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白笑道:“我也去找找,万一找到了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初守默不做声。
就在苏子白以为要挨一顿痛骂、想自己认错的时候,初守横眉竖眼地道:“看你那个熊样,你空着两个爪子去找能找到什么?去,赶紧把阿莱带上,他那鼻子不比你那爪子有用?”
百将还是那个百将。
苏子白喜笑颜开:“好嘞!”
身后的周知县跟县丞听的分明,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正经的夜行司吗?
初守对上两个人诧异的眼神,他咳嗽了声,微笑道:“知县大人,我这都是在为了你的前途做事。所以……那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由你出?”
周知县耳旁嗡嗡地。好家伙,这哪里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来这肥水还得是别人的肥水,他一毛不拔只出一张嘴啊。
手下人一窝蜂的都出去了,周知县略感压力,同初守相处,颇为不自在。
初百将走到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回头问周知县等:“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在何处?”
周知县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不敢怠慢,忙道:“就跟县衙隔着一条街,前头街上的就是。”
县丞望着初守,将说未说,初守问:“怎么?”
“不知百将为何竟问起城隍庙?”县丞鼓足勇气问。
初守想了想夏楝素来作为,便道:“据我所知,城中发生了事关鬼神之事,自然是归城隍爷管辖的。你们没去问问?”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召唤一城城隍,也没夏楝那种本事,就按照最简单最笨的法子来:山不来见我,我便去见山。
周知县跟县丞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终于周知县道:“百将,我们这儿的城隍兴许没有素叶等地的灵验。”
初守本来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他亲自赶往城隍庙。
眼前的城隍庙,远远一看,仿佛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子,门口几棵将要枯萎的杂草,门槛上落着厚厚的灰,进了门,只见蛛丝在梁上荡来荡去,原本该辉煌庄严的城隍大老爷相,也都残缺不堪,连五官都瞧不出来了。
初守虽不是修行中人,却也依稀能感应到此处并无阴官的气息。
他望着面前仿佛战损了的城隍老爷,不由感慨道:“真是人有百种人,连阴官也是同样,有的虽则庸碌却还自在,有的一朝运转步步高升,也有的就如这般……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了,在不在的都且两说。”
程荒跟在身旁,闻言便走上前去,先是拜了拜,才把城隍面前的蛛丝网罗之类收了收,最后又伸长手臂,给那城隍身上的灰拂了拂。
初守道:“你弄这些也没用,想必此地都没有城隍爷。”
程荒说道:“北府这里也是萎靡了许久,如今少君受印天官,以后的气象定会越来越好。”
正欲往外走,却见门外有个身材矮小略显伛偻的拄拐老者,向着二人张望。
程荒忙走了出去,扶着问道:“长者哪里来?”
那老者见他和气,便道:“老头儿是前街上住着的,打这经过,看门外拴着两匹马,想必是有路过的人,故而看看。”
程荒说道:“我们确实是过路人,老丈,只不知此地的城隍庙为何荒废至此?”
老者道:“别提了,北府人才凋零,许久不曾有新天官出,阴官们亦受影响,法力低微,这便不提了,此地更有一番异况,百姓们有事并不祈拜城隍土地,而是去找一个叫灵虚宗的,各种情形影响,几年下来,此地就不再有城隍老爷了,只有灵虚宗势大。”
初守闻言走了过来,道:“那个什么灵虚宗,干什么的?”
老者慌忙向着初守行礼:“回军爷的话,这个灵虚宗,算来崛起也不多久,不过是近一两年的时光,以前虽也存在,但寂寂无闻的,并不兴风作浪,可自打换了掌门的人后,一改往日作风,大张旗鼓,甚是张扬,满城倒有一多半的信男信女。”
初守跟程荒对视了眼,程荒说道:“先前听闻这两日城中闹什么痘疹娘娘,那这灵虚宗可有解决的法子?”
老者道:“也有不少信徒前去磕头,献财献物的恳求庇佑,听说那掌门给众人分发了神水,说是喝了之后便可百毒不侵,只不知真假。”
程荒说道:“若那神水当真有用,为何不分发全城的人?”
老者苦笑摇头道:“那如何能成?那神水珍贵非常,所以只给那些能够贡献财帛的,就算贡献财帛,也要看献的多少,那些财主豪绅,贡献的多,才被分发神水,又或者是灵虚宗中的人,其他贫民百姓哪里能得到。”
初守心中已然有些动怒,问道:“那个灵虚宗在何处?”
