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整个上午,无论何时永成帝抬头去看,萧瑀都端坐不动,桌子上铺平的宣纸干干净净的,笔墨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永成帝皱了皱眉。
晌午监考官给每位考生都发了干粮,考生们坐在自己的位置吃,中间若需要如厕,需得被监考官以黑布蒙上眼睛带走并全程随行监视。
永成帝也在大殿内用的午膳,见萧瑀终于吃东西了,并非谁摆了个假人在那,永成帝轻哼了一声。
三年前萧瑀在高中解元后会试落榜,永成帝很是不解,殿试结束后暗中派人去找了萧瑀的考卷。亲眼看过,永成帝明白杨盛、夏起元为何安排萧瑀落榜了,他虽然被萧瑀暗讽他非明君的文字气了一下,但考虑到萧瑀有真才实学只是年轻气盛,永成帝没跟他计较。
得知萧荣将萧瑀打发去了嵩山书院,其中必有杨盛的提点,永成帝也希望此举能挫挫萧瑀的傲骨。
看今年萧瑀的答卷,这小子应该是吸取教训了。
下午考试继续。
永成帝批完所有折子,见不知何时开始动笔的萧瑀竟然写了厚厚一摞折叠在一侧,且正在行云流水地奋笔疾书,证明其上午的岿然不动乃是在认真思索,永成帝微微颔首,起身跨下御阶,走到最边上的一列,开始从北往南、从南往北地逐个巡视起来。
这对考生们也是一种考验,定力差的,可能会因为帝王的靠近而手抖污了卷面。
永成帝时而驻足时而擦身而过,当他来到萧瑀身后时,萧瑀已经停笔多时,写完了?
确认萧瑀最后一折试卷上的墨水都干了,永成帝直接拿起萧瑀的试卷,细细品读起来。
附近几位同样答完的考生都看向了这边,裴行书与萧瑀同一排,歪头有抄袭第三名的嫌疑,他只能用余光去瞥,用耳朵去听。
听着听着,发现皇上翻动卷纸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皇上的呼吸都重得清晰可闻,裴行书心中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听。
“嘭”的一声,二十多折的试卷被重重砸在大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刹那间,所有考生都惊得停下笔,猛吸了一口气,只见身穿龙袍的永成帝捂着胸口连退几步,被赶过来的大太监与太子扶住后,永成帝颤抖着举起右手,指着萧瑀怒喝道:“来人!把这孽障拖出去可……拖出去押入大牢!”
帝王声音一落,四个带刀的御林军卫兵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跑了进来,没等他们顺着永成帝的手指辨认孽障是谁,萧瑀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跪地朝永成帝三叩首后,再起身转身,主动迎向了御林军,配合地背过手道:“走吧。”
四个卫兵不敢耽搁,押着他朝外走去,所过之处,考生们个个噤若寒蝉。
离永成帝最近的第一排,进宫时没有紧张没有兴奋颤抖的裴行书,此时人看似端正地坐着,其实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与踩着金砖的双脚都在抖,他的好连襟啊,究竟都写了什么?
