子就帮帮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楝把手一甩,道:“池少郎,请你自重。你想当东郭先生你自己去,我没这个爱好。”
池崇光咬牙道:“你救她,只要救她,我保证她会痛改前非……”
夏芳梓忽然道:“我不信……我不信会这样……”她的手抓在地上,指甲流出了血,声嘶力竭,“不要求她,不用……”
她抬头看向夏楝,笑容因为痛苦越发狰狞:“你别指望我求你,我就算死,也不会如你所愿,哈哈,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是死在你手中的,你会被千夫所指,会被万人唾骂,会……”
夏楝微微俯身,望着夏芳梓赤红的双眼:“放心,你死之前,会让你看到……你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说完之后,夏楝吩咐初守:“带她到外间。”
“啊……好,”初守对她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让他把一个女子从屋内拎到屋外也是轻而易举,但他看着夏芳梓,却无端想起曾经那个绮梦中的蟒蛇妖,也是这样的冰冷黏滑,他才不乐意沾手呢。
于是他对池崇光道:“池家郎君,把你未过门的妻子带到外头来,快点儿。”
池崇光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如此肆无忌惮:“初百将,你……”
初守掳了掳衣袖,道:“你可别逼我动手啊,我可是为你们着想,若是我来弄,直接把她扔出去,摔出个好歹,我可不管。”
他这样蛮横,让池崇光愤怒之极,但无可奈何,只能亲自动手先把夏芳梓抱起。
此时夏楝早就出了门,果然外头院中已经进来了不少的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此处。
当看到夏楝露面,所有鼓噪逐渐消停。等看到池崇光抱着夏芳梓走了出来,那议论声才又逐渐大了。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夏少君怎么了?莫非真是被人害了?”
最前方站着的正是昨日护送夏芳梓的张捕头,此刻也是满面义愤。虽然他们都看过了县衙的公告,但心目中对于夏芳梓印象深刻,自然觉着官府或许是在包庇夏楝。
毕竟如今知县大人不在,据说主事的是夜行司初百将的亲友,而初百将却正是负责护送夏楝回城的那个人,四舍五入,自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夏楝止步,二话不说抬手一挥。
刹那间,众人头顶出现一幕场景,正是夏楝跟夏芳梓两人,于偏厅内对坐的情形。
夏芳梓在池崇光怀中,乍然一看,身躯巨震。池崇光本未看见,却听耳畔夏楝的声音道:“所以,你就是这种手段,蛊惑了那些人的?”
他愕然抬头!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头顶乍然出现的场景。
唯独夏楝仍然盯着夏芳梓,确切地说她不是在看着夏芳梓,而是盯着藏于她神魂中的……
昨夜跟太叔泗等人一番对谈,让夏楝也无意中想通了某些关窍。
如果说让监天司首屈一指的司监都无法看透的东西,那必然是超乎寻常之物,当日雷火之下,夏芳梓跟温朗逃走之时几乎被因果锁链追上,关键时刻却被挡了一挡,此后发现了天命龟甲的碎片,夏楝还以为是龟甲的作用。
审问过温宫寒后才知道原来他是后来才折返救援,天命龟甲是为护他而碎裂。
那替夏芳梓挡下因果锁链的,必定也是那个东西。
可因果锁链之下,神鬼难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能有如此之能?
寻思无果,夏楝开始回想雷火囚狱下的众生百态,终于,记忆停在他们站在夏府中堂门口的瞬间。
就如宋叔当时所见,确实也有一道雷火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多半是因为阿莱的缘故,虽是生灵,但若非是夏楝干涉,阿莱可是会成为犬妖的,想必因果锁链探知到,故而击落。
是夏楝拂袖将它挥走。因果锁链,不伤本尊。
夏楝突然意识到,那个东西帮着夏芳梓逃脱雷火因果的仰仗是什么……原来是夏楝自己的气运,也就是说被夏芳梓偷走的那些!
因果锁链察觉到夏楝本尊的气息,故而瞬间阻滞。
所以在池崇光前来约见的时候,夏楝同意。
从始至终,夏楝并非是因为夏芳梓,而是她身上的那个古怪东西。
头顶虚空中一幕幕偏厅内发生的种种显现,院内院外的百姓一览无余:
“以前的你多乖巧……”
“凭什么越过长房,就算我不抢……”
“用你的命数填我的命数……瞒过鬼神……”
“真宗寺的老鼋……”
百姓们痴痴呆呆仰望着,有人喃喃道:“这、这是……”
“假的,少君真是……蒙蔽了我们?”
信念已然动摇。
人心惶惶之时,原本夏芳梓身上凝聚的那些香火愿力开始一点点消散,她也逐渐感受到比那毒药穿肠更胜百倍的苦痛:“停下,停……”
夏楝的眼神也一寸寸锐利,直到看到有一点微光自夏芳梓眉心飞出。
那东西终于呆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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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守:本届跨栏冠军诞生
阿泗:[眼镜]不愧是我看中的小紫花
赵城隍:我仿佛看见升职的光环向我招手
众百姓:又是活着且刺激的一天[化了]
猛虎下山之虎摸宝子们~[红心]
第38章
千里之遥的皇都。
御座上的皇帝起身, 小步上前至丹墀旁,俯身将地上的一人扶了起来。
皇帝细细端详面前的人,忽然道:“绎之, 不过是去了月余,为何竟清减了许多?”
廖寻道:“虽是一路颠簸, 倒也并没有如何,想必是圣上爱顾太甚。”
皇帝仰头一笑, 握着他的手腕, 并肩缓步向前,一边说道:“不过是区区的一个小白玉京而已, 何至于让你亲自前去寒川州, 要遭受这般颠簸之苦。”
廖寻道:“先前曾经得徐太傅传信,他的小孙女似乎就在小白玉京, 所以亲自去看一看。”
皇帝道:“哦,是了,徐太傅对你曾有拔擢之恩,你帮他去瞧瞧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怎样?”
“幸喜那孩子无恙, 已经送回府里去了。”
皇帝点点头,忽然说道:“除了这个, 朕听闻,你还救了一个小女郎……对她似有些与众不同?”
廖寻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皇帝的,便道:“圣上所说,多半是素叶城夏府的夏楝,臣确实调拨了夜行司的人手, 护送她回素叶。”
“这又是为何呢?”
“圣上有所不知,这趟小白玉京之行,颇遇到了些凶险, 还是多亏了……那夏府的夏楝出手相助。”
“一个小女郎,竟有这般能耐,果然不凡。也难怪你看重。”皇帝含笑凝视,“不过朕听说那夏家小女的……”
话未出口,外头内侍扬声道:“太子进见。”
门口,内侍陪着太子殿下走了进来:“孤听说是老师回来了?老师何在?”
皇帝没有继续先前话题,只笑着看向太子,对廖寻道:“这些日子,有人比朕更念着你呢。你要再不回来,这小子怕是要闹着去寻你了。”
此时太子发现了廖寻,忙快步上前,先对皇帝道:“泽儿参见皇爷爷。”又对廖寻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廖寻忙扶住,又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互相行礼,笑道:“先前说过了,咱们私下里,只叫青藻行师礼,你就不用行这君臣之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