老者道:“军爷莫非也要去祭拜叩首?”
初守笑道:“只怕他们受不起。”
程荒忙道:“我们百将是个讲理的人,因为知道葭县内的事,不肯坐视不理,倒想着给满城百姓找个解决之法……目下看来,这灵虚宗似乎有些、法子,所以想去瞧瞧如何。”
老者满面紧张,劝阻道:“奉劝两位军爷,莫要轻举妄动,这灵虚宗不是好惹的,那掌门之人有些手段,先前城中有几个跟他有龃龉的,都莫名其妙的折在他手上,叫我说,寻常人还是别去碰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试试。”
“什么人?”
“听闻素叶城新晋了一位天官大人,虽是女儿身,却有无限神通,如果是她来,或许可以解决目下葭县的燃眉之急。”
初守不由地笑了,程荒也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近来那些谣言,对夏天官可是大不利啊。”
老者道:“谁说不是呢,唉,诋辱天官,罪过,罪过。”
在城隍庙说这半晌话,街上青山飞马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谣言传播的源头之人。
初守有点意外,这葭县衙役办事倒是快。忙要上马赶回。
程荒也跟老者道别,两人上马往县衙去,将要拐弯之时,程荒恐怕那老者行动不便,回头看了眼,谁知却见城隍庙外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程荒一愣,疑心老者是进了庙内去了,可竟走的如此之快?
折返县衙,还未进门就听见吵嚷之声,有人道:“你是假的!我这个才是真的!”另一个说道:“陆二,别不讲理,你想赚那二十两银钱罢了,就弄这个泼皮来欺瞒……”
“吵吵也好,”初守笑道:“总算是有点儿人气了。”
进门却见县衙堂下立着两伙人,站着的都是县衙的差役,被指着骂的叫陆二,二十来岁。
骂人的是个中年捕快,看着面相倒似个忠厚人。
两人身前各自有一人,陆二身前的那人站着,袖着手,獐头鼠目,眼神闪烁。中年捕快身前的那个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初守扫了眼,对程荒道:“这苏狗办事不行啊,人家都找了两个嫌犯了,他还带着阿莱,竟一个都找不来?”
他一拍桌子:“别叫嚷了,一个一个说。你先来。”指了指陆二。
陆二忙换了一副谄媚笑脸,道:“百将,我这个是实打实的,小人追查了很久,查了他的五邻六舍,都说最先是他张口传播的,不会有错。”说着踹了一脚那泼皮道:“还不给百将跪下,在这诈尸呢?”
那泼皮这才跪倒:“是,是小人……小人一时嘴痒痒,就乱喷了那些,小人认了。”
初守瞥向旁边本就跪着沉默寡言那人,道:“这又是怎么?”
那中年捕快道:“百将,小人这个才是真的……陆二那个是假的。小人……”
“你必定也查了他的五邻六舍?”初守问道。
中年捕快没做声,倒是地上跪着的那人说:“大老爷,是我知道了县衙在追查此事,所以主动向着石哥、不,是向着石捕快出首了的,先前那些谣言,都是小人胡言乱语。求大老爷惩罚。”
中年捕快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初守的目光转来转去:“你们办事很妥当,我只要一个,你们抓了两个过来,但赏银只有一份,这样吧,我实话说,之所以我这样生气要办这件事,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那句话叫什么来?交情匪浅,所以那传播谣言的很该死,我便是打算着捉到那人,立刻先打死。如今竟是个双喜临门,更好了。”
石捕快跟前那人微微发抖,陆二旁边的泼皮却有些情急:“这怎么还要杀头?”
周知县目瞪口呆,正欲说话,却给程荒眼神制止。
初守吩咐程荒道:“愣着干什么,好久没看见血溅当场了,去砍了他们的脑袋,给老爷乐一个。”
程荒把腰刀一拔,他面相虽不够凶恶,但混迹夜行司,自有一身杀气,又且拔了刀,那泼皮见他步步逼近,先颤抖起来,忙叫道:“不不不至于,不是我!我不是!”