第22章
萧瑀被御林军押走了, 太极殿内外仍然是一片死寂,监考官们僵硬地站在考场两侧,考生们也无一人敢继续动笔,甚至有那提着笔的, 既不敢写, 也不敢放下胳膊, 唯恐自己稍有动作, 龙颜正怒的永成帝就会瞪过来。
“父皇息怒, 龙体要紧!”四十二岁的太子一手扶着父皇,一手轻轻地顺着父皇的胸口。
齐王、顺王、福王也围了过来, 低声劝说着。
永成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 才示意太子与马公公松手, 单独站稳了。扫眼那一片仿佛全被冻住的考生们,永成帝薄唇紧抿,良久才道:“还有一个时辰,都抓紧时间答题吧。”
考生们如蒙大赦,无论答完没答完的都下意识提起了笔。
永成帝转身朝龙椅走去, 太子等人也准备退回原位站着, 只有福王留在原地, 看看拾级而上的父皇, 再看看散落在地的考卷,迟疑片刻, 福王还是屈膝蹲下,一折一折地收起萧瑀的考卷。
写满工整楷书的答卷散开后长一丈有余,福王从卷首这边开始收, 折叠的过程中他趁机细细读起了始终露在上面的第一页。
“臣对:国之欲兴,必应有明君当政,故吾皇问兴国之道,实为求明君治国之道。”
“臣十年苦读,所学皆为忠君报国为臣之道,不敢妄议帝王当如何治国,然臣博览史书,纵观历代王朝兴衰,私以为有开国兴国明君十人、弱国亡国昏君十人,吾皇若以此十明君为师、十昏君为戒,或能得大周兴国之道。”
看到这里,福王就猜到后面是列举十个明君兴国、十个昏君亡国弱国的具体例子了,所以他在折叠下一页时只一目十行地看萧瑀到底选了哪些帝王,福王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只要看到萧瑀所列君王,譬如商汤周武、秦穆公汉文帝等,基本就知道了萧瑀引用的事例。
明君事例全是夸的以及考生长谈的治国良策,譬如勤政爱民、广开言路、重用贤才等等,福王简单略过,到了昏君这部分,福王同样没想看太细,毕竟昏君常做的事也逃不过那几样。果然,第一个昏君提的便是人人皆知的商纣,昏君之举为——连年征讨、透支国力、苦劳天下?
这,父皇这十年连续两次北伐殷国,两战两败几乎耗光了前面二十年充实的国库……
联想到父皇的怒火,福王心中一紧,迅速跳到第二个昏君,嗯,汉灵帝,昏君之举为诛杀了数位直言进谏的大臣。
福王的手也有些抖了,两次北伐期间,父皇罢免冷落了两名开国功臣处死了三个谏言反对的直臣,萧瑀确实是在指桑骂槐吧?
后面八个昏君,有的亡国了有的导致国家衰败有的只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但凡萧瑀举的具体事例,什么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亲谗远忠、独断专行、怙过不悛、疏于教子,教子?
福王突然想到了当年萧瑀讽刺他与妹妹独占一桥赏月的话,所以萧瑀是觉得如果父皇多花些心思管教皇子,可能他就不会以权驱赶百姓了?
别说父皇生气,福王也越看越气。
终于到了最后一页,按照惯例考生们会在这里总结自己的谏言了,福王再次放慢了阅览的速度。
“今观吾皇,罔顾殷国再出英主国运未尽,且缔结强盟有共抗大周之力,两次北伐皆败仍欲兴兵三伐,致使国库空虚、强加赋税、民生多苦,百姓闻战色变,视落草为寇胜过丧命于北国荒野。故值此天下盗贼蜂起、朝廷疲于镇压之际,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福王:“……”
过于震惊,福王捧着几乎全部折叠好的一摞答卷单膝蹲在大殿上,半晌未动。
永成帝已经在龙椅上坐下了,见福王双手隐隐颤抖显然也被萧瑀气到了,永成帝牙关紧咬,命福王奉上萧瑀的答卷,直接扣下了。
殿试于申末结束,时辰一到,众考生像进宫时一样被礼部官员带出了皇宫。
三月中旬,晚风都带着丝丝暖意,裴行书却出了一身冷汗,在一排来接京城本土考生的马车中,裴行书艰难辨认出青川的身影,双腿发虚地跑过来,对兀自翘首寻找萧瑀身影的青川道:“走,快回侯府,三公子出事了!”
青川懵了:“三公子怎么了?他人呢?”
