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身体向后倒飞跌去,张捕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夏楝踏前一步,盯着夏芳梓,沉声道:“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百姓们兀自不知怎样,有的还在对夏芳梓口诛笔伐,有的跳脚大骂。
原来今日在场的人里,还有几家的孩子是被夏芳梓江夫人他们送去了擎云山的,正不依不饶地想要冲上前。
张捕头却听见了夏楝说的话,当即喝道:“都不要命了,快往后退!”
怎奈后面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而他的声音前方的人虽听见了,后面的却无法听清,更何况前面的百姓们也正群情激奋,不肯就退。
其中一对男女不知怎地就挣脱出去,他们冲向夏芳梓,嘴里骂道:“好个骗人的夏府少君,骗了我们女儿,还只给了十两银子……要么赔钱,要么把女儿还给我们,别想再装样子……”
人群中有人瞧见,说道:“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一对儿贪图夏家给的银子,自己把女儿卖了,如今倒是……”
张捕头拦不住那两人,便大骂道:“快都退后!不然就杀!”情急之下拔出了刀。
苏子白眼见夏芳梓那疯了似的做派,不敢靠前,往旁边的栏杆处一跳,叫道:“夜行司办差,扰乱者斩!”这才又喝退了许多人。
此时那对男女已经冲到夏芳梓身前,男的见无人阻拦,张手向着她身上抓去,女子则去抓她的头发,目光瞥着她头上的钗子,嘴里骂骂咧咧。
突然间,那男子僵立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手,从掌心处不知怎地破了一个洞,旁边的妇人后知后觉,扭头一看,见男子的胸口处透出光亮,心脏早不见了踪影。
妇人震惊地转头看向夏芳梓,迎面只见一道黑气迅速将自己吞噬,几个呼吸间,女子发出惨厉的哀嚎,整个人被吸成了人干。
这一幕被许多还想看热闹的百姓瞧见,顿时如炸锅了一样,四散奔逃。
旁边最近的其实是池崇光跟四爷池越,早在夏楝出声之时,池越就觉不妙,拉住池崇光极快向后,这才避开黑气。
夏楝神情凝重,她算到夏芳梓“身后”有人,只是没想到竟超乎她所想。
眼前的夏芳梓依旧仰着头,保持着先前被掐住脖子的模样,但她偏偏没有倒下,姿势扭曲地悬在空中,看着极其的诡异。
而从她身上涌出的黑气如爪牙般舞动,已经逐渐将她包围,而在吸食了那对男女的血肉精神之后,黑气暴涨了一倍。
初守站在夏楝身前,问道:“这是什么?”
夏楝没吱声,她旁边的赵城隍已经错愕的说不出话:“魔气……是魔气,怎么可能……”
自打本朝立朝,魔族就未曾于大启现身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况有皇朝国运加持的城中,城隍阴官的眼皮底下,竟会被妖魔混迹不说,且这魔还差点混成了奉印天官。
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从夏芳梓身体中传出:“夏楝……你不该、来招惹我……”
夏楝冷眼看着她:“招惹了又如何。”
“咯咯……”那怪异声音缓慢地笑了几声,道:“一个玩物而已,就该乖乖认命,何必反抗……要知道反抗只能招来更大的怒火……尔等都是、无知的蝼蚁……”
初守听不过去:“呸,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的?有胆的出来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咔咔”的响声,夏芳梓的脖颈扭动了两下,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她的双目竟是赤红色,头发散乱于黑气中乱舞,看着仿佛索命厉鬼一般。
她单手一张,一股黑气滚滚向着初守袭来。
初百将拔刀出鞘,向着黑气劈落,黑气如有实体般,从中分开,围绕着初守:“好浓的皇朝紫气,你是……哈哈……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启的两成国运,我要了……”
初守见这黑气似乎劈不死,当即向着浮在空中的夏芳梓冲了过去,那些黑气如影随形跟着他,似乎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噬。
苏子白正忙着驱赶百姓,见状不由担心:“百将……”
目光瞥过夏楝,却见她只是看着,苏子白见她神色虽然凝重但平静,那百将大概就没有性命之忧。
“夏芳梓”却笑道:“夏楝!你为何还不出手,看着你的相好儿丧命也不肯动手么?还是说昨日的因果锁链已经耗光了你的法力,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放心,我吃了他,然后就是你,我会一寸一寸地细细品尝……必定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滋味……”
苏子白一听,心又悬了起来。
毕竟昨日那雷火的规模他们都是有目共睹,虽不知为何而来却也知道是夏楝所为,如果她真是灵力耗尽,那该如何是好。
初守已经掠到了夏芳梓身前,挥刀斩过去:“你这鬼东西,受死吧!”