不须动刑,这泼皮便承认了乃是陆二唆使他,言说只要承认就有二十两银子拿,反正是骗骗外来路过的军官,只需要动动嘴而已。
泼皮道:“陆二你欺我,明明说没事儿,可为了二十两掉脑袋,老子可不干。”
程荒转向跪地的那人:“你呢?”
那人瞥见雪亮的刀锋,手在腿上抓了抓,却还是把眼一闭:“是我,杀吧!”把头一扭,脖子伸长。
石捕快握着腰刀,往前一步。
此时陆二抓抓脸,骂那泼皮道:“狗入的,没看到人家是在吓唬你。真是上不了高台盘的家伙。”
石捕快听闻,脚步顿住。
初守不由地看向陆二,眉头一挑。
眼见水落石出,初守把程荒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程荒便把那泼皮跟陆二拉出去,两个一块痛打板子。泼皮叫的跟杀猪一样,陆二也跟着哼哼。
石捕快听着外头的声响,惴惴不安。
初守才看向地上那人道:“说罢,为什么造谣。”
那人死里逃生,脸色都白了,沉默了会儿才说道:“我、我听闻素叶城有了天官,可、可素叶城跟葭县相隔这么远,天官也未必能照拂到我们,我心里生气,就……就起了歹念。”
“你都散播了些什么,何时散播的,第一个是对谁所说,第二个又是对谁,给我说详细些。”初守吩咐,一边看旁边的县丞众人:“给我记录妥当。”
那人抿了抿唇,逐渐说来,慢慢地交代了七八个人。
初守打断他道:“方才我听岔了,你再从头说。”
那人瞪大双眼,目光中有些怒色,却还是咬牙切齿从头再来,初守听着笑道:“慢着,你第一次明明说过,那什么王大娘,你是第四个告知的,怎么这次成了第二?”
那人眼神一闪道:“小人是不留神记错了。”
此时程荒走了进来,在初守耳畔低语了几句。初守冷笑道:“你怕不是不留神记错了,而是原先就没背熟吧。”
那人一震,石捕快神色微变。初守扫量着两人,道:“你们以为老子是外来的,不了解你们的情形,就想着来欺瞒,是不是觉着老爷的刀不利?还有你,明明是捕快,知法犯法,欺瞒上官,你怕是不知死了。”
石捕快脸色灰败,跪了下去。那人抬头看向他,急忙道:“老爷,这件事跟石大哥无关!你要杀要剐都是我一个人,别连累好人!”
旁侧周知县一开始怀着看好戏的心思,想看初守出丑,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小丑。这青年武官着实不好欺瞒。
原来这两人都不是传播谣言者,而两个衙役竟然都明知故犯,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混账东西,不思好好办差,竟做这些欺上瞒下的勾当,实在该死!”
初守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人还是往自己身上找找根源,不必先抖威风。”
周知县绿着脸,骂那石捕快道:“本官见你素日是个好的,为何偏偏今日犯浑!”
石捕快低头不语,旁边程荒道:“眼下还隐瞒呢,我们百将可不是那些耳目闭塞昏聩不堪的,该知道的早知道了,且速速把真相说来,否则就真免不了皮肉之苦了。”
石捕快叹气。
原来他所带来这人唤作陆小五,家里双亲都感染了痘疹,救无可救,前去求灵虚宗,却是需要银两入门的。
正绝望之际,石捕快说起县衙要寻造谣者,并有二十两赏银。陆小五听闻大喜,立刻央求石捕快,两人做戏,只由他去承认了罪名,好歹得了银子,救了双亲,一切都好说。
石捕快也觉着他一家子可怜,又觉着初守应该只要出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这才答应了配合,没想到陆二也带了一个假冒的来,更没想到这青年武官竟是粗中有细,甚不好欺。
初守骂道:“混账,你只说假冒罪名骗了银子,倘若真在此地要了你性命,纵然你那双亲救回来,两个老的叫他们怎么过活?真是糊涂迷了心的。”又指着石捕快道:“你也是个傻子,白瞎了捕快的名头,竟干这种糊涂事,要他因为你死了,你也不想想后果。”
两个人冷汗涔涔,磕头求饶。
此时只听得外头一阵犬吠,初守即刻跳起来,三两步出了县衙大堂,就见一道黑影从门口窜了入内,遥遥相见,阿莱向着初守汪汪两声,扭头向外。
初守的眼睛亮起来,赶紧招呼程荒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