人多眼杂,裴行书摆手禁止他再问下去,匆匆钻进了马车。
忠毅侯府,萧荣、萧琥、萧璘都提前回来的,与家中的女眷共聚万和堂等着,其实萧荣更想亲自去皇城外接自家老三,怕被同僚笑话不够稳重才按捺住了。
“往年的会元至少也是二甲进士,稍微有些人脉的都能留京当官,三弟在皇上面前露过脸,应该稳了。”萧璘不掩喜色地道。
萧荣却瞪了老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老三是要考状元的,才不稀罕二甲进士。
罗芙婆媳几个坐在东次间,邓氏嗓门最大,正跟杨延桢商量着宴请名单,她不挑,老三能中状元最好,只考了二甲进士也没关系,都值得摆席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等着,门房一派人过来,萧荣、邓氏立即带头率领众人往外迎去。
罗芙与三个嫂子落在后面,到了前院,她扬首朝门口张望,却见自家姐夫面白如纸地绕过影壁,平时多稳重有礼的人啊,这会儿竟然是跑过来的,差点撞上公爹婆母!
“蕴之?老三呢?”萧荣扶住亲家那边也颇有出息的晚辈,一边往后找儿子一边疑惑问道。
裴行书看眼后面的妻妹,靠近萧荣耳边,低声道:“今日殿试皇上问的是兴国之道,晚辈不知道元直答了什么,但皇上看过元直的答卷突发雷霆,下旨将元直关进了大牢。”
萧荣身形一晃,裴行书手快却没能扶住,全靠萧琥、萧璘及时帮忙才免了父亲摔倒在地。
虽然没有倒,萧荣也站不直了,老三又惹到皇上了,三年前杨盛就告诉他老三在答卷上写了什么逆上之言,不用猜,今天老三肯定又写了不该写的,还直接犯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皇上……
萧荣突然推开两个儿子朝外冲去,解了门外拉车的黑马翻身而上,要进宫面圣替儿子请罪。
等裴行书再对邓氏等人解释一遍经过,邓氏眼睛一翻昏倒在了长子怀里。罗芙也被吓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靠在大嫂身上,起初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她意识到萧瑀沦为了罪人,那罪过甚至会连累萧家上下包括她与罗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连串滚落。
萧琥抱着母亲去了万和堂,萧璘眉头紧锁,先安排下人去请郎中,再看看禁不住吓的三弟妹,交待妻子李淮云道:“你先扶三弟妹回房,我们在这边等父亲的消息。”
李淮云点点头,与平安一起扶着罗芙走了。
左相府出身的杨延桢最为冷静,同时她也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萧瑀三年前的会试答卷,猜出几分内情,杨延桢对萧璘道:“皇上问兴国之道,三弟定是针对时政有所谏言,忠言逆耳才触了天威,皇上话里的‘可’字应该是砍,既然皇上收回了当即处死三弟的口谕,此事就还有转圜,我们先别急,总要等皇上的怒气过了再说。”
若萧瑀的罪会牵连整个萧家,父亲为了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皇上只针对萧瑀一人的话,公爹在皇上那里也有几分情面可用。
萧璘感激道:“幸好还有大嫂,不然我也要六神无主了,母亲那里还有劳大嫂开解劝慰。”
杨延桢应下,去万和堂探望婆母了。
皇城这边,萧荣孑然而立,然而进去通报的御林军卫兵回来后却告诉他,皇上不肯见他。
萧荣没有别的法子,跪到一旁朝里面叩首道:“孽子无状气到了皇上,臣教子无方,特来请罪。”
卫兵见了,又派了一人去乾元殿。
永成帝闻言只是朝马公公摆摆手,萧瑀是萧瑀,萧荣是萧荣,他没想责罚整个萧家,但萧荣愿意跪他也懒得管。
萧瑀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因他有个当侯爷的爹,自己也是中了会试榜首的读书人,大理寺卿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但也只有清静了,被栅栏圈起来的牢房连张木板都没有,角落里铺了一张旧草席,另有一只同样旧旧的带盖恭桶。
狱卒打开牢门,刚要推新来的囚犯,萧瑀自己跨了进去,长得俊逸,人也不慌不忙仿佛来住客栈的,惹得狱卒多瞅了他几眼才离开。