“哦……这把刀……有点意思。”夏芳梓浑身一震,黑气在瞬间凝成了一把长刀,竟跟初守的刀碰在一起,黑气源源不断,凝聚起来却仿佛比铁还要坚硬。
就在两下交锋、县衙内大乱的时候,县衙问心石旁边,法阵亮起微弱的光芒,紧接着,有几道身影陆续出现,为首的正是太叔泗,他身旁左手一位,身着蓝色儒生袍,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正是皇都监天司的谢执事,而在谢执事身后的,则是中燕府的奉印赵天官,身着赤色法袍,一并跟随的是赵天官的执戟郎中,身形高大,着戎装,手中捧着一把宣花大斧,杀气腾腾。
四个人才刚现身,就注意到了后方那蔓延的黑气,太叔泗跺了跺脚道:“算来算去还是算错了……没想到此地竟然有魔!”
谢执事皱眉道:“百年来都不曾有魔侵入大启,这下糟糕了!天下大局只怕要改了。”
赵天官也自心惊,说道:“太叔大人,是不是要赶紧传信皇都?只凭我等之能,恐怕对付不了。若是无法控制,这魔肆虐城中,恐怕这满城十万人众,都成它口中血食了!”
“既然来了……自该一会!”太叔泗却不言语,身形一闪向那黑气方向掠去。
赵天官踌躇,对自己的执戟郎中道:“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来了……唉!”
吴执戟说道:“天官不必担忧,监天司两位大人都在,若咱们这些人都打不过那魔,就算我们不来蹚这浑水,也迟早晚会逃不脱。”
眼见谢执事也已赶去,两人正欲跟上,就见前方百姓们纷纷逃了出来,有人张皇叫道:“不好了……有妖怪,杀人了,吃人了……”
谢执事跟赵天官纵身跃起,身形轻飘飘地从墙头上掠过,定睛一看,赫然惊住。
院中,魔气冲天,百姓们仓皇而逃,滚滚的黑色魔气化作无数触手,向着奔逃的百姓袭去,可差之毫厘,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魔爪的肆虐。
谢执事定睛看去,却见一个青年手中持刀,正跟那黑气凝实的刀碰在一起,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一个少女立在那里,她微微合着眼眸,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灵力压出,硬生生将那些魔气压了回去,没有令其伤害无辜百姓。
察觉了有救兵赶到,夏楝将灵压一收,胸口翻涌,嘴角跟着沁出一点血红,她二话不说,盘膝坐下。
太叔泗一马当先,冲到夏楝身前,麈拂一甩:“百将退下!”
初守纵身跳开,太叔泗抬掌,太极八卦的虚影向前,打在黑气之上。
一正一邪,两股法力碰撞,有几个跑的慢些的百姓都被震飞出去。
吴执戟提着斧子俯冲而至,挡在了赵天官身前。谢执事跟太叔泗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
“这是什么东西?不像是单纯的魔……”就算太叔泗见多识广,此刻却也暗自心惊。
“走火入魔?借尸还魂?”谢执事也暗暗忖度:“又都差些……可他竟然不受皇朝气运影响?不、不对……”
他从皇都监天司,本来要借用传送法阵直接到素叶城,却发现素叶城的法阵似乎失效了,这才借道中燕。
如今看来,素叶城的法阵失效不是偶然……法阵失效,那就等同于皇朝气运的镇压也微乎其微,而这妖魔又是一具人身,偏偏曾经是个沾染过天官灵气的人身,难道正是因为这个才叫它钻了空子?
他看向太叔泗,却见后者脸色凝重,望着被滚滚黑气包裹的夏芳梓,太叔泗脱口说道:“恶魂!”
“什么?”谢执事一震,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好像打他出生开始。
“我知道她身上的气息为何那样违和了,”太叔泗道:“这女子本就是恶魂之身!”