萧瑀目送狱卒走远,转身看看四周,闻着里面淡淡的腐潮之气,萧瑀唯有苦笑。
不是不清楚写那么一篇文章会有什么后果,可萧瑀迟疑了一上午,最终还是那样写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无愧于心,但家人会因他忧心如焚乃至牵连获罪,所以萧瑀有愧家人。
天渐渐黑了,只北面墙上留了一扇小窗的牢房更是早早就暗了下来。
萧瑀站累了,坐到了角落那张旧席子上。
过了一会儿,狱卒再次出现,送来了萧瑀的晚饭,跟其他囚犯一样,一碗稀粥,一个窝窝头。
粥还有些余温,窝窝头已经凉了。
萧瑀一口窝窝头一口粥地吃了起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将窝窝头收在怀里,留着半夜饿了吃。
脏也好臭也好,自己选的,不必抱怨。
殿试读卷读了七日,萧瑀在牢房这一住也是七日。
第23章
短短七日, 罗芙与邓氏都瘦了一圈,萧荣在皇城外跪了一整晚后也被永成帝撵回来了,一直在府里自罚闭门思过。
公爹一个侯爷都想不出法子将萧瑀弄出来,罗芙就更没人脉去折腾了, 当大嫂从相府带回消息证实萧瑀乃是在殿试答卷里直言讽刺皇上才获罪的, 罗芙顿时连担心萧瑀都懒得担心, 人家自找的, 他自己都不怕死, 何需旁人心疼,有那力气, 罗芙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心疼她远在扬州可能会被蠢女婿连累的无辜爹娘!
不能往这方面想,一想罗芙就忍不住掉眼泪, 早知萧瑀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宁可嫁个丑些矮些穷些才华差些的扬州举人,也不要高攀什么侯府嫁进京城。
杨延桢、李淮云先去探望劝慰一番茶饭不思的婆母,再熟门熟路地来了慎思堂。
同样瘦了的平安轻步将两位夫人引到内室。
罗芙恹恹地躺在床上,瞧见两位嫂子,她扯出一个苦笑, 强撑精神坐了起来, 靠在床头。
平安搬了两张绣凳放在床边, 问过夫人们不需要茶水, 她担忧地瞧眼自家夫人,低头退下了。
杨延桢瞧着长发微乱素面朝天却更加惹人怜惜的三弟妹, 低声道:“下午殿试读卷就要结束了,届时夏大人与三位副主考官会将拟写的二甲、三甲榜单以及前十名的贡士答卷呈递给皇上,由皇上从前十名中选出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也就是说,最迟明早殿试就会发榜,三弟有罪还是无罪皇上也会做出决断,好给看着三弟被押走的众进士一个答复。”
罗芙微微抓紧了身下的锦褥。
杨延桢察觉了,继续道:“我知道弟妹忧心如焚,非我三言两语能开解的,可我还是想告诉弟妹,当今圣上是位明君,往年确实有直臣因进谏而获罪,但没有一位直臣的家眷因此受到牵连,而且三弟这事拖得越久,皇上深思的时间就越多,以皇上的圣明,三弟极有可能只是落榜,免除它罚。”
无论哪个朝代,臣子给皇上进谏都要承担风险,永成帝文韬武略建国大周结束了长达两百余年的割据乱世,只剩下残殷占据北地一州长期妨碍着永成帝成就一统中原的千秋霸业,那么永成帝将残殷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臣民都能理解。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时,大臣们无一不拥戴,以三十万大军去讨伐一个兵力不足十万的殷国,世人都认定了此战大周必胜。不料殷国新帝亦是个善于用兵的明主,又与胡人结盟借来十万铁骑共同抵御大周,致使永成帝大败而归,这才有了永成帝决定第二次北伐时遭到众多大臣反对,然而随着永成帝一口气连贬两位开国功臣、处死三位相继谏言的直臣,余下的大臣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年前永成帝已经决定于今年七月第三次北伐殷国,有上次三位直臣被处死的前车之鉴,满朝文武都是附和之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萧瑀一个还没正式踏足官场的考生,竟把殿试答卷当成了进谏的奏折,无须任何人假手地递到了皇上面前。
京城的高官都知道永成帝听不得臣子反对他北伐,越是如此,当时就逃脱一死的萧瑀被轻罚甚至免罪的可能就越大。