谢执事的头发都要炸了:“怎么可能!”
赵天官身前吴执戟问道:“天官,什么是恶魂,为何那执事如此恐惧?”
扭头却见赵天官的脸色也大不好,他勉强说道:“日后再细说。”
“怕你们没有日后了。”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夏芳梓厉声笑了起来:“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本来就可随心所欲,原来你们这些凡人真真的都是蝼蚁……夏楝!”她的狞笑里多了一丝熟悉的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说过,你不该招惹我,哈哈哈……”复又张手,五道黑气直奔夏楝。
初守正守在她身前,见状大吼了声,挥刀劈落,只听一声尖锐啸声,竟有一段黑气被他劈开,顿时消散。
按理说那凡人所用的兵器是无法伤魔的,这让赵天官谢执事几个大为诧异。
夏芳梓惊愕,似乎又被惹怒:“好……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暴怒之下,魔气暴涨,黑气冲天而起,几乎将要把整个县衙都覆盖了,而且还在往外蔓延。
“她莫非、要祭炼整座城……”太叔泗战栗。
一旦黑气笼罩整个城池,那素叶城将化作一座死城,满城百姓都会沦为血食。
不及多想了,太叔泗手中掐诀,脚下一踏,金光浮现,阵法扩散,将黑气暂时遏制。
谢执事拔出腰间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奔夏芳梓本体。
赵天官脚下一踏,法咒袭向舞动的魔爪,吴执戟在他身前,宣花斧所到之处,魔爪尽数被斩断,只可惜那魔爪乃是魔气所化,断了后便又有新生,竟像是源源不断。
这样一来,吴执戟的体力迅速消耗,赵天官法力也不足以支撑太久,而魔爪却是无处不在。
激斗中,有一道魔气席卷而来,冷不防将赵天官卷翻在地。
吴执戟急忙来救,却又被锋利魔爪切中,背上血流如注。
他踉跄着,咬牙虎吼,拼命斩断了拉扯着赵天官的魔爪,这才跌倒在地。
谢执事仗剑凌空,每当要刺中夏芳梓身上,就会被无限黑气封闭五感,若再缠斗下去,自己伤不了对方不说,只怕自己也要被魔气侵蚀。
太久了,魔族在大启皇朝禁绝,似乎成了一个传说,连监天司都很少有针对魔族的术法,更不必提勤练。
他抽空看向地面,县衙外,百姓们张皇四散,头顶的黑气仿佛是一群被暂时束缚住的恶兽,贪婪地俯瞰地面。
太叔泗虽还在撑着法阵,遏制魔气蔓延全程,但这样庞大的法阵,会迅速透支他的法力。
若还找不到解决这魔人的法子,那……黑气蔓延,越多百姓被吸收,他势必会越强大。
太叔泗苦于支撑遏制法阵,谢执事还在试图进击,吴执戟单手抓着宣花大斧,挡在赵天官身前。
他们浑然忘记了,地上还有一个夏楝。
在惊惧于每个人心底慢慢滋生之时,只听有个声音平静的响起,刹那间粉碎所有的恐惧绝望。
夏楝缓声道:“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道之域,开!”
她的声音,平静和缓,如春风,如暖阳,却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规则之力,如此强大,仿佛天地都在瞬间为之震颤。
刹那间,庞大的魔气,滚滚的黑影,以及狰狞的夏芳梓,陡然间尽数自眼前消失!
干净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谢执事持剑刺空,茫然四看,敌人呢?为何一刹那……等等,刚才那个盘膝而坐的小丫头念的是……
他低头看向地上,却见夏楝所在的方向,已经不见了人影。
太叔泗急忙收住法阵,他浑身脱力,仰头跟谢执事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骇然:道域,方才那个小丫头是开了道域么?
“言出法随”,“因果锁链”,如今又是“道域”。
未封天官,却已掌握了资深天官们都梦寐以求的术法。
这简直比发现了百年不曾露迹于大启的魔突然现身、更加震撼。
素叶城这偏僻小小之地,到底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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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楝花所念的那几句“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出自《吕氏春秋》,乃是“网开一面”的典故。
小守:好消息,黑手